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清晨，老李果然又来了，这回他没空手。

　　庄园门口停着一辆牛车，车上堆着：新鲜猪肉十五斤、面粉三十斤、活鸡四只、新鲜蔬菜一筐、鸡蛋两篮。

　　“你说要十斤猪肉，老夫给你带了十五斤。面粉你说要二十斤，老夫凑了三十斤。鸡你没说要几只，老夫带了四只。”李世民站在牛车旁边，双手叉腰，下巴微微扬起，颇为自得。

　　楚风往牛车那边瞧了瞧，点了点头。

　　“行，今天做炸鸡。”

　　“炸……鸡？”

　　“把鸡肉裹上面粉放进油锅里炸。”

　　李世民的喉结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他上手把东西搬进厨房，说是帮忙，其实全程都是他一个人在动。

　　楚风则抱着小兕子，安稳地坐在门口的椅子上喝茶，看着这位大唐天子扛着三十斤面粉来回走动，连汗都没顾上擦一把。

　　院墙外的李君羡看得额角青筋直跳。

　　他很想冲进去替陛下扛面粉。但陛下不让他进庄园，说什么“带太多人去会显得生分”。

　　生分？陛下您是去走亲戚还是去当苦力？

　　搬完东西，李世民在院子里的竹椅上坐下，灌了一大碗水。

　　小兕子跑过来递给他一颗大白兔奶糖。

　　“阿耶辛苦了！吃糖！”

　　李世民接过糖，看着女儿红扑扑的小脸，心头一热，既欣慰又有些不是滋味。

　　才三天功夫，他的兕子在这里的变化，大得让他几乎不敢辨认。

　　面色红润，眼神活泛，而最让他心头震动的，是她的笑。

　　那是一种真切的，发自肺腑的笑声。

　　不同于宫里那种察言观色、小心翼翼的浅笑，这是一种无忧无虑，孩童本该有的开怀大笑。

　　李世民把奶糖含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

　　一个念头在他脑中变得无比坚定：必须将楚风此人，收为己用。不惜任何代价。

　　“楚公子。”他开了口。

　　楚风没抬头，正给小兕子编辫子。

　　他手指灵活，用一根红绳子将她洗净的头发分成两股，三两下就扎成了两个利落的小丸子。

　　“说。”

　　“老夫有一事相商。”李世民坐直了身子，收敛了先前的随意，“兕子在你这里，老夫确实放心。但总不能一直叨扰你。老夫想，先把兕子接回去，之后每隔几日带她来看你……”

　　“不要。”

　　不是楚风说的。

　　是小兕子说的。

　　一听“接回去”三个字，小丫头的身子绷得笔直。

　　她手里的弹力球掉在地上，人已经转过来，一头扎进楚风怀里，双臂用力抱住了他的大腿。

　　“兕子不走！兕子不回去！”

　　“兕子……”

　　“不要！”小兕子把脸埋在楚风的腿上，声音发闷，“回去了又要喝苦药！又要一个人待在屋里！又不能出去玩！兕子不要！”

　　她仰起脸，鼻尖通红，泪珠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兕子要跟哥哥在一起！哥哥这里有好吃的！有亮亮的灯！有软软的沙发！还有大白兔！哥哥不让兕子喝苦药！哥哥让兕子晒太阳！兕子在这里……不喘了！”

　　最后那三个字，让李世民的心脏都揪紧了。

　　兕子在这里，不喘了。

　　李世民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看向楚风。

　　楚风低头看着抱着自己大腿的小人儿，伸手抹去她脸上的眼泪。

　　“别哭，没人让你走。”

　　小兕子抽噎着抬头：“真的？”

　　“真的，你阿耶他做不了这个主。”楚风抬起头，越过小兕子，径直望向李世民。

　　李世民的嘴唇紧紧抿着，却没有发作。

　　楚风说的，确实是事实。

　　兕子在宫里，太医宫女环伺，锦衣玉食，可结果呢？

　　药没断过，病不见好，人日渐消瘦，连笑都成了稀罕事。

　　可到了楚风这儿不过三天，气色、胃口、笑声，全都回来了。

　　他堂堂大唐天子，倾尽国力都养不好的女儿，竟被一个来路不明的年轻人，用几颗糖、几碗粥、一支小瓶子给调养好了。

　　这何止是打脸，简直是把他的颜面按在地上来回践踏。

　　“老李。”楚风一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

　　“嗯？”

