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寒烟来了，却没有动手。

　　她在等。等一个机会。

　　李卿也在等。

　　他知道，这个女人不是普通的杀手。她有耐心，有城府，有脑子。这种人，最难对付。

　　“大人。“周铁柱进来，脸色凝重，“有消息了。“

　　“什么消息？“

　　“钱通那边......有动静。“

　　李卿的眼神一凝。钱通。半岛盐商，朱温的人。上次虽然答应了交盐引，但李卿知道，这个人靠不住。他背后是朱温，朱温让他搞掉自己，他不可能不听话。

　　“什么动静？“

　　“他的人，最近一直在往登州城里跑。“周铁柱说，“神神秘秘的，不知道在搞什么。“

　　李卿沉默了一下。

　　“派人盯着。“他说，“他见了谁，说了什么，一字不漏地报上来。“

　　“好。“

　　周铁柱走后，李卿又叫来了墨清鸢。

　　“从今天开始，你不要离开我身边。吃饭、睡觉、办公，全都在我眼皮子底下。“

　　墨清鸢点头：“好。“

　　她没有问为什么。她知道，师父让她这么做，一定有原因。

　　这天晚上，李卿正在书房里看账册。墨清鸢坐在一旁，手按在剑柄上，眼睛警惕地看着窗外。

　　忽然，窗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声响。像是猫的脚步，又像是风吹过树叶。

　　墨清鸢的身体瞬间绷紧，手里的剑无声无息地出鞘。

　　“师父。“

　　她低声说道。

　　李卿点了点头，却没有抬头。他继续看他的账册，好像什么都没听到。

　　窗外，脚步声渐渐远去。

　　过了一会儿，墨清鸢才松了口气：“走了。“

　　“嗯。“李卿放下账册，“今晚还会来。“

　　“您怎么知道？“

　　“她在试探。试探我的反应。如果我惊慌失措，她就知道我在怕。如果我若无其事，她就觉得我在装。“

　　“那......“

　　“所以，我不装。“李卿说，“该怕的怕，该慌的慌。但是，怕完了、慌完了，还是要继续做事。“

　　墨清鸢沉默了一下。

　　“师父，您不怕吗？“

　　李卿看着她，忽然笑了。

　　“怕。“他说，“怎么不怕？“

　　“但是，怕也没用。该来的总要来，不如想想怎么应对。“

　　墨清鸢点了点头。

　　她忽然觉得，师父说得对。怕没用。想对策才有用。

　　第二天一早，周铁柱带来消息。

　　“大人，钱通那边有情况。“

　　“什么情况？“

　　“他的人，在城里买了房子。“

　　李卿眉头一皱。

　　“买了房子？“

　　“对。“周铁柱说，“就在县衙旁边的一条巷子里。三进的院子，花了不少钱。“

　　李卿沉默了。

　　买房？

　　在县衙旁边买房？

　　这是什么意思？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

　　“他们住了几个人？“

　　“不多。“周铁柱说，“就两三个。白天黑夜都有人，看着不像普通住家。“

　　李卿的眼神变了。

　　“盯住那房子。“他说，“任何人进出，都要报上来。“

　　“是。“

　　周铁柱走后，李卿站在窗前，望着院子里的阳光。

　　他在想。

　　钱通在县衙旁边买房，这绝对不是巧合。他一定在谋划什么。是要在那里埋伏杀手？还是要监视自己的一举一动？或者，两者都有？

　　“师父。“

　　墨清鸢走过来。

　　“在想什么？“

　　“在想，怎么破局。“

　　李卿转过身，看着她。

　　“楚寒烟很强。“他说，“我们打不过她。“

　　“那怎么办？“

　　“不用打。“李卿说，“让她自己退。“

　　“怎么让她退？“

