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遗产
陆岐的爷爷死了三个月,留给他一间宠物店。
这事说起来挺扯的。他在殡仪馆干了四年遗容化妆师,给三千多个死人化过妆,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被一份遗嘱搞到失眠。
遗嘱是公证处的人送来的。就一张纸。老头的笔迹歪歪扭扭,比他活着的时候还潦草——可能因为写遗嘱的时候手已经不太好使了。
上面就一句话:
“店给你了,别让它们跑了。“
“它们“。陆岐以为是猫。
爷爷的宠物店他小时候去过几次。临安市桃花巷走到底,拐进一条窄巷子,巷口种了棵快死不死的老槐树。宠物店在老槐树旁边。招牌上写“老陆宠物寄养“,门口常年挂着“暂停营业“的牌子。他小时候问过:“爷爷你这店不开门你拿什么吃饭?“老头说:“别人的店靠客人养,我这店客人养我。“
当时没听懂。现在也没太听懂。
反正就是猫呗。几只猫。
陆岐辞了殡仪馆的工作——说实话早想辞了,夜班排太多,黑眼圈已经深到化妆都盖不住——坐了四十分钟公交,来到了桃花巷。
三月初。桃花巷的桃花还没开,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晃。巷子里没什么人。开头有个小卖部,中间有家开了二十年的裁缝铺,再往里走就没了。
巷尾。老槐树还在,比他记忆里粗了一圈,但更歪了,像一个弯腰驼背的老头子。树底下有两只野猫在晒太阳。
宠物店在树后面。
陆岐站在门口看了一会。
比记忆里小。墙皮脱了一半,露出灰扑扑的砖。铁皮招牌还在,但“老陆宠物寄养“几个字褪成了浅粉色,像被太阳晒了几百年。“暂停营业“的纸牌换了一张新的,不知道是爷爷去世前换的还是谁换的。
门锁了。一把老式铁锁。钥匙在公证处给他的信封里——一大一小两把。大的开门,小的不知道干嘛用。
插钥匙。锁很涩。拧了两下才开。推门的时候铰链嘎吱响了一声,像踩到了老猫的尾巴。
店里很暗。
空气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不是霉味,不是猫骚味,是一种……陆岐形容不出来。像雨后泥土掺了铁锈,再掺一点说不清的甜。
他摸到墙上的开关。灯管闪了几下,亮了。
一间不到三十平的小屋。左边是柜台,柜台后面有一台老式收银机和半袋没吃完的猫粮。右边是四排铁架子,上面摆着各种瓶瓶罐罐和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工具。地上铺着旧报纸,角落里有个喝水用的不锈钢碗。
看起来就是一个很普通的、已经荒废了三个月的宠物店。
“猫呢?“他自言自语。
目光扫了一圈。没有猫。没有笼子。没有任何活物的痕迹。
如果这店里真养了猫,三个月没人喂,早该死了。可是空气里没有腐臭。什么死物的味道都没有。就是那股怪甜。
他走到柜台后面。柜台下面有个抽屉,拉开一看:一叠发黄的纸,一个铜印章,还有一根红绳系着的旧铜钥匙。
铜印章四四方方的,比象棋子大一圈。底面刻了字,但刻得密密麻麻的看不清。掂了掂,意外地沉。
他把东西塞回去,继续往里走。
店后面有一道门。木头的,看着比前面的铁门还旧。门上糊了一层宣纸,宣纸上写了一个字。
毛笔写的。
“封“。
陆岐盯着这个字看了三秒。
他不信鬼。给死人化了四年妆,该见的都见了。要是死人能诈尸他早失业了。
但这个字写得让人不舒服。不是字体的问题——写得还行,起码比爷爷遗嘱上那手鬼画符强。是那个位置。一道旧木门上就贴了一个字。像某种告示。
不是给人看的告示。是给门后面的东西看的。
他站了几秒。然后伸手推了。
门没锁。
推开的一瞬间,那股怪甜的味道浓了十倍。不是十倍。是从“隐约能闻到“变成了“像把脸埋进一个什么东西的肚皮里“。
后脑勺一阵发麻。不是疼,是那种冬天从暖气房出来被冷风一激的酥麻。
灯光从前面的门口照进来,照不了多远。后面是黑的。
他掏出手机打了手电筒。
手电光照进去——
首先看到的是空间。
不对。
这不应该是这个空间。
宠物店三十平。隔壁是裁缝铺。后面是巷子的死胡同。也就是说这道门后面顶多还有十来平的储物间。
但手电照过去,看不到墙。
光线伸出去八九米都没碰到尽头。地面从水泥变成了泥土。泥土上有草。真的草。不是那种地毯假草,是长在土里的、沾了露水的草。
空气是潮的,温的,像夏天的傍晚。外面明明是三月初的临安。
陆岐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
是算面积。
这空间少说有两百平。他面前这条通道往前延伸,两边分出了岔路,岔路上有……门?不对。是洞。像窑洞一样的圆拱形洞口,一个接一个排过去,至少六七个。
他把手电往最近的洞口照了一下。
里面有水。
不是地面渗水。是一片水面。平平静静的。手电光照上去能看到倒影。水面上飘着一层薄雾。偶尔有水波——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动了一下。
他往后退了一步。
“行吧。“他说。声音在空间里回了一下。
不是猫。
他没进去。关了门。出来的时候把那张写了“封“的宣纸抹平了一下。
走到前面柜台,坐在爷爷生前坐的那把破转椅上。椅子嘎吱响。靠背歪了,得靠人的体重压住不然会翻。
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通讯录。
