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没睡着。

　　脑子里那道光翻来覆去地闪，白得刺眼，像焊枪。他翻了个身，行军床吱呀一声响，陈锋在沙发上动了一下，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没声了。

　　天亮的时候，林越干脆起来了。六点不到，天灰蒙蒙的，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霜。他用冷水洗了把脸，站在窗前发呆。楼下已经有骑手在换电池了，电动车灯一闪一闪，发动机的嗡嗡声隔着玻璃传上来，闷闷的。

　　六点半，刘洋醒了。他坐起来，揉揉眼睛，看到林越站在窗前。“你一夜没睡？”

　　“睡了，没睡着。”

　　刘洋没再问。他叠好被子，去洗漱。孙梅也醒了，她睡觉不老实，头发翘得乱七八糟，用皮筋随手一扎，去煮泡面。三个人在办公室里默默地做着各自的事，谁也不说话，像一支排练了很久的乐队，不需要指挥。

　　陈锋是最后一个醒的。他睁开眼，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猛地坐起来。“几号了？”

　　“十三号。”林越没回头。

　　“还有两天。”

　　“嗯。”

　　陈锋下了沙发，去洗漱。水龙头的声音哗哗的，他洗了很久。

　　早会的时候，林越把西区所有骑手又召集了一次。走廊里挤满了人，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有的靠在墙上抽烟。王强站在最前面，嘴里叼着烟，没点。

　　“今天有个新任务。”林越拿着平板，调出一张照片。照片是陈锋拍的，熵住的那栋楼，从对面六号楼四楼窗户拍的，距离有点远，但能看清五号楼三单元的阳台。“这个人，住纺织厂家属院五号楼三单元三楼。五十多岁，穿黑衣服，不跟人来往。谁送到这个地址的单子，不要敲门，不要打电话，东西放门口就走。然后第一时间告诉我。”

　　骑手们传着看了照片，有人点头，有人皱眉。

　　“林总，这人犯事了？”王强问。

　　“欠我钱。”林越还是那句话。

　　王强点了点头，没再问。在他的认知里，林总说欠钱就是欠钱，不需要多问。

　　散会后，林越回到办公室，打开系统面板。

　　【剩余寿命：2年零4个月。】

　　【因果值：2740。】

　　昨天刘洋帮老码头附近一个走失的老人找到了家，因果值涨了两百。孙梅帮张奶奶修好了水管，又涨了一百。陈锋什么都没做——他昨天一整天都在研究老码头的地图，没出门。

　　“陈锋，你今天去福利院。”

　　陈锋抬起头。“你不是让我准备十五号的事吗？”

　　“准备两天够了。今天去救人。”

　　陈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到林越的眼神，又把话咽回去了。他穿上外套，出了门。

　　刘洋和孙梅也出去了。办公室里只剩下林越一个人。他坐在桌前，打开电脑，调出外卖平台的后台数据。日均订单，一千二百单。骑手数量，一百七十人。覆盖区域，三十八个。数字在涨，但不够快。他需要更多的人，更多的订单，更多的因果值。因果值的增长速度跟他帮助的人数成正比。帮一个人，大概涨一百到三百点。一千点能换一个月寿命。也就是说，他每个月至少需要帮十个人，才能维持现状。

　　十个人。听起来不多，但林越想做的不是维持，是增长。他要攒够十年、二十年的寿命，才能安心对付熵。

　　下午，林越去了一趟医院。王小军恢复得不错，已经能下床走动了。王强他妈不在，去食堂打饭了。王小军一个人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本漫画书，看得入迷。

　　“林叔叔！”看到林越，他眼睛亮了。

　　林越坐到床边，摸了摸他的头。“今天怎么样？”

　　“不疼了。”王小军把漫画书举起来，“林叔叔，你看，这是孙悟空。他能七十二变，谁都打不过他。”

　　林越看了一眼封面——《西游记》漫画版。

　　“你喜欢孙悟空？”

　　“喜欢！”王小军用力点头，“他好厉害，妖怪都怕他。”

　　“那你想不想当孙悟空？”

　　王小军想了想，摇头。“不想。孙悟空没有爸爸妈妈。”他的声音小下去，“我有妈妈，还有王叔叔。”

