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从典当行出来的时候，腿是软的。

　　不是怕。是洪爷那句话太重了——“他已经知道你了。”先生知道他。知道他的存在，知道他是个变数，知道他在查。也许从一开始就知道。也许上次先生来省城，不是为了见熵，是为了见他。

　　林越站在楼下，点了根烟。他不抽，就是叼着。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暗，像某种信号。他叼了半根，掐灭了，扔进垃圾桶。

　　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地址。车上，他打开系统面板。

　　【剩余寿命：2年零4个月。】

　　【因果值：6940。】

　　今天涨了六百。洪爷的话也算“改变命运”？还是说，洪爷告诉他这些，本身就是命运的一部分？林越关掉面板，靠在椅背上。窗外，城市的夜景飞速后退，路灯一盏接一盏，像时间的刻度。

　　回到办公室，已经快十一点了。陈锋还没睡，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没看。刘洋和孙梅也都在，三个人等他。

　　“怎么样？”陈锋放下书。

　　林越脱掉外套，挂衣架上。他没坐下，站在白板前，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照片和线条。熵、暗房、周华茂、先生、洪爷。一张网，越织越大。

　　“洪爷说，先生不是一个人。是一个组织，叫‘时间线’。他们在全国控制着几十个时间能力者。周华茂是他们在省城的代理人。”

　　三个人都没说话。

　　“他们的目的，是回到过去，改变历史。”林越转过身，“洪爷说，我是变数。先生没算到我。我是他的盲点。”

　　“盲点？”孙梅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做什么，他预测不到。因为他不知道我的存在。”林越走回来，坐下，“但现在他知道了。”

　　“洪爷说的？”陈锋问。

　　“对。洪爷说，下个月先生来，不是来见熵，是来见我。”

　　办公室里安静了。安静了很久。

　　刘洋第一个开口。“那我们跑吧。”

　　“跑哪去？”林越看着他。

　　“跑出省城。跑得越远越好。”

　　“他能在全国找人。你跑出省城，他追到省城。你跑出这个省，他追到那个省。你能跑一辈子？”

　　刘洋不说话了。

　　“不跑。”林越站起来，“就在这儿。等他来。”

　　“你疯了？”孙梅的声音拔高了，“他比熵强大得多，还有周华茂帮他。我们这几个人，拿什么跟他斗？”

　　“拿这个。”林越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指了指系统面板，“拿因果值，拿外卖平台，拿我们帮过的那些人。”

　　“那些人能帮我们什么？”

　　“他们能让我们活得更久。”林越打开系统面板，把数字给他们看，“6940点因果值。能换六个月寿命。如果下个月先生来之前，我们能攒到一万二千点，就能换一年。一年，够我们做很多事。”

　　“做什么事？”

　　“找到他的弱点。”林越关掉面板，“一个人再强，也有弱点。先生能回档很久，但他不能回档一辈子。他有消耗，有代价，有限制。洪爷说他准备了二十年，说明他不能一次成功。他需要时间，需要资源，需要很多人。这就是他的弱点。”

　　陈锋看着他。“你打算怎么找他的弱点？”

　　“从周华茂身上找。他是先生的代理人，他知道先生的计划、习惯、弱点。他帮先生做事，但不一定心甘情愿。也许他能被策反。”

　　“策反周华茂？”刘洋摇头，“他资产过百亿，为什么要帮我们？”

　　“因为他也怕先生。”林越说，“一个能控制时间的人，能随时让他消失。他不怕吗？”

　　没人回答。

　　“所以我们先不动。继续救人，攒因果值。等先生来，等他来找我。到时候，再见机行事。”

　　第二天一早，林越给赵天豪打了个电话。

　　“赵叔叔，帮我约周华茂。再吃一次饭。”

　　“又吃？”赵天豪的声音带着疑惑，“上次不是刚吃过？”

　　“这次不一样。这次是他想见我。”

　　“你怎么知道？”

　　“因为先生要来了。周华茂需要知道我想干什么。”

　　赵天豪沉默了一下。“行。我试试。”

　　中午，赵天豪回电话了。周华茂同意了，明天晚上，还是华茂酒店的顶层行政酒廊。

　　林越挂了电话，把陈锋叫过来。“明天你跟我去。”

　　“又去？”

　　“这次不一样。这次可能要谈正事。”

　　“什么正事？”

　　“合作。”

　　陈锋愣了一下。“跟周华茂合作？他不是先生的人吗？”

　　“他是先生的人，但他也是人。是人就有选择。”林越穿上外套，“我去一趟医院。王强儿子今天出院。”

　　省人民医院，住院部门口。

　　王强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王小军。小家伙瘦了很多，但精神不错，手里拿着那本漫画书，翻到孙悟空大战红孩儿那一页，看得入迷。王强他妈跟在后面，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看到林越，又要鞠躬。

　　林越扶住她。“阿姨，别这样。”

　　“林总，谢谢你。”老太太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你，我们家小军……”

　　“没事了。回去吧，好好养着。”

　　王强走过来，站在林越面前。他没鞠躬，没道谢，就是站着。站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林总，我这条命也是你的。”

