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时间，转瞬即过。

　　这三日里，陆长渊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养人。

　　他把自己的口粮分出一半给陆一剑。不多，每天两个杂粮饼子，一碗稀粥。陆一剑没有客气，给多少吃多少，吃得干干净净，连碗底的粥渍都用手指刮过一遍。

　　到第三天早上，这少年的脸上已经有了血色。

　　虽然还是瘦得皮包骨头，但那双眼睛里的浑浊褪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点若有若无的清亮。

　　像是一柄锈迹斑斑的剑，被人擦去了表面的浮锈。

　　第二件，磨刀。

　　镇灵卫配发的制式刀兵，说好听点叫“斩邪刀”，说难听点就是一块开了刃的铁片。材质低劣，锻造粗糙，刀刃上还有几处米粒大小的缺口。

　　陆长渊花了两个时辰，把这柄破刀磨了一遍。

　　磨刀石是卫所后院捡来的青条石，水是井里打上来的凉水。他就蹲在院子里，一下一下，磨得极慢极认真。

　　王胖子路过时瞥了一眼，嗤笑一声：“一块破铁，磨出花来也是破铁。”

　　陆长渊没理他。

　　刀确实是破刀。

　　但破刀也有破刀的用法。

　　第三件，回忆。

　　他把前世关于黑风岭兽潮的记忆，从头到尾捋了三遍。

　　三月初七，黄昏时分，兽潮从黑风岭方向涌出。

　　为首的三头聚气境妖兽——一头赤鬃狼，一头铁背苍熊，一头双尾毒蝎。

　　其中赤鬃狼实力最强，聚气七重。铁背苍熊防御最厚，普通刀兵砍上去只留下一道白印。双尾毒蝎毒性最烈，蛰中必死。

　　前世县令陈大人率供奉迎战，斩杀了赤鬃狼和双尾毒蝎，却被铁背苍熊逃入深山。

　　那头熊在逃跑时，一爪子拍飞了守在城墙上的陆长渊。

　　三根肋骨，床上躺两个月。

　　“这一世，换我拍你。”

　　陆长渊把磨好的刀插入刀鞘，起身出门。

　　院子里，陆一剑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旧衣——是陆长渊从卫所库房里翻出来的，大了两号，袖口挽了好几道，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

　　手里还是攥着那根枯树枝。

　　陆长渊看了他一眼。

　　“怕不怕？”

　　陆一剑摇头。

　　“好。”

　　陆长渊没有多说什么，大步走出卫所。

　　陆一剑跟在身后。

　　两人的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时，王胖子正从门房里探出头来，叼着半块炊饼，含糊不清地嘀咕了一句：“这倔种，又发什么疯。”

　　黑风岭在边城西北三十里处。

　　说是“岭”，其实就是一片连绵起伏的荒山。山上长满了低矮的灌木和荆棘，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平日里除了偶尔有猎户进山打些野兔山鸡，很少有人踏足。

　　但陆长渊知道，这片荒山底下，藏着一座破碎的上古传送阵。

　　那些妖兽，就是通过传送阵的碎片，从不知多少万里外的妖域被传送过来的。

　　前世这个秘密要等到十年后才被人发现。

　　而那时候，边城早已被兽潮踏平了。

　　两人到达黑风岭山脚下时，日头已经偏西。

　　陆长渊没有进山，而是在山脚找了一片乱石堆，蹲了下来。

　　陆一剑跟着蹲下。

　　“等。”

　　陆长渊说了一个字。

　　陆一剑就安安静静地等着。

　　这一等，就是一个时辰。

　　夕阳西沉，天色渐暗。山风穿过乱石堆，发出呜呜的声响。远处的黑风岭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暮色之中，像一头匍匐在地的巨兽。

　　然后，地面开始震动。

　　先是轻微的震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翻身。紧接着，震动越来越剧烈，乱石堆上的碎石开始簌簌往下滚落。

　　黑风岭的山体上，裂开了一道口子。

　　不是地震造成的裂缝，而是一道幽蓝色的光门。

　　光门之中，黑影攒动。

　　第一头凶兽冲了出来。

　　是一头牛犊大小的灰色巨狼，双眼泛着诡异的红光，嘴角淌着腥臭的涎水。它冲出光门之后，仰头发出一声长嚎。

　　然后，第二头，第三头，第十头……

　　上百头凶兽如决堤的洪水，从光门中涌出，朝着边城的方向狂奔而去。

　　兽潮，爆发了。

　　陆长渊蹲在乱石堆后面，一动不动。

　　陆一剑也一动不动。

　　两人的目光都落在那道光门上。

　　凶兽之后，是妖兽。

　　一道火红色的身影从光门中踏出。

　　赤鬃狼。

　　它的体型比普通凶兽大了整整一倍，鬃毛如燃烧的火焰，四爪踏地时在地面上留下焦黑的印记。它走出光门后，没有急着冲锋，而是回头看了一眼光门深处。

　　那一眼，带着警惕。

　　甚至带着一丝恐惧。

　　陆长渊捕捉到了这个细节。

　　赤鬃狼在怕什么？

　　光门里还有什么东西？

　　答案很快揭晓了。

　　光门中走出第二头妖兽。

　　铁背苍熊。

　　它人立而起，身高近丈，脊背上覆盖着一层泛着金属光泽的骨甲。每一步踏出，地面都跟着震颤。

　　然后是第三头。

　　双尾毒蝎。

　　它从光门中爬出来时，两条蝎尾高高翘起，尾尖的毒囊在暮色中泛着幽绿的光。

　　三头聚气境妖兽。

　　上百头淬体境凶兽。

　　这就是前世让边城损失惨重的那股兽潮。

　　但陆长渊的目光没有落在它们身上。

　　他在看那道光门。

　　光门在三头妖兽全部走出之后，开始缓缓缩小。

　　但就在光门即将彻底关闭的一瞬间——

　　一只手从光门里伸了出来。

　　那是一只女人的手。

　　白皙，修长，指尖染着淡淡的蔻丹。

　　它从即将关闭的光门中探出，朝着赤鬃狼的方向轻轻一招。

　　赤鬃狼浑身一颤，发出一声哀鸣。

　　但它不敢反抗。

　　它低下头，夹着尾巴，转身走回光门前，任由那只手在它头顶轻轻抚过。

　　然后那只手缩了回去。

　　光门彻底关闭。

　　山体恢复原状，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陆长渊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那只手。

　　那只手的主人，至少是化龙境的存在。

　　不，可能更高。

　　前世他只知道黑风岭有上古传送阵的碎片，却从来不知道，传送阵的另一头，有一只如此恐怖的存在正在注视着这边。

　　赤鬃狼不是兽潮的首领。

　　它只是那只手放出来的猎犬。

　　“走。”

　　陆长渊站起身，声音低沉。

　　陆一剑抬头看着他。

　　“计划有变。三头妖兽我们不能全杀。”

　　陆长渊的目光落在那头正在安抚赤鬃狼的铁背苍熊身上。

　　“只杀一头。”

　　“那头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