　　林越愣了一下。王强不是王小军的亲生父亲。王强是继父，王小军的亲爸在他三岁的时候出车祸死了。王强一个建筑工地的工人，一个月赚不了多少钱，娶了王小军的妈，又养了王小军，还给他治病。五十万的手术费，王强一辈子都赚不到。但他没跑，没放弃，没抱怨。他只是每天早起，跑单，赚钱，然后来医院看儿子。

　　林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递给王小军。“给你的。”

　　王小军接过去，翻开。是一张公交卡，但里面不是钱，是一段录音。林越让王强录的，录了五分钟，说的都是“儿子加油”“爸爸等你回来”之类的话。

　　王小军按了播放键，王强的声音从卡片里传出来——“儿子，爸爸今天跑了四十三单，破了纪录。等你好了，爸爸带你骑电动车，去兜风……”

　　王小军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没哭出声，就那么无声地流着泪，把卡片贴在胸口。

　　林越站起来，摸了摸他的头，转身出去了。

　　出了病房，系统弹出一条提示。

　　【因果值+300。当前因果值：3040。】

　　林越看了一眼，没停，继续往前走。

　　晚上，所有人回到办公室。陈锋今天去了福利院，帮一个孤寡老人修好了收音机。刘洋去了敬老院，陪一个阿尔茨海默症的老头聊了一下午——老头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但记得年轻时当过兵，刘洋就听他讲了四个小时当兵的故事。孙梅去了医院，帮一个农村来的妇女办了住院手续——她不识字，连表格都不会填，孙梅一项一项帮她填完。

　　三个人坐在各自的床上，汇报着今天的工作。林越听着，没怎么说话。他发现一个问题——他们帮的人，都是老人、病人、穷人。这些人的命运确实被改变了，但改变的幅度不大。因果值的奖励也不多，一百、两百、三百，最多的一次是陈锋帮一个走失儿童找到家人，涨了五百。

　　需要找更大的“改变”。不是修收音机、办住院手续这种小事，是能真正扭转一个人命运的大事。比如王强儿子那样的——从死到生。

　　但哪有那么多从死到生的事？

　　“林越。”陈锋打断他的思路，“明天十四号了。”

　　林越回过神。“我知道。”

　　“计划定好了吗？”

　　林越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白板上贴着老码头的地图和纺织厂家属院到老码头的路线图。他拿起红笔，在路线上画了几个圈。

　　“熵明天应该会去银行取钱。取完钱，再去老码头。他取钱的时间是早上六点五十左右，到老码头大概八点。”

　　“你怎么知道他明天取钱？”刘洋问。

　　“因为他上个月十五号取过。赵天豪查到的。”

　　“那万一他改时间呢？”

　　“不会。他的习惯很固定，从不改时间。”

　　林越在路线上画了三个点——银行门口、老码头入口、河边暗道出口。

　　“陈锋，你在银行门口蹲守。他出来之后，你跟住他。别跟太近，保持至少五十米。”

　　陈锋点头。

　　“刘洋，你在老码头入口蹲守。如果他没从银行来，或者陈锋跟丢了，你负责在老码头截住他。”

　　刘洋点头。

　　“孙梅，你在河边暗道出口蹲守。如果他走暗道，你第一时间通知我。”

　　孙梅点头。

　　“你呢？”陈锋问。

　　林越放下红笔。“我在老码头里面等。”

　　办公室安静了一下。

　　“里面？”陈锋皱眉，“你一个人？”

　　“一个人够了。”

　　“万一熵认出你——”

　　“他不会。他没见过我。”

　　陈锋还想说什么，看到林越的表情，不说了。他了解林越，一旦做了决定，谁也改不了。

　　林越关了灯，躺下行军床。黑暗中，他睁着眼睛，听着三个人的呼吸声。陈锋的呼吸很轻，像怕吵到别人。刘洋打鼾，声音不大，但有节奏。孙梅说梦话，叽叽咕咕的，听不清说什么。

　　他翻了个身，把围巾往上拽了拽。明天，十四号。熵会去银行取钱。他要在明天确认熵的路线、时间、习惯。然后在后天，十五号，采取行动。

　　他闭上眼。

　　脑子里又是那道光。白得刺眼。

　　他强迫自己想别的事——沈梦瑶的围巾，王小军的漫画书，王强跑单的背影。这些事让他觉得踏实，觉得活着还有意义。

　　林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围巾里。

　　睡吧。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