爸妈的号码。常年在国外做生意。上次打电话是爷爷葬礼那天。他妈在电话里哭了,他爸沉默了一阵说了句“照顾好自己“。
“照顾好自己“。他现在开始觉得这话可能有别的意思。
又看了一眼遗嘱。
“店给你了,别让它们跑了。“
“它们“。
他看了看后面那道门。又看了看柜台下面的铜印章和那叠发黄的纸。
拿出那叠纸。翻开第一页。
纸张比他见过的所有纸都厚。泛黄但不脆,像某种特殊材质。上面是毛笔小楷。不是爷爷的字——字迹工工整整的,像印上去的。
第一行:
“西山经。西山之首曰钱来之山。“
他愣了一下。
《山海经》。
他知道这玩意。高中语文课本里提过。一本古代的地理志之类的东西,写了一堆山山水水和各种奇形怪状的动物。考试的时候可能出填空题。仅此而已。
翻了几页。每一页都写满了。字小,密。有些字旁边用红色小字做了批注,像注释。批注的字迹就是爷爷的了——歪歪扭扭,但很认真。
他看到了一条红色批注,写在“天山有神焉,其状如黄囊“旁边:
“小黄。脾气好。什么都吃。别给它遥控器。“
陆岐把纸放下了。
坐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
“爷爷,“他说。“你害我。“
门口响了。
不是后面那道门。是前面的——宠物店正门。
有人在敲。
“开门吗?老陆?“是个老头的声音。沙哑,带点临安口音。
陆岐过去开了门。
站在外面的是一个穿灰色工装的老头,六十七八的样子。瘦。脸上皱纹密得像老树皮。左手拎着一袋橘子,右手插在裤兜里。
“你是小岐?“老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最后一次见你还这么高。“他在自己腰的位置比了一下。
“您是……“
“老马。你爷爷没跟你提过?“
“没。“
老马点了点头。好像一点都不意外。“正常。他什么都不说。“
他没等陆岐让就走了进来。把橘子往柜台上一放,扫了一圈。
“三个月没人来,还行,没塌。“
然后他看到了后门上的那张宣纸。站住了两秒。回头看陆岐。
“你开了?“
“开了一下。“
“进去了?“
“没。“
老马松了口气。很明显地松了口气。
“那就好。“他说。“先别进去。那里面的东西得饿一饿才听话。你爷爷走之前给它们喂了一顿管饱的,按它们的代谢速率,还能撑两个礼拜。“
陆岐看着他。
“老马叔。“
“嗯?“
“它们是什么?“
老马拉了一把柜台前面的折叠椅坐下来。椅子也嘎吱响了。
“你看了那叠纸没有?“
“看了第一页。山海经。“
“对。“老马说。“那不是抄本。“
“什么意思?“
“那是原本。“
陆岐等着他解释。
老马剥了个橘子。慢慢剥。剥完了把橘子皮整整齐齐地码在柜台上。
“你爷爷没跟你说过山海经是什么?“
“地理书吧。高中学过。“
“不是地理书。“老马咬了一瓣橘子。“是名册。“
“谁的名册?“
“那些东西的。“他朝后门努了努嘴。“关在里面的那些。山海经上写的每一条'某山有兽焉',不是说某座山上有什么动物——是说某座山上封了什么东西。写上去就是封。名字是锁,描述是链子,整本书就是一个牢。“
“……“
“你爷爷守了五十年。他爷爷守了五十年。再往前……“老马掰了掰手指。“十三代。你们陆家守了十三代了。“
陆岐坐在破转椅上,椅背歪了一下,他习惯性地往后靠住。
“老马叔。“
“嗯。“
“这店能退货吗?“
老马看了他一眼。把第二瓣橘子塞进嘴里。
“不能。“
陆岐点了点头。
“行吧。“
老马走的时候天快黑了。
他把橘子留下了,走之前说了三件事:
第一,后门别进。先把那叠山海经原本看完。看完了才知道里面关了什么、怎么跟它们打交道。
第二,柜台下面的铜印章别丢。那叫“收容印“。是镇店之宝。没有它你连跟它们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第三,如果听到后门那边有响动——不管什么响动——不要开门。
“万一呢?“陆岐问。
“没有万一。不开。“
“如果它们自己把门顶开了呢?“
老马停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表情像是被人问了一个他不太想回答的问题。
“那你就得用另一样东西了。“
“什么?“
“你爷爷留给你的另一把钥匙。小的那把。“
陆岐摸了摸口袋里的信封。大钥匙开门,小钥匙——
“那把钥匙不是开门的。“老马说。“是关门的。关什么门以后再说。先看书。“
他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越来越远。老槐树底下的野猫喵了一声。
陆岐一个人待在宠物店里。
天花板上的灯管又闪了一下。
后面那道门很安静。
他把那叠山海经原本摊在柜台上。翻到爷爷批注最密的那一页。
「天山有神焉,其状如黄囊,赤如丹火,六足四翼,浑敦无面目。是识歌舞,实惟帝江也。」
旁边是爷爷的红笔批注:
“小黄和大黄。一对。小黄什么都吃,大黄什么都不吃。大黄会跳舞。别让小黄出来——它没恶意,但它没脑子。“
陆岐看着这行字。
然后后面那道门响了一下。
很轻。
像有什么东西在门那边撞了一下。圆的。软的。
再撞一下。
“咚。“
停了。
“咚。“
又停了。
陆岐把山海经原本合上了。看着那道门。
“别让它们跑了。“他把爷爷的遗嘱原文念了一遍。
“咚。“门那边的东西又撞了一下。节奏还挺规律的。
陆岐深吸一口气。
“行吧。“他说。
起身。把铜印章揣进兜里。拿上手电。
走到后门前面。
那个“封“字在手电光底下明明暗暗。
他伸出手。
推开了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