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三天
林越把周华茂扶到沙发上。周华茂靠在那里,闭着眼,脸上的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黑红色的痂,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他的嘴角破了,下巴上有一道口子,衣领上全是血。孙梅端着碘伏和棉签走过来,蹲在他面前,一声不吭地擦。
碘伏碰到伤口的时候,周华茂的嘴角抽了一下,但没睁眼。
“疼就说。”孙梅说。
“不疼。”
孙梅没再说话。她把伤口周围的脏血擦干净,换了根新棉签,蘸了碘伏,一点一点地按。周华茂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孙梅的动作很轻,像在擦一件容易碎的东西。她贴了两块创可贴,又拿纱布在周华茂头上缠了一圈,固定住。
“好了。”孙梅站起来,把碘伏放回桌上。她看了林越一眼,眼神里有话,但没说。那眼神的意思是——他伤得不轻,得休息。
林越点了点头。
周华茂睁开那只没肿的眼睛,看着林越。“刀疤说,陈国庆不叫陈国庆。叫陈星河。”
林越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在陈国庆的照片旁边写下了“陈星河”三个字。
“他说陈星河以前是他们的人,搞研究的。待了十年,跑了,还把技术带走了。”
林越的手指顿了一下。“什么技术?”
“他没细说。只说是一块玉。那块玉能打开一个地方,里面有长生不老的秘密。”
林越的手不自觉地摸向口袋。那把铜钥匙还在,那块玉也还在。钥匙是洪爷给的,玉是陈国庆留在柳巷17号的地下室里的。钥匙和玉,是不是开同一个东西?他放下笔,把钥匙和玉掏出来,放在桌上。钥匙两把,铜的,一模一样,都生了绿锈。玉一块,老的,表面一层包浆,背面刻着“时间”两个字。
林越看着桌上的东西,脑子里把线索一条一条串起来。洪爷有一把钥匙,陈小雨的妈妈有一把钥匙。陈国庆把钥匙留给洪爷,让他交给“能帮他的人”。又把另一把钥匙留给陈小雨,等她十八岁的时候用。玉在地下室里,跟研究笔记放在一起。这三样东西,指向同一个地方。
“周华茂,刀疤还说了什么?”
“他说,陈星河走之前,把他女儿也带走了。后来又把女儿送回来了。他不知道为什么。”
林越在陈小雨的照片旁边画了一个问号。陈星河为什么把她送回来?因为他知道自己跑不掉?还是因为他要去找什么东西,带着孩子不方便?
“他有没有说,陈星河现在在哪?”
“没有。他说,陈星河会回来的。等他女儿十八岁。”
林越的手指攥紧了笔。跟先生说的完全一样。两拨人不知道对方的存在,但得到了同一个结论。陈星河会回来。在他女儿十八岁的时候。
“林越。”陈锋走过来,站在白板旁边,“你觉得陈星河真的会回来吗?”
“会。”
“为什么?”
“因为那是他女儿。”林越看着陈小雨的照片,“他不是好人,但他是一个父亲。”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孙梅把周华茂扶起来,喂他吃了两片止痛药。周华茂咽下去的时候皱了一下眉,药片卡在嗓子眼了,灌了半杯水才冲下去。
“周华茂,刀疤给了几天期限?”林越问。
“三天。”
林越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今天算第一天,明天第二天,后天第三天。三天,找到陈星河。不然周华茂死。
“你觉得他能找到吗?”刘洋问。
“找不到。”
“那怎么办?”
“拖。”
林越走回桌前,坐下来,打开系统面板。
【因果值:73200。】
离十万还差两万六千八。三天时间,他要把这两万六千八补上。不是为了换寿命,是为了在刀疤动手之前,有足够的因果值保护自己和周华茂。
“刘洋,今天新招了多少骑手?”
“一百三十个。”
“不够。明天翻倍。”
“翻倍?哪有那么多人?”
“从周边县城招。包吃包住,底薪三千。”
刘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到林越的表情,又咽回去了。“行。明天我去县城贴招聘启事。”
“孙梅,培训班一天几场?”