　　“让她知道，就算杀了我，她也要付出代价。“李卿说，“而且，这个代价她承受不起。“

　　墨清鸢不太明白。

　　“您的意思是......“

　　“我去找朱温。“李卿说。

　　墨清鸢愣住了。

　　“找朱温？“

　　“对。“李卿说，“他是幕后主使。我直接去找他谈判。“

　　“这......这太危险了吧？“

　　“危险。“李卿说，“但不危险怎么能破局？“

　　“楚寒烟再强，也只是一个人。朱温手下，能有几十个楚寒烟吗？“

　　“我去找朱温，不是去送死。是去告诉他，我李卿不好惹。“

　　“他要是识相，就收手。他要是不识相......“

　　李卿的声音冷了下来。

　　“那就鱼死网破。“

　　当天下午，李卿写了一封信。

　　信是写给朱温的。

　　很短，只有三句话。

　　第一句：周德海和王福贪赃枉法，我依法处置，与节度使无关。

　　第二句：登州是我的地盘，我无意与节度使为敌，但也请节度使不要把手伸到这里来。

　　第三句：杀手的事，我知道。节度使要是想谈，我随时奉陪。

　　信写完后，他让人抄了三份。一份送去郓州给朱温本人，一份送去半岛给钱通，一份留在手里以防万一。

　　“这信......“墨清鸢看着那封信，有些担心，“能行吗？“

　　“不知道。“李卿说，“但总要试试。“

　　“直接对抗，打不过。躲着，也躲不过。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对方知道，我们不好惹。“

　　“他不退，我就进。“

　　“他不收手，我就掀桌子。“

　　墨清鸢看着师父的眼神，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可怕。不是那种张扬的可怕，而是那种沉静的可怕。明明已经被逼到了墙角，明明已经山穷水尽，他还是能想出破局的办法。

　　“师父。“

　　“嗯？“

　　“您真的......不怕死吗？“

　　李卿看着她，忽然笑了。

　　“怕。“

　　“但有些事，比死更重要。“

　　“什么事？“

　　“活着。“

　　李卿说。

　　“我怕死，但更怕窝囊地活着。“

　　“既然早晚要死，那就死得值一点。“

　　墨清鸢沉默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一点什么。师父不是不怕死，师父是不想窝囊地死。他要活，就要活得有价值。他要死，也要死得有意义。

　　“师父。“

　　“嗯？“

　　“我不会让您死的。“

　　墨清鸢说。

　　“就算楚寒烟来了，我也挡在您前面。“

　　李卿看着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傻丫头。“

　　“我还轮不到你来挡。“

　　晚上，李卿独自坐在书房里，望着窗外的夜空。

　　他知道，这封信送出去，可能会引发更大的麻烦。朱温这个人，心狠手辣，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他要是真的恼羞成怒，派更多的人来怎么办？他要是直接撕破脸皮，发兵攻打登州怎么办？

　　李卿不是没想过这些。

　　但他想得更多的是，如果不这么做，还能怎么办？

　　躲着？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等着？等朱温自己收手？那更不可能。

　　唯一的办法，就是主动出击。让他知道，我李卿不是软柿子。让他知道，登州这块地盘，没那么容易抢。

　　至于结果会怎样......

