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州的局势渐渐稳定下来。钱通的盐引拿到了，每个月九百引盐，按时送到州府。盐铁粮三条命脉，李卿已经握住了两条。

　　这天夜里，县衙很安静。

　　林素问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望着天上的月亮。她睡不着，最近总是睡不着。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想起了很多事。

　　很多年前的很多事。

　　那时候，她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那时候，她还是一个意气风发的女剑客，跟着师父走南闯北，行侠仗义。

　　后来，出事了。

　　她受了重伤，差点死了。活下来之后，她就不再用剑了。她学医，隐姓埋名，躲在这个穷乡僻壤里，当一个普普通通的村姑。

　　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可是，今晚......

　　她忽然感觉到了一股杀气。

　　很淡，很隐蔽，但对林素问来说，这种杀气太熟悉了。

　　她缓缓站起身，眼睛眯了起来。

　　“谁？“

　　她低声问道。

　　没有人回答。

　　但她知道，有人来了。

　　楚寒烟站在墙头上，望着院子里的林素问。

　　她很意外。

　　她来这里，本来是找苏晚禾的。苏晚禾才是她今晚的目标。

　　可是，林素问挡在苏晚禾的房间门口。

　　那架势，那眼神......

　　楚寒烟看出来了。

　　这个人会武。

　　而且，不弱。

　　“你是什么人？“

　　楚寒烟跳下墙，站在林素问面前。

　　月光下，那是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出头，五官精致，但眼神很冷，冷得像是千年寒冰。

　　“楚寒烟。“她开口了，声音低沉，“朱温手下，第一杀手。“

　　“你呢？“

　　林素问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楚寒烟。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复杂的情绪。

　　“你不像是普通人。“楚寒烟说，“你会武。“

　　“是。“

　　“为什么挡在这里？“

　　“因为有人让我挡。“

　　“谁？“

　　“李卿。“

　　楚寒烟的眼神变了。

　　“李卿？他知道你是什么人？“

　　林素问没有回答。

　　她知道，李卿不知道她的过去。她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

　　但李卿知道她有功夫。

　　那天夜里，她睡不着，在院子里练剑。正好被李卿撞见了。

　　李卿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了她一眼。

　　从那以后，李卿就把苏晚禾托付给了她。

　　林素问不知道为什么。

　　但她答应了。

　　她答应的事，就会做到。

　　“让开。“

　　楚寒烟说。

　　“不让。“

　　林素问说。

　　“你挡不住我。“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挡？“

　　“因为有人让我挡。“

　　林素问又说了一遍。

　　楚寒烟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你很奇怪。“

　　“为什么？“

　　“你明明挡不住我，却还是要挡。“楚寒烟说，“你不怕死？“

　　“怕。“

　　“那你为什么......“

　　“因为有些事，比死更重要。“

　　楚寒烟愣了一下。

　　这句话，太熟悉了。

　　她好像在哪里听过。

　　很久以前......

　　“你让不让？“

　　楚寒烟的眼神冷了下来。

　　“不让。“

　　林素问说。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楚寒烟动了。

　　她的速度很快，快得像一道闪电。只是一瞬间，她已经到了林素问面前，剑尖直指咽喉。

　　林素问没有躲。

　　她侧身，轻轻一挡，就化解了这致命的一击。

　　楚寒烟的眼神变了。

　　“你......“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你这一招......“

　　林素问没有说话。

　　她知道，楚寒烟认出了她的剑法。

　　这一招，叫做“落叶无声“。

　　是她师父的绝学。

　　她师父，只教过三个人。一个是她，一个是楚寒烟，还有一个......

　　“你是谁？“

　　楚寒烟的声音有些发抖。

　　“你怎么会这一招？“

　　林素问沉默了一会儿。

　　“你师父......叫什么名字？“

　　楚寒烟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我师父？“

　　“因为......“

　　林素问轻声说道。

　　“她是我师姐。“

　　楚寒烟像是被雷击中了一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师叔？“她的声音发抖，“你......你是师叔？“

