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酒泉
第二天一早,周华茂脸上的肿消了大半,但左眼周围还是青紫一片,像被人泼了墨汁。他穿了一件高领毛衣,把脖子上的勒痕遮住,又戴了一副墨镜。林越看着他,想说“你这样更显眼”,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我陪你去。”林越说。
“不用。公安厅的人认识我,不认识你。你去了,他们反而要多问。”周华茂拿起桌上的车钥匙,“你在办公室等消息。”
他走了。林越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车拐出巷口,消失在街角。然后他回到白板前,盯着那个地址——甘肃,酒泉,十五号信箱。
陈锋在电脑前坐了一上午,把能搜的地方都搜了。公安内网他进不去,学术数据库他没账号,连百度都快翻到一百页了。什么都没找到。陈星河这个人,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查不到。”陈锋把键盘往前一推,靠在椅背上,“这个人要么是假的,要么被人为删除了。”
“二十年前的技术,能删得多干净?”林越问。
“如果是有组织的人,能删得一干二净。连出生记录都能抹掉。”
林越想起刀疤说的话——“我们养了他十年。”有组织。能养一个人十年的组织,不是小组织。他们有钱,有人,有技术。删掉一个人的所有记录,对他们来说不难。
“那就不从陈星河入手。”林越转过身,“从陈小雨入手。她出生的时候,陈星河还在那个研究所。她的出生证明上,一定有线索。”
“出生证明在派出所。”刘洋说,“我们拿不到。”
“有人能拿到。”林越看向周华茂坐过的沙发。
下午两点,周华茂回来了。他摘了墨镜,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轻松还是凝重。
“查到了。”他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酒泉,十五号信箱,是一个废弃的军事基地。九十年代就关了。”
“关了?什么人建的?”
“不知道。档案里只写了‘隶属原国防科工委’,具体做什么的,没说。”周华茂把纸展开,上面是他手抄的几行字,“但有一个名字反复出现——陈星河。他是那个研究所的研究员,搞生物工程的。”
林越接过纸,看着那几行字。陈星河,男,生于1963年,籍贯甘肃酒泉,1985年毕业于兰州大学生物系,同年进入酒泉十五号信箱研究所,研究方向:细胞衰老与再生。
细胞衰老与再生。就是长生不老。
“后来呢?研究所关了之后,他去了哪?”
“不知道。档案里没有。但省公安厅的老刑警说,九十年代末,酒泉那边出过一件事。一个研究员跑了,带走了所里的核心资料。上面派人追了很久,没追到。”
“那个研究员就是陈星河。”
“应该是。”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孙梅端了几杯水过来,一人一杯。林越接过水杯,没喝。
“周华茂,那个老刑警还说了什么?”
“他说,追陈星河的人,不是公安,是军队。但也不是正规军队,是一些没有番号的人。”
刀疤说的“我们”,可能就是那些人。军队背景,没有番号,专门追逃。追了二十年,还在追。
“他还说,陈星河跑的时候,带走了他的女儿。那时候他女儿才一岁多。”
“后来他把女儿送回来了。”林越说。
“对。他为什么送回来?”
“因为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他不想让女儿跟他一起死。”
周华茂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猜的。”
林越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陈小雨的照片在正中间,扎着马尾,穿着校服,站在学校门口笑。她才十六岁。她不知道她爸在躲什么人,不知道她妈不是她亲妈,不知道她十八岁生日那天会出什么事。
“林越,你打算怎么办?”陈锋问。
“去酒泉。”
“酒泉?现在?”
“对。那个研究所虽然关了,但遗址还在。陈星河在那里待了十年,一定留下了什么。”
“可是刀疤只给了三天时间。”刘洋说。
林越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昨天算第一天,今天是第二天,明天是第三天。来不及。
“周华茂,你能跟刀疤谈谈吗?再宽限几天。”
周华茂摇头。“他不是能谈的人。他给了三天,就是三天。”
“那就不谈了。”林越穿上外套,“我去酒泉。明天晚上之前赶回来。”
“你一个人去?”陈锋站起来。
“一个人够了。你们留在这里,盯陈小雨,盯刀疤,盯先生。天亮之前,谁都不能松。”
“可是——”
“没有可是。”
林越把围巾从枕头边拿起来,围上。深灰色,针脚不匀。沈梦瑶织的。他摸了摸,毛线扎手,但扎得踏实。
他出了门,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火车站。
下午四点半,他到了省城火车站。买了一张去酒泉的票,最快的列车,晚上七点发车,第二天早上六点到。硬座,十二个小时。他在候车室等车的时候,给沈梦瑶发了条短信:“出差。两天就回。”
沈梦瑶秒回:“去哪?”