“六场。每场五十人。”
“加到八场。每场六十人。”
“场地不够。”
“楼下那间空铺子租下来了。明天开始用。”
孙梅点了点头。
“陈锋,你继续盯先生那边。洪爷如果有消息,第一时间告诉我。”
“好。”
三个人分头行动。林越一个人坐在桌前,盯着系统面板上的数字。七万三千二百。他需要两万六千八百。三天。每天八千九百。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楼下,骑手们正在收工,电动车灯一闪一闪的。王强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个本子,正在记什么。
林越下了楼。王强看到他,合上本子。“林总,你怎么下来了?”
“看看。”林越走到电动车旁边,拍了拍车座,“今天跑了多少单?”
“四十三单。破了纪录。”
“累不累?”
“不累。”王强笑了一下,“比以前搬砖轻松多了。”
林越看着他。王强的脸上有灰,但眼睛很亮。他想起第一次见到王强的时候,他站在面试的走廊里,皮肤黝黑,手指粗糙,说“我儿子生病了,需要钱”。那时候他的眼睛是灰的,没有光。现在不一样了。他有了工作,有了收入,有了希望。他儿子的病也好了。
“王强。”
“嗯。”
“你恨我吗?”
王强愣了一下。“恨你什么?”
“恨我让你干这么累的活。”
王强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林总,你救了我儿子的命。我这条命也是你的。”
林越看着他,没说话。王强也不说话了。两个人站在路灯下,风吹过来,冷。
“回去吧。早点休息。”
“林总,你也早点休息。”
林越上了楼。
回到办公室,陈锋正在打电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林越只听清了几个字——“洪爷……先生……老码头……”挂了电话,陈锋的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
“洪爷说,先生那十五个人动了。”
“去哪了?”
“陈小雨家附近。”
林越的手指攥紧了。“他想干什么?”
“不知道。洪爷说他也在等。”
“等什么?”
“等你。”
林越站在白板前,看着先生和陈小雨的照片。两拨人,都在等。等陈小雨十八岁,等陈星河回来,等林越做出选择。他不是棋子,但他被夹在中间。先生说他是变数,所以他没有被逼得太紧。刀疤说他是棋子,所以给他下了最后通牒。三天。
“陈锋。”
“嗯。”
“你信洪爷吗?”
陈锋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洪爷知道陈星河在哪。”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你怎么知道?”陈锋走过来。
“猜的。”林越看着白板上洪爷的照片,“他活了七十多年,见过很多人,知道很多事。他知道先生,知道暗房,知道周华茂,知道陈星河。他甚至知道陈星河的女儿在哪。一个不知道陈星河在哪的人,能知道这么多吗?”
“那他为什么不说?”
“因为他也在等。”
“等什么?”
“等我。”
林越坐下来,打开系统面板。七万三千二百。他看着这个数字,想起洪爷说过的那句话——“先生想回到过去,改变历史。”陈星河的技术,能让人长生不老。先生拿到了,就能活到他想去的那个时代。刀疤拿到了,就能继续控制他。
而他林越,什么都拿不到。
“林越。”陈锋递过来一杯水。
林越接过去,喝了一口。凉的,激得嗓子一紧。
“林越,你觉得陈星河真的能长生不老吗?”
“不知道。”
“如果他真的能,你想长生不老吗?”
林越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过这个问题。上一世他活到三十岁,够了。这一世他现在十五岁,还有两年命。他想活久一点。不是怕死,是有太多事没做完。
“想。”
“为什么?”
“因为有人等我。”
陈锋没再问。
晚上十一点,办公室安静下来了。刘洋在打鼾,声音不大,有节奏。孙梅在说梦话,叽叽咕咕的,听不清说什么。陈锋躺在沙发上,闭着眼,没睡着。林越躺在行军床上,也没睡着。他翻了个身,把围巾往上拽了拽。深灰色,针脚不匀,沈梦瑶织的。他摸了摸,毛线有点扎手,但扎得踏实。
手机震了。沈梦瑶的短信:“林越,你睡了吗?”
他回了两个字:“没呢。”
“怎么还不睡?”
“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你。”
发出去之后,他后悔了。太肉麻了。不是他平时说话的风格。但沈梦瑶秒回了:“想我什么?”
“想你说的那三件事。”
“哪三件?”
“好好吃饭,早点睡觉,有事别一个人扛。”
“你做到了吗?”
“今天做到了。”
“那明天呢?”
