第3章 前世记忆如潮
陆长渊写下“陆一剑”三个字后,炭笔悬在纸面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前世的记忆像被搅动的沉渣,翻涌上来。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陆一剑。
准确地说,是见到陆一剑的尸体。
万妖大劫爆发后的第七年,人族疆域已经沦陷过半。陆长渊随溃军一路南撤,在途经一座被妖潮屠尽的城池时,看到了那个人。
那人背靠残垣,盘膝而坐。
周身插满了断裂的刀兵,有妖族的骨刀,有诡异的利爪,还有修士的法器碎片。密密麻麻,像是一座兵刃组成的坟墓。
而那个人就坐在这座坟墓的中央。
他低着头,怀中抱着一柄断成三截的长剑,身上没有一丝生机。
但方圆百丈之内,堆满了妖族的尸体。
层层叠叠,堆积如山。
陆长渊当时只是个聚气境的小修士,见识有限,看不出这人活着时有多强。但他记得很清楚,带队的凝丹境前辈在看到这具尸体时,脸色骤变,当场跪了下去。
“晚辈青云宗周元,叩见剑皇前辈!”
剑皇。
那两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在陆长渊心上。
后来他才知道,这个死在乱军之中的哑巴剑客,是万妖大劫中杀妖最多的独行侠。一人一剑,转战三千里,斩杀妖族大妖十三位,小妖无数。
没人知道他的真名。
也没人知道他为何而战。
他就像一颗从天外坠落的流星,燃烧了自己,照亮了一段最黑暗的岁月,然后悄无声息地熄灭了。
直到很久以后,陆长渊偶然从一个老散修口中得知,这位绝代剑皇,原本只是个流浪街头的哑巴乞丐。
他在边城的冬天里差点冻饿而死。
是某个镇灵卫用两个肉包子,换来了他一条命。
“两个肉包子……”
陆长渊低声重复着这句话,目光落在自己写下的那个名字上。
前世那个用两个肉包子救下剑皇的镇灵卫,不是他。
是另一个在史书上连名字都没留下的小人物。
但这一世,他要抢在这个小人物之前,把那两个肉包子递出去。
不是施舍。
是还债。
还前世那个哑巴剑客,为人族流尽的最后一滴血。
陆长渊深吸一口气,压下了翻涌的情绪,继续往下写。
第二个名字——
墨渊。
前世称号:阵道宗师。
如今状态:修为被废,沦为奴隶,在边城奴隶市场待售。
第三个名字——
火烈。
前世称号:炼器狂人。
如今状态:隐姓埋名,在边城西市的铁匠铺打工。
第四个名字——
药尘。
前世称号:丹道鬼才。
如今状态:被师门陷害,流落边城,在医馆当学徒。
写到这里,陆长渊停笔。
四个人。
这是他目前有能力收服的全部班底。
前世那个横压一世的“九天十地”名单上,还有更多惊艳绝伦的天才。但那些人的层次太高,以他淬体二重的实力,连见面的资格都没有。
不急。
路要一步一步走。
“四个……够了。”
陆长渊将纸条折好,贴身收起。
窗外的天色已经大亮。
王胖子的呼噜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骂骂咧咧的叫嚷。
“都他妈给老子起来!日上三竿了还睡!”
“今天轮到咱们去东市收月例银子,都机灵着点,别给老子丢人!”
东市?
陆长渊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七八个镇灵卫正懒洋洋地集合。这些人大多和他一样,淬体二三重的修为,穿着破旧的制式皂衣,腰挎劣质刀兵,一个个面有菜色。
镇灵卫名义上是朝廷设在各地的除诡机构。
实际上,他们这些最底层的小卒子,干的都是些催收赋税、巡夜守城的杂活。真正遇到解决不了的诡异,得靠县衙里的供奉出手。
“哟,陆长渊回来了?”
王胖子看到他从屋里出来,三角眼一瞪,“昨晚巡夜没偷懒吧?”
“没有。”
“没有就好。”王胖子哼了一声,“今天去东市收银子,你跟老子一起去。”
陆长渊心中一动。
东市。
边城东市,正是乞丐聚集的地方。
“好。”
他应了一声,回屋拿起那柄破刀,系在腰间。
出门时,王胖子已经带着人走到了巷子口。陆长渊跟在队伍最后面,目光扫过清晨的边城街道。
街上人不多。
零星几个早点摊子冒着热气,卖炊饼的老汉有气无力地吆喝着。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蹲在墙角,眼巴巴地看着摊子上的吃食,却没有一文钱去买。
边城穷。
凉州本来就是大乾最偏远的州府之一,边城又是凉州最穷的县城。这里的百姓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交完朝廷的赋税和世家的田租,剩下的粮食连糊口都勉强。
陆长渊看着那几个孩子的眼神,忽然想起了前世的自己。
七岁那年,他也是这样蹲在早点摊子前,眼巴巴地看着别人吃炊饼。
然后村子被妖兽屠了。
师父路过,救了他。
师父说,修行之人,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后来师父死在一只诡异手里,死的时候连具全尸都没留下。
“为生民立命……”
陆长渊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攥紧了刀柄。
前世他做不到。
这一世——
“陆长渊!你磨蹭什么呢!”
王胖子的叫骂声从前面传来。
陆长渊收回思绪,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东市很快到了。
说是“市”,其实就是一条百来步长的泥巴路。路两旁搭着几间歪歪斜斜的木棚子,卖菜的、卖柴的、卖草鞋的,零零散散占着位置。
而在这些棚子的间隙里,蜷缩着一个个衣衫褴褛的身影。
乞丐。
边城的乞丐大多是从周边村子里逃荒来的流民。地种不下去了,税交不起了,只能抛下祖宅,到城里讨一口饭吃。
王胖子带着镇灵卫挨个摊子收月例银子,摊贩们苦着脸掏钱,敢怒不敢言。
陆长渊没有跟着收钱。
他的目光在那些乞丐身上一一扫过。
不是。
不是这个。
也不是这个。
直到他的目光落在东市尽头,一棵枯死的老槐树下。
那里蜷缩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看身形是个少年,大约十五六岁,瘦得皮包骨头。头发乱糟糟地结成毡,脸上满是污泥,看不出本来面目。
他蜷缩在树根下,一动不动,像是一具已经死去多时的尸体。
但陆长渊看到了他的手。
那双骨瘦如柴的手,正握着一根树枝。
树枝的末端,在泥地上划出了一道浅浅的痕迹。
那是一道剑痕。
不是普通的剑痕。
那道痕迹落在泥地上,入土不过半分,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凌厉之意。仿佛那不是一根树枝划出来的,而是一柄出鞘的利剑。
陆长渊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找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街边的炊饼摊,从怀里摸出仅有的三文铜钱。
“两个肉包子。”
摊主接过钱,用油纸包了两个热腾腾的包子递过来。
陆长渊拿着包子,走向那棵枯死的老槐树。
走到近前,他才看清这少年的状态。
嘴唇干裂,两颊凹陷,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如果再没人管,最多一两天,这双能划出剑痕的手,就会彻底冷透。
陆长渊蹲下身,将油纸包放在少年面前。
“吃吧。”
少年没有反应。
“我说——”
陆长渊伸手,握住了少年攥着树枝的那只手。
触手冰凉,骨节硌人。
但就在这一瞬间,少年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布满血丝,浑浊无神,像是一潭死水。
可是在那潭死水的最深处,陆长渊看到了。
一道剑光。
“吃。”
陆长渊松开手,将油纸包往他面前推了推。
“吃饱了,跟我走。”
少年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那双脏污的手慢慢伸向了油纸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