“酒泉。”
“那么远?去干什么?”
“工作。”
“你又在骗我。”
“没骗你。真的是工作。”
“那你注意安全。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
林越把手机揣进兜里,靠在候车室的椅子上。周围的人来人往,有扛着编织袋的民工,有抱着孩子的女人,有睡在椅子上的流浪汉。他闭了一会儿眼,没睡着。
七点,火车来了。绿皮车,硬座车厢挤满了人。林越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对面是一个老头,旁边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他把包放在行李架上,坐下来,看着窗外的站台。
火车开了。窗外的灯光一盏一盏往后退,越来越稀疏,最后只剩黑暗。车厢里吵吵嚷嚷,小孩在哭,老头在打鼾,年轻女人在哄孩子。林越靠在车窗上,玻璃冰凉,硌得太阳穴疼。
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事。陈星河,酒泉,研究所,刀疤,先生,周华茂,陈小雨。这些名字像走马灯一样转,转得他头疼。
凌晨两点,车厢里安静了。大部分人都睡了,只有几个年轻人在打牌,压低声音笑。林越睁开眼,看着窗外。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但他知道外面是戈壁,是沙漠,是没有人烟的地方。
火车晃了一下,他的头撞在车窗上,疼醒了。
早上六点,天刚亮,火车到了酒泉。林越下了车,冷风灌进领口,激得他打了个哆嗦。酒泉的早晨比省城冷多了,零下好几度,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凝成一团。他站在站台上,看着这个陌生的城市。远处的山光秃秃的,灰色的,像被火烧过。
他出了站,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十五号信箱。”
司机是个中年人,回头看了他一眼。“十五号信箱?那边早荒了,啥都没有。”
“我知道。送我去就行。”
司机没再问,踩了油门。车子开出市区,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颠。两边是戈壁滩,灰扑扑的,连棵树都没有。开了大概一个小时,司机停在一扇生锈的大铁门前。
“到了。这就是十五号信箱。”
林越下了车,看着那扇铁门。门很高,至少三米,上面的铁丝网已经断了。里面的房子是红砖的,三层楼,窗户全碎了,墙皮脱落了一大片。院子里堆满了垃圾和枯草,风一吹,塑料袋满天飞。
他付了车费,让司机等他。司机犹豫了一下,说:“我给你一个小时。一个小时不出来,我就走了。”
林越点了点头,推门走进去。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声和自己的脚步声。他走到主楼前面,门开着,里面很暗。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走进去。楼道里全是灰和碎玻璃,墙上贴着的标语褪色了,看不清写的什么。
他上了二楼。二楼是办公室,一间一间地看。桌子、椅子、柜子,都被搬空了,地上散落着一些纸片和文件袋。他蹲下来,捡起一个文件袋,里面是空的。又捡起一张纸,上面写着“实验记录——第37页”,字迹模糊,看不清内容。
他继续找。三楼,是实验室。房间很大,中间有一张长长的桌子,上面落满了灰。墙边摆着一些仪器,都锈了,不能再用了。他在角落里发现了一个铁皮柜,上了锁。他用钥匙试了试——洪爷给的那把铜钥匙,插不进去。不是这把锁。
他又试了陈小雨妈给的那把铜钥匙——也插不进去。两把钥匙,都不是开这个柜子的。
他蹲下来,仔细看那把锁。锁是普通的铁锁,锈死了。他找了块砖头,砸了几下,锁开了。打开柜子,里面只有一样东西——一个档案袋,牛皮纸的,封面上写着“陈星河”。
林越的手指在发抖。他拿起档案袋,打开。里面是一沓纸,比地下室那本笔记更全,更详细。有实验数据,有研究记录,有手写的公式和图表。最后一页,是一封信,写给陈小雨的——
“小雨,等你十八岁,拿着钥匙和玉,去老码头。洪爷会带你来找我。”
林越看着这封信,手抖得更厉害了。老码头。洪爷。钥匙。玉。陈国庆一直在洪爷那里。他没失踪,他一直躲在洪爷的典当行里。洪爷说“他走了,再也没回来”,是骗人的。
他是林越的盟友,但他没跟林越说实话。
林越把档案袋塞进包里,出了楼。司机还在门口等着,看到他出来,松了口气。
“走。”
车子发动,往回开。林越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灰扑扑的戈壁滩。天很蓝,蓝得不真实。
他摸着脖子上的围巾。
洪爷骗了他。
为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