“明天也会做到。”
“后天呢?”
“后天也会。”
“那大后天呢?”
林越打了一行字——“大后天再说”,又删掉了。打了“一定会”,又删掉了。最后打了三个字:“一直会。”
沈梦瑶发了一串笑脸过来。然后说:“那你现在睡觉。”
“好。”
“晚安。”
“晚安。”
林越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黑暗里,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很稳。
他想到了明天。明天,他要找洪爷。问清楚陈星河在哪。如果洪爷不说,他就逼他说。如果逼不了,他就用自己的方式找。他还有两天。
他翻了个身,把围巾盖在脸上。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睡吧。明天还有事。
第二天一早,林越被手机震醒了。不是闹钟,是洪爷的短信,只有一句话——“先生问你,准备好了吗?”
林越回了一个字:“没。”
“他说他等你。但别太久。”
林越没回。他把手机放下,坐起来。刘洋已经在叠被子了,孙梅在刷牙,陈锋在穿鞋。办公室里窸窸窣窣的声音。
林越起来,穿着衣服。“今天我去找洪爷。”
陈锋抬起头。“我跟你去。”
“不用。你留下。”
“万一——”
“没有万一。”
林越出了门。天还没亮,街上没什么人。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老码头的地址。司机是个老头,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一路没说话。到了老码头,天刚亮。河面上有一层薄雾,老码头的轮廓在雾里若隐若现。林越下了车,穿过那条窄巷子,到了典当行楼下。
六楼,走廊的灯还是坏的。他摸黑上了楼,敲了敲门。没人应。又敲了三下。门开了,光头壮汉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侧身让开。
洪爷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捏着烟斗,没点。看到林越进来,他抬了一下眼皮。
“找到了吗?”
“没有。”
“那你来找我干什么?”
“你知道陈星河在哪。”
洪爷的手指在烟斗上停了一下。他看着林越,看了很久。“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我。我猜的。”
洪爷把烟斗放下,靠在椅背上。“你猜对了。”
林越的手攥紧了。“他在哪?”
“在我这儿。”
办公室里安静了。安静了很久。林越盯着洪爷,洪爷看着他。
“他就在你身边?”林越的声音压得很低。
“对。他一直在我这儿。二十年了。”
“你为什么骗我?”
“因为他不想见你。”
林越的脑子嗡了一下。“不想见我?为什么?”
“因为你是变数。他怕你。”
“怕我什么?”
“怕你把他带出去。怕先生找到他。怕刀疤找到他。怕死。”
林越深吸一口气。“洪爷,你让我找他,你说你能帮他。你骗了我。”
“我没骗你。”洪爷看着他,“我骗了先生,骗了刀疤,骗了所有人。但我没骗你。我说过,你是唯一能帮他的人。这句话是真的。”
“那他为什么不见我?”
“因为他还没准备好。”
“准备什么?”
“跟你走。”
林越盯着洪爷。“我要见他。现在。”
洪爷沉默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到货架前面,推开一个铁皮柜。柜子后面是一扇门,跟墙的颜色一模一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推开门,里面是一条窄窄的走廊,很暗。
洪爷走了进去。林越跟在后面。走廊尽头是一间小屋子,十几平方,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台灯,灯亮着。一个人坐在桌前,背对着他们。
“陈星河。”洪爷叫了一声。
那个人转过身来。五十多岁,瘦,戴眼镜,白大褂。跟照片上一模一样。他看着林越,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害怕,不是警惕,是好奇。
“你就是林越?”
“对。”
“我是陈星河。”
林越看着他。他们找了这么久的人,就在洪爷的典当行里。一直在这儿,哪儿都没去。
“你女儿下个月十八岁。”林越说,“她会拿着钥匙来找你。”
陈星河的手抖了一下。
“先生也在找她。刀疤也在找她。”林越看着他,“你不出去,她会死。”
陈星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很瘦,青筋暴起。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哑,“但我出去,也会死。”
“不会。”
陈星河抬起头。
林越看着他。“我保护你。”
陈星河盯着他看了很久。“你一个小孩,怎么保护我?”
“我不是小孩。”林越的声音不大,但很硬,“我是变数。”
陈星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不是苦笑,是那种“行吧”的笑。
“好。我跟你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