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是被阳光晃醒的。

　　窗帘没拉严实，一道光从缝隙里钻进来，正好打在脸上。他眯着眼躺了一会儿，没动。行军床硌得腰疼，胳膊也麻了，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一整夜——是那条围巾，昨晚忘了摘，缠在脖子上，勒出一道红印。

　　他坐起来，把围巾解下来，叠好，放在枕头边。

　　办公室里已经有人了。孙梅在煮泡面，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刘洋蹲在墙角系鞋带，系了一遍又拆开，反复了三次。陈锋不在，他的折叠床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豆腐块。

　　“陈锋呢？”林越问。

　　“去买早点了。”孙梅头也没抬，“他说你昨天没吃早饭，今天不能饿着。”

　　林越愣了一下。他没跟任何人说过自己昨天没吃早饭——只跟煎饼摊的大妈说了。陈锋怎么知道的？

　　算了。不重要。

　　他去洗漱，回来的时候，陈锋已经坐在沙发上了，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袋油条，一袋豆浆。他把油条搁在桌上，豆浆递过来，什么都没说。

　　林越接过来，喝了一口。不烫了，温的，刚好。

　　“几点去见沈梦瑶？”陈锋问。

　　“十点。”

　　“约在哪了？”

　　“学校旁边那家湘菜馆。”

　　陈锋点了点头，没再问。他咬了一口油条，嚼得很慢，像在嚼石头。

　　林越吃完早饭，换了身干净衣服。白衬衫，黑色长裤，头发用水抿了抿。照了照镜子——十五岁，瘦，眼窝有点凹，但比之前精神了一些。

　　“我走了。”

　　“几点回来？”刘洋问。

　　“下午。”

　　“晚上还去见洪爷吗？”

　　“见。八点。”

　　刘洋点了点头，没再问。

　　林越出了门，拦了一辆出租车。坐在后座，他掏出手机，看到沈梦瑶昨晚发的短信——“明天十点，湘菜馆，别迟到。”他回了一个字：“好。”

　　到了湘菜馆，差十分十点。沈梦瑶还没到。林越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杯水，慢慢喝。

　　十点整，沈梦瑶推门进来了。

　　她穿着一件白色羽绒服，围巾围得严严实实——不是他送的那条，是另一条，红色的，毛线织的，帽子上有个毛球。她看到林越，笑了一下，走过来坐下。

　　“你还真来了。”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

　　“答应你的。”

　　“你答应我的事多了，做到的没几件。”

　　林越没接话。沈梦瑶也不在意，拿过菜单翻了两页，点了三个菜——剁椒鱼头、小炒黄牛肉、清炒时蔬。跟上次一模一样的菜。

　　“你瘦了。”她合上菜单，看着他。

　　“你也瘦了。”

　　“我减肥。”她托着下巴，眼睛盯着他，“你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林越没回答。

　　“你那个外卖平台，到底赚不赚钱？”

　　“现在不赚。”

　　“那你天天忙什么？”

　　“忙以后赚。”

　　沈梦瑶叹了口气，把杯子里的水喝了一口。“林越，你知道吗，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什么都不跟我说。”

　　“说了你也帮不上忙。”

　　“那你也得说。”她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过得怎么样？你吃了没？睡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你？”

　　林越看着她，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

　　“没人欺负我。”

　　“那就好。”沈梦瑶低下头，手指在杯沿上画圈，“你上次说你生病了……现在好点了吗？”

　　“好多了。”

　　“真的？”

　　“真的。”

　　沈梦瑶抬起头，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几秒，然后点了点头。“那行。你答应过我的，不许死。”

　　“没忘。”

　　菜上来了。沈梦瑶给他夹了一筷子牛肉，放进碗里。“多吃点。”

　　林越低头吃饭。她看着他吃，自己没怎么动筷子。

　　“林越。”

　　“嗯？”

　　“你是不是在做什么危险的事？”

　　林越的筷子停了一下。

　　“别骗我。”沈梦瑶的声音低下去，“我感觉得到。你每次说‘没事’的时候，都是在骗人。”

　　林越放下筷子，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担心，有害怕，还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

　　“不算危险。”他说，“就是有点麻烦。”

　　“什么麻烦？”

　　“有人在找我。”

　　“谁？”

　　“你不认识。”

　　沈梦瑶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小心点。”

　　“好。”

　　吃完饭，沈梦瑶抢着买了单。林越没跟她争。出了湘菜馆，两个人沿着街边走。风很大，吹得她的红围巾飘起来，她伸手拽住，冲他笑了一下。

　　“林越。”

　　“嗯？”

　　“下周末，我生日。你来不来？”

　　“来。”

　　“不许放鸽子。”

　　“不放。”

　　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那你答应我三件事。”

　　“说。”

　　“第一，好好吃饭。第二，早点睡觉。第三——”她顿了一下，“有什么事，跟我说。别一个人扛。”

　　林越看着她，点了点头。“好。”

　　沈梦瑶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她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跟上次一样快，一样轻，像蝴蝶落在花瓣上。

　　“走吧。你不是还有事吗？”

　　林越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有事？”

　　“你吃饭的时候看了三次手机。”她笑着往后退了两步，“你以为我没看到？”

　　林越没说话。

　　“去吧。”她挥了挥手，“记得答应我的事。”

　　她转身走了，红围巾在风里飘。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冲他笑了笑，然后消失在街角。