　　“你......你还活着？“

　　林素问点了点头。

　　“活着。“

　　“这么多年......你怎么......你怎么不......“

　　楚寒烟的话说不下去了。

　　她的眼眶，忽然红了。

　　林素问看着她，轻声叹了口气。

　　“说来话长。“

　　“今晚不是说话的时候。“

　　“你走吧。“

　　“下次再来，我们好好叙旧。“

　　楚寒烟看着她，眼神很复杂。

　　“你......你不跟我回去？“

　　“回去？回哪里？“

　　“回师父那里。“

　　林素问摇了摇头。

　　“我回不去了。“

　　“为什么？“

　　“因为......“

　　林素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曾经握剑无数。

　　现在，却只剩下握针的力气。

　　“我废了。“

　　她轻声说。

　　“废了？“

　　“那次重伤......伤了我的根基。“林素问说，“现在，我只能勉强自保，再也使不出师父的绝学了。“

　　楚寒烟沉默了。

　　她看着林素问，看着那双曾经意气风发、现在却空洞无神的眼睛，心里忽然很疼。

　　“师叔......“

　　“你在这里做什么？“

　　“为什么跟着李卿？“

　　林素问抬起头，望着天上的月亮。

　　“因为......我无处可去。“

　　“只有这里，愿意收留我。“

　　“只有李卿......愿意相信我。“

　　楚寒烟握紧了手中的剑。

　　“李卿......“

　　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是什么人？“

　　“他是个好人。“

　　林素问说。

　　“好人？“

　　“嗯。“林素问说，“他收留了我，给我吃穿，让我有事做。“

　　“他没有问我从哪里来，没有问我发生过什么事。“

　　“他只是......让我留下来。“

　　楚寒烟沉默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知道，今晚的任务，完成不了了。

　　“我走了。“

　　她说。

　　“嗯。“

　　“下次......我会再来。“

　　“好。“

　　楚寒烟转身，跳上墙头。

　　在跳下去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林素问还站在院子里，望着天上的月亮。

　　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出一个孤独的影子。

　　“师叔......“

　　楚寒烟轻声说。

　　“下次，我来接你。“

　　然后，她消失在夜色中。

　　第二天一早，李卿听说了昨晚的事。

　　“你说......林素问会武？“

　　他看着墨清鸢，有些意外。

　　“嗯。“墨清鸢点头，“昨晚我听到动静，出去看的时候，楚寒烟已经走了。林姐姐站在院子里，说是她的旧相识。“

　　“旧相识？“

　　“嗯。“墨清鸢说，“好像是......什么师姐师妹的关系。“

　　李卿沉默了。

　　林素问会武。

　　而且，和楚寒烟有旧。

　　这个女孩，到底是什么人？

　　“她人呢？“

　　“在后院。“墨清鸢说，“她在......好像在发呆。“

　　李卿想了想，决定去找林素问。

　　他走到后院，看到林素问坐在一棵老树下，望着天空发呆。

　　她的眼神很空洞，像是在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

　　“林姑娘。“

　　李卿轻声叫道。

　　林素问回过神来，站起身，向他行了一礼。

　　“李公子。“

　　“昨晚的事......“

　　“我知道了。“林素问说，“楚寒烟来找苏姑娘，被我挡住了。“

　　“她是什么人？“

　　“是......我师姐的徒弟。“

　　李卿眉头一皱。

　　“师姐？“

　　“嗯。“林素问说，“我以前......跟着师父学过剑。“

　　“学了多少年？“

　　“十几年。“

　　李卿有些意外。

　　十几年？

　　这个女孩，看起来才二十出头。也就是说，她从七八岁就开始学剑了？

　　“你师父呢？“

　　“死了。“

　　林素问的声音很平静。

　　“死了很多年了。“

　　李卿沉默了。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不继续练剑了？“林素问说，“因为伤了。“

　　“伤了？“

　　“受了重伤，差点死了。“林素问说，“活下来之后，根基就废了。再也使不出师父的绝学了。“

　　“所以，我学医。“

　　“想救人，不想杀人。“

　　李卿看着她，忽然有些心疼。

　　这个女孩，经历过太多事了。

　　“以后......“他说，“苏晚禾就交给你了。“

　　林素问愣了一下。

　　“你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知道苏姑娘的事。“

　　李卿点了点头。

　　“昨晚，我听说了。“

　　“朱温要杀她。“

　　“是。“林素问说，“她爹当年把盐借给了黄巢的人，朱温一直记恨着。“

　　“她逃了很多年，从牟平逃到许州，又从许州逃到黄县。“

　　“现在，又被朱温的人追到了登州。“

　　李卿沉默了。

　　苏晚禾的命，真苦。

　　“你能保护她吗？“

　　“能。“林素问说，“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不会让她出事。“

　　“为什么？“

　　“因为......“林素问想了想，“因为她是我在这里的第一个朋友。“

　　“第一个？“

　　“嗯。“林素问说，“我来到这里之后，谁都不认识。是她主动跟我说话，跟我聊天，跟我一起做饭。“

　　“她是第一个......把我当正常人看的人。“

　　李卿看着她，忽然笑了。

　　“好。“

　　“那就拜托你了。“

　　林素问愣了一下。

　　“你不问吗？“

　　“问什么？“

　　“问我的过去，我的师父，我为什么会受伤。“

　　李卿摇了摇头。

　　“不问。“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你不想说，我就不问。“

　　林素问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你真的......不问我？“

　　“不问。“

　　“为什么？“

　　“因为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

　　李卿说。

　　“重要的是现在。“

　　“你现在是我的手下。“

　　“苏晚禾是我的朋友。“

　　“这就够了。“

　　林素问低下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她拼命忍住，不让它流下来。

　　“谢谢。“

　　她轻声说。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相信我。“

　　李卿笑了。

　　“你也相信我。“

　　“我们扯平了。“

　　林素问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那是她来到黄县之后，第一次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