　　“你要是真疼你闺女，就别急着带她走。”楚风拍了拍小兕子的脑袋，“她这身子骨，我至少要调养一到两个月。你要是中途把她带走，好不容易养上来的底子又得垮下去。”

　　“一到两个月？”

　　“最少。”楚风竖起一根手指，“你能做到的就是按时给我送物资，猪肉、面粉、鸡蛋、新鲜蔬菜，隔三天送一次。其他的别操心。”

　　李世民审视着他，沉默了许久，才开口问道：

　　“你有什么条件？”

　　“没条件。”

　　“不要金银？不要官爵？”

　　“你一个做买卖的倒爷，哪来的官爵给我？”楚风翻了个白眼，“我说了，我就是个种地的。你闺女在我这儿，管吃管住管治病，你就当欠我个人情。”

　　李世民沉默了好一会儿。

　　接着，他站起身，对着楚风，郑重地弯腰抱拳。

　　“楚公子，老夫谢你。”

　　他的声音低沉，这一拳一礼，没有半点敷衍。

　　楚风挑了下眉。

　　这老李，骨子里的那股傲气和威严藏都藏不住，能对一个年轻人行此大礼，足见他对女儿的疼爱，并非作伪。

　　“行了，别整这些虚的。”楚风往旁边让了让，“进来坐，今天教你个新吃法，叫饺子。”

　　“饺子？”

　　“面皮包肉馅，煮着吃。你那三十斤面粉正好派上用场。”

　　李世民听得精神一振。

　　小兕子一听吃的，立马忘了哭，松开楚风的腿，顶着一张花猫脸，满眼期盼地问：“哥哥，兕子可以帮忙包吗？”

　　“可以，你来擀皮。”

　　“好耶！”

　　小丫头一蹦三尺高，跑进了厨房。

　　李世民在后面追，小兕子在前面跑，两个人绕着厨房的灶台转了两圈，小兕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楚风靠在门框上看着这对父女闹腾，摇了摇头，走进厨房开始和面。

　　面粉加水，揉成光滑的面团。

　　小兕子踩着小板凳趴在案板边上，两只小手按着一小坨面团使劲揉，把自己揉得满脸面粉。

　　李世民在一旁看着，想帮忙又插不上手，最后被楚风塞了一根擀面杖：“来，擀皮。擀成圆的，薄一点。”

　　大唐天子平生第一次拿起了擀面杖。

　　他擀出来的第一张饺子皮，是三角形的。

　　第二张，是长方形的。

　　第三张总算是圆的了，可那厚度，都能当一张饼烙了。

　　小兕子探头看了一眼，捂着嘴笑：“阿耶好笨呀！”

　　李世民的脸上挂不住了。

　　他李世民挽弓能开三石，挥刀能断铁甲，骑马能日行三百里，却奈何不了一张小小的饺子皮。

　　楚风从他手里拿过擀面杖，手腕一转，不过眨眼功夫，一张厚薄均匀、边缘浑圆的饺子皮就成形了，被他放到小兕子面前。

　　“看好了，这才叫圆的。”

　　小兕子拍手：“哥哥好厉害！”

　　李世民默默退到一边，双手抱胸，神色变幻，心头竟泛起一丝酸意。

　　可看着小兕子沾了一脸面粉、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那点醋意很快就散了。

　　罢了，女儿开心就好。

　　他坐在角落里，看着楚风手把手教小兕子包饺子。

　　小丫头的第一个饺子捏得歪歪扭扭，馅儿露了半边，但她举起来给楚风看的时候，那股骄傲劲儿比打了场胜仗还足。

　　楚风捏着那个丑饺子端详了两秒：“不错，比你爹擀的皮强。”

　　小兕子乐坏了，转头冲李世民炫耀：“阿耶你听到了吗！哥哥说兕子包得比你好！”

　　李世民抿着嘴，一声没吭。

　　但他的手，却伸向了案板上的面团。

　　一炷香的功夫后，大唐天子总算擀出了一张像样的饺子皮。

　　他举着那张皮，脸上的得意之色，竟不输于当年在虎牢关以三千骑兵击溃窦建德十万大军。

　　楚风瞥了一眼。

　　“行，及格了。继续擀，一百张。”

　　李世民脸上的得意神情一下就收住了。

　　一百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