　　林越站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一点二十。

　　距离晚上八点，还有六个多小时。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回了办公室。

　　陈锋在沙发上坐着，手里拿着一本书，没看，只是翻。刘洋在床上躺着，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孙梅不在，去医院了。

　　“回来了？”陈锋放下书。

　　“嗯。”

　　“晚上几点去？”

　　“八点。”

　　“我跟你去。”

　　林越没拒绝。他坐到桌前，打开电脑，调出外卖平台的后台数据。日均订单，一千三百单。骑手数量，一百八十人。覆盖区域，四十一个。数字在涨，但不够快。

　　他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反复转着两件事——沈梦瑶的话，洪爷的约。一个让他想停下来，一个逼着他往前走。

　　他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沈梦瑶织的那条，深灰色，针脚不匀。他没戴，放在枕头边了。

　　晚上七点半，林越和陈锋出了门。还是那辆黑色别克，还是那个平头司机。他看了林越一眼，偏了偏头，示意上车。

　　车子穿过市中心，往西开。越开越偏，路灯越来越少。林越看着窗外，记着每一条路——跟上次去暗房的路线不一样。这次不是去老码头，是去老码头对面。

　　车子停在一栋六层老楼下面。司机没熄火，也没说话。林越下了车，陈锋跟在后面。

　　“你在楼下等我。”林越说。

　　“不是说好一起——”

　　“你在楼下等我。”林越的语气很平，但很硬。

　　陈锋张了张嘴，没再坚持。

　　林越推门走进楼里。楼道很暗，灯泡坏了一半，墙皮脱落了一大片。他踩着吱呀作响的楼梯上了六楼，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上挂着一个小牌子——“洪氏典当行”。

　　他敲了敲门。

　　没人应。

　　又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个光头的壮汉站在门口，脖子上纹着一条龙，龙尾巴一直延伸到衣领里。他上下打量了林越一眼，侧身让开。

　　林越走进去。

　　典当行不大，三面墙都是货架，摆满了各种东西——手表、首饰、古董、字画。空气中弥漫着樟脑丸和旧木头的味道。货架后面有一张桌子，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

　　洪爷。

　　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但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唐装，手里捏着一根烟斗，没点。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像两颗钉子，盯得人浑身不自在。

　　“赵天豪介绍的？”洪爷的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的。

　　“对。”

　　“坐。”

　　林越在桌子对面坐下。

　　“找我什么事？”

　　“打听一个人。”

　　“谁？”

　　“暗房的上线。”

　　洪爷的手指在烟斗上停了一下。他看着林越，眼睛眯了眯。

　　“你一个小孩，打听这个干什么？”

　　“有人在追杀我的朋友。暗房在帮他。”

　　“暗房帮的人多了。你找哪个？”

　　“熵。”

　　洪爷的眼神变了一下。很细微，但林越看到了。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洪爷的声音低下去。

　　“你不用管我怎么知道的。你只需要告诉我，谁在背后给他钱、给他指令、给他掩护。”

　　洪爷把烟斗放下，靠在椅背上。他看着林越，看了很久。

　　“林越，对吧？”

　　“对。”

　　“赵天豪说你很厉害。十五岁，开了公司，赚了一个多亿。”洪爷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但这不是生意。这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我知道。”

　　“你不知道。”洪爷摇头，“暗房的上线，不是一个人。是一个组织。他们不做生意，不赚钱，只做一件事——控制时间。”

　　林越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知道时间能力者？”林越的声音压得很低。

　　洪爷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货架前面，从一个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里是一群人，二十多个，站在一栋大楼前面。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最中间是一个穿黑衣服的男人，五十多岁，国字脸，眼神阴冷。

　　“这是谁？”林越问。

　　“他叫‘先生’。暗房的上线，就是他。”洪爷把照片推过来，“他也是时间能力者。而且，他是熵的主人。”

　　林越盯着照片上那个穿黑衣服的男人，手指攥紧了。

　　“他在哪？”

　　“不知道。”洪爷坐回去，“但他每个月都会来省城一次。跟熵见面，检查进度。”

　　“什么时候来？”

　　“快了。大概下周。”

　　林越深吸一口气。“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也是时间能力者。”洪爷把烟斗拿起来，没点，只是捏着，“我活了七十多年，见过太多你们这样的人。你们以为自己很特别，其实不过是时间线上的虫子。”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林越。

　　“林越，我劝你一句。别碰先生。他比你强大得多。熵只是他的一条狗。杀了狗，主人会来。你对付不了主人。”

　　林越站起来。“谢谢洪爷。”

　　“不用谢。”洪爷没回头，“赵天豪欠我人情，你还了。”

　　林越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洪爷在后面说了一句。

　　“你那个外卖平台，做得不错。”

　　林越停下来，没回头。

　　“小心点。先生不喜欢有人做大。”

　　林越推开门，走了出去。

　　陈锋在楼下等着，看到林越出来，脸色发白。“怎么样？”

　　“回去再说。”

　　车上，林越一直没说话。他脑子里反复转着洪爷的话——“先生”“控制时间”“熵的主人”。暗房的上线不是一个人，是一个组织。他们在控制时间能力者，把熵当狗使唤。

　　那他们控制了多少人？目的是什么？

　　林越打开系统面板。

　　【剩余寿命：2年零4个月。】

　　【因果值：3940。】

　　今天见了沈梦瑶，因果值涨了三百。为什么？因为她的命运被改变了？还是因为她影响了他的情绪，而情绪影响了能力？

　　林越关掉面板，靠在椅背上。

　　下周。先生要来。

　　他只有一周时间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