　　林越看着他。“你的命是你自己的。好好活着。”

　　王强点了点头，推着轮椅走了。王小军回头冲林越挥了挥手。“林叔叔再见！”

　　林越也挥了挥手。

　　系统弹出一条提示。

　　【因果值+500。当前因果值：7440。】

　　五百。比平时多。因为王小军的命运彻底改变了——从死到生。

　　林越把手机揣进兜里，拦了一辆出租车。

　　晚上，林越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陈锋去医院接孙梅了，刘洋去福利院还没回来。他打开系统面板，盯着上面的数字。7440。离一万二还差四千五百六。下个月先生来之前，能攒够吗？不一定。但如果把外卖平台再做大一点，骑手再多一点，覆盖区域再广一点，帮的人再多一点——

　　他打开电脑，调出后台数据。日均订单，一千八百单。骑手，二百六十人。覆盖区域，五十五个。还不够。他要的是翻倍。

　　林越拿起手机，拨了沈万山的电话。

　　“沈叔叔，我需要钱。”

　　“又需要钱？上次的五百万花完了？”

　　“花完了。这次要一千万。”

　　“干什么用？”

　　“扩张。把闪电送做到全省第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林越，你那个外卖平台，到底什么时候能赚钱？”

　　“今年不赚。明年也不一定。但后年，能翻十倍。”

　　“十倍？多少？”

　　“现在估值五千万。后年，五个亿。”

　　沈万山又沉默了。“你确定？”

　　“确定。”

　　“行。一千万，明天到账。”

　　挂了电话，林越靠在椅背上。陈锋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份盒饭。

　　“你还没吃吧？”

　　“没。”

　　两个人坐在桌前吃饭。青椒肉丝，西红柿鸡蛋，米饭有点硬。林越吃得很慢，脑子里还在想周华茂的事。

　　“林越。”

　　“嗯。”

　　“明天见周华茂，你打算怎么说？”

　　“说实话。”

　　“说实话？说我们查他、盯他、想对付先生？”

　　“不是对付。是合作。”林越放下筷子，“周华茂不想被先生控制一辈子。他需要一个人帮他摆脱。”

　　“你怎么知道他不想？”

　　“猜的。”

　　陈锋看着他。“你赌得很大。”

　　“不赌，就输定了。”

　　第二天晚上七点，林越和陈锋准时到了华茂酒店顶层。周华茂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茶。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林越坐下。陈锋坐在旁边。

　　“林越，你找我什么事？”

　　“合作。”

　　周华茂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合作？做什么？”

　　“对付先生。”

　　办公室里安静了。安静了至少十秒。周华茂放下茶杯，看着林越。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温和的、慈善家式的眼神，而是锐利的、像刀子一样的眼神。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先生是谁吗？”

　　“知道。他是‘时间线’的首领。他控制着几十个时间能力者。他准备回到过去，改变历史。”林越看着他的眼睛，“而你，是他的代理人。”

　　周华茂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温和的笑，是那种苦涩的、自嘲的笑。

　　“你比我想的还厉害。”他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我帮他做了二十年事。二十年。从一个小地产商，做到省城首富。他给我钱，给我资源，给我权力。但我也给他——我的命。”

　　“他控制你了？”

　　“对。他用时间印记控制我。只要他愿意，他随时能让我消失。回到过去，改变历史，让我从来不存在。”

　　“你想摆脱他？”

　　周华茂看着林越。“你能帮我？”

　　“能。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告诉我先生的弱点。”

　　周华茂沉默了一下。“他有一个弱点。他每次回档，都会消耗大量的因果值。因果值不够，他就不能回档。所以他需要不断地找人帮他积累因果值。”

　　“怎么积累？”

　　“通过控制别人。”周华茂说，“他控制的人越多，因果值越高。熵是他控制的人，我也是。我们都是他的因果值来源。”

　　林越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亮了。“所以，如果我们切断他的因果值来源……”

　　“他就不能回档。”周华茂点头，“但切断他的因果值来源，等于切断我们的命。我们被他控制着，一旦他失去因果值，我们也会死。”

　　“没有别的办法？”

　　“有。找到一个比他更强的因果值来源，覆盖他的控制。”

　　“谁？”

　　周华茂看着林越。“你。”

　　林越愣住了。

　　“你是变数。他没算到你。你的因果值，不受他控制。如果你能积累足够的因果值，你就能覆盖他的控制，救下所有人。”

　　“需要多少？”

　　“至少十万。”

　　十万。林越现在只有七千四百四。差九万多。

　　“多久？”

　　“越快越好。他下个月来省城，就是来对付你的。”

　　林越深吸一口气。“好。”

　　他站起来，伸出手。“合作愉快。”

　　周华茂看着他，握住了他的手。“合作愉快。”

　　出了酒店，陈锋的脸白得像纸。“十万因果值？我们一年都攒不够。”

　　“那就半年。”

　　“半年？”

　　“从明天开始，外卖平台扩张到全省。骑手增加到一千人。每天救人，每天攒因果值。”林越看着远处，“半年，十万。”

　　他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深灰色，针脚不匀。沈梦瑶织的。

　　半年。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