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条件
石室里安静得能听到沙子从墙缝里漏下来的声音,细碎的,像有人在轻轻叹气。林越看着先生,先生看着他。两个人之间隔着那个石台,石台上放着那卷竹简。先生刚才说的话还在石室里转——“我儿子想见她。”
“你儿子?”林越问,“周小城?”
“对。”
“他想见陈小雨干什么?”
“他没说。但他求了我十年。”先生的声音第一次不那么冷了,像冬天的冰裂了一条缝,“十年,他第一次开口求我。”
林越想起周小城。华茂酒店的前台,瘦高个,戴眼镜,看人的眼神跟他父亲一样阴冷。但那天在咖啡厅,他说“我恨他”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你儿子知道陈小雨是谁吗?”
“知道。他知道陈星河的女儿,知道她在省城,知道她在哪个学校。”先生顿了一下,“但他没见过她。”
“他想见她。”
“对。就一面。”
陈星河从林越身后走出来,站在石台旁边,看着先生。“你儿子为什么要见小雨?”
“他没说。”
“你不知道?”
“我知道。”先生沉默了一下,“但他不让我说。”
林越看着先生。他的表情没变,还是那种阴冷的、像冬天没有太阳的天。但他的眼神变了。不是阴冷,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如果我不答应呢?”林越问。
“你不答应,我也有办法见她。但我不想用那种办法。”先生看着他,“你是变数,我不能动你。但陈小雨不是变数。”
林越的手攥紧了。
“我只是想让小城见她一面。不会伤害她。”先生的声音低下去,“我保证。”
石室里又安静了。陈星河看着林越,摇了摇头,意思是别答应。林越没看他。
“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
“明天。”
“行。”
先生转身走了。脚步声在通道里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听不到了。石室的门还开着,沙漠的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沙子的腥味。林越站在石台前,看着那卷竹简。他拿起来,沉甸甸的,冰凉的。翻开第一片——“时间的尽头,不是终点,是起点。”他把竹简卷好,塞进包里。
“林越。”陈星河走过来,“你不该答应。”
“我知道。”
“那你还答应?”
“不答应,他会自己动手。自己动手,会伤到人。”林越转过身,“这样至少可控。”
“可控?你控制不了先生。”
“我控制不了他。但我能控制见面的地点、时间、方式。”
陈星河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两个人出了石室,外面的阳光刺得睁不开眼。先生的车已经走了,车轮的痕迹在沙地上延伸,一直通向远方。那个寸头司机还在车里等着,没熄火。看到他们出来,按了一下喇叭。
林越上了车,陈星河跟在后面。
“去哪?”司机问。
“回酒泉。然后坐火车回省城。”
车子发动,往戈壁外面开。林越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沙漠慢慢变成戈壁,戈壁慢慢变成荒野,荒野慢慢出现房子和电线杆。他掏出手机,信号有了。陈锋的短信好几条,最新的一条是——“先生回省城了。刀疤也在。他们在老码头见面了。”
林越盯着这条短信,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先生和刀疤在老码头见面了。他们果然是一伙的。唱了这么久的戏,终于不唱了。
他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然后拨了周小城的号码。响了三声,接了。
“周小城,你爸跟我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他说什么了?”
“说你想见陈小雨。”
又沉默了一下。“对。”
“为什么?”
“我想跟她说一句话。”
“什么话?”
“见面再说。”
林越想了想。“明天下午三点,城南中学门口。她五点放学。你有二十分钟。”
“好。”
“别带任何人。”
“好。”
挂了电话,林越靠在椅背上。陈星河看着他。“你约了他们见面?”
“嗯。明天下午三点,城南中学门口。”
“先生会去吗?”
“不会。他去的是他儿子。”
“你不怕他儿子动手?”
“他不会。他是想见她,不是想害她。”
陈星河没再问。
晚上,林越和陈星河上了回省城的火车。还是硬座,还是泡面,还是对面抱着小孩的年轻夫妻。但这一次,陈星河没看窗外。他低着头,一直在看那卷竹简。竹简上的字他看不懂,但他一直在看。
“林越。”
“嗯。”
“这上面写的什么?”
“写的怎么活下去。”
陈星河抬起头。“怎么活下去?”
“帮别人活,自己才能活。”
陈星河看着竹简上的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竹简卷好,还给林越。
“你收着。我拿着没用。”
林越把竹简塞进包里。
火车晃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他们到了省城。陈锋在出站口等着,穿着那件灰色的旧棉袄,脸色发白,眼袋很重,明显没睡好。
“回来了?”他接过林越的包。
“回来了。陈小雨那边怎么样?”
“正常。上学,放学,回家。没跟任何人接触。”
“先生呢?”
“在老码头。没出来。”
“刀疤呢?”
“也在老码头。进去了就没出来。”
林越点了点头。“走,回办公室。”
办公室还是那副样子。白板上贴满了照片和便利贴,一张网,越织越大。刘洋和孙梅不在,去医院和福利院了。周华茂也不在,回公司了。只有洪爷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烟斗,没点。
“洪爷,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洪爷站起来,“事情办完了?”
“办完了。”
“东西拿到了?”
林越从包里掏出那卷竹简,放在桌上。洪爷拿起来,翻了翻,看不懂,又放下了。
“先生说,他儿子想见陈小雨。我约了他们明天下午三点,城南中学门口。”
洪爷看着他。“你不怕出事?”
“怕。但不能因为怕就不做。”
洪爷点了点头,没再问。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林越到了城南中学门口。他站在街对面,靠着电线杆,围巾围得严严实实。深灰色,针脚不匀,沈梦瑶织的那条。他今天戴了。
两点五十,周小城来了。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没戴眼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站在学校门口,看着那条空荡荡的马路,等着。
三点,三点半,四点。陈小雨还没出来。周小城站在门口,没动。林越也没动。
四点五十,学校放学了。学生从校门口涌出来,叽叽喳喳的,像一群麻雀。林越盯着人群,找陈小雨。她出来了,穿着校服,扎着马尾,背着书包,跟同学边走边笑。
周小城看到了她。他没动,就那么站着,看着她走过来。她走到他身边的时候,他开口了。
“陈小雨。”
陈小雨停下来,看着他。“你是谁?”
“我叫周小城。你爸的朋友。”
陈小雨的脸色变了。“我爸?他在哪?”
“他很好。他让我跟你说一句话。”
“什么话?”
周小城看着她。他的眼眶红了。“他说,对不起。”
陈小雨愣住了。她的眼泪掉下来了。没擦,就那么流着。
“还有呢?”她的声音在抖。
“还有,他让你等他。他很快就回来。”
陈小雨低下头,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再抬起头的时候,周小城已经走了。她看着他的背影,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跟着同学走了。
林越靠在电线杆上,看着这一切。周小城走到街对面,站在他旁边。
“谢谢。”周小城说。
“不用谢。”
“我爸让我问你,他什么时候能见陈星河?”
“不知道。等我安排。”
周小城点了点头,走了。
林越站在电线杆旁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天快黑了,路灯亮了。他掏出手机,给陈星河发了条短信:“你女儿说,她等你。”
陈星河没回。
林越把手机揣进兜里,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扎手,但踏实。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办公室的地址。车上,他打开系统面板。
【因果值:83200。】
离十万还差一万六千八。离陈小雨十八岁,还差十一天。
他关掉面板,靠在椅背上。窗外,城市的夜景飞速后退。路灯一盏接一盏,像时间的刻度。
手机震了。洪爷的短信:“先生走了。回京城了。但他留了五个人在省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