　　李卿望着窗外的夜空，轻轻叹了口气。

　　走一步看一步吧。

　　反正，最坏的结果，也就是一死。

　　死就死吧。

　　怕什么？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大人。“

　　是周铁柱的声音。

　　“进来。“

　　周铁柱推门进来，脸色很难看。

　　“大人，郓州那边......有消息了。“

　　李卿的心沉了下去。

　　“什么消息？“

　　“朱温......回信了。“

　　周铁柱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李卿。

　　李卿接过来，借着烛光看了一眼。

　　信上只有一行字。

　　“李卿小儿，不知天高地厚。既然你想死，那我就成全你。“

　　李卿看完，把信放在桌上。

　　“还有呢？“

　　“还有......“周铁柱犹豫了一下，“信使说，朱温已经派了第二批人过来。不止楚寒烟一个，还有......其他人。“

　　“多少人？“

　　“不知道。信使说，很多。“

　　李卿沉默了。

　　很多人。

　　不止楚寒烟。

　　朱温这是要下死手了。

　　“黄县那边呢？“李卿问，“土匪退了吗？“

　　“没有。“周铁柱说，“不但没退，还多了。信上说，土匪现在有两千多人，把黄县围得水泄不通。“

　　李卿闭上眼睛。

　　两千多人。

　　他手里只有五百鹰营，其中一半还在登州守着。去黄县的那两百多人，根本挡不住两千土匪。

　　“赵铁蛋那边有什么消息？“

　　“赵头领派人来说，县里人心惶惶，很多百姓都想跑。但他们跑不出去，土匪把路都堵死了。“

　　“还有粮食。“周铁柱补充道，“黄县的存粮不多，最多撑半个月。半个月之后，就算土匪不打进来，百姓们也要饿死了。“

　　李卿睁开眼睛。

　　他望着桌上的那封信，望着窗外的夜空，脑子里一片空白。

　　朱温的回信。

　　黄县的土匪。

　　登州的杀手。

　　盐场被抢。

　　粮食告急。

　　一桩桩一件件，全是坏消息。

　　他忽然觉得很累。

　　很累，很累。

　　“大人。“

　　墨清鸢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进来。“

　　墨清鸢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师父，喝点东西吧。您一整天都没吃东西了。“

　　李卿看着她，忽然笑了。

　　“好。“

　　他接过汤碗，喝了一口。

　　热的。

　　很暖。

　　“清鸢。“

　　“嗯？“

　　“你说，我是不是很蠢？“

　　墨清鸢愣了一下：“您为什么这么说？“

　　“明知打不过，还要硬撑。明知会输，还要硬扛。“李卿说，“我是不是很蠢？“

　　墨清鸢沉默了一会儿。

　　“师父。“

　　“嗯？“

　　“您不蠢。“

　　“哦？“

　　“蠢的人，不会想到去谈判。蠢的人，不会想到去破局。“墨清鸢说，“您只是在做，您认为对的事。“

　　“什么是对的事？“

　　“活下去。“墨清鸢说，“带着所有人，活下去。“

　　李卿看着她，忽然又笑了。

　　“你这丫头，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跟您学的。“

　　“我可没教过你这个。“

　　“那您教过我什么？“

　　“教你......“李卿想了想，“教你做饭？“

　　墨清鸢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师父，您做的饭可难吃了。“

　　“胡说。“李卿板着脸，“我做的饭，明明很好吃。“

　　“骗人。上次您做的那个面条，都糊成一块了。“

　　“那是......那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

　　“故意的。“李卿说，“就是不想让你吃太多，长太胖。“

　　墨清鸢翻了个白眼。

　　师徒俩对视一眼，忽然都笑了。

　　笑声在寂静的夜里回荡，驱散了一点压抑的气氛。

　　笑完之后，李卿又恢复了严肃。

　　“清鸢。“

　　“嗯？“

　　“从明天开始，你去黄县。“

　　墨清鸢愣住了。

　　“去黄县？“

　　“对。“李卿说，“赵铁蛋守不住那里。我需要你去，帮他稳住局面。“

　　“可是......“墨清鸢有些担心，“那您怎么办？楚寒烟还在城里......“

　　“我没事。“李卿说，“朱温的人要的是苏晚禾。只要苏晚禾在，我就是安全的。“

　　“可是......“

　　“没有可是。“李卿打断她，“这是命令。“

　　墨清鸢沉默了。

　　她知道，师父说的对。黄县不能丢，那里是他们的根基。只要黄县还在，他们就有退路。如果黄县丢了，他们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好。“

　　墨清鸢点头。

　　“我去。“

　　“但是，师父。“她又说，“您一定要等我回来。“

　　“我等你。“

　　“楚寒烟要是来了，您不要硬撑。能跑就跑。“

　　“我不跑。“

　　“师父！“

　　“我不跑。“李卿说，“我要是跑了，你就回不来了。“

　　“所以，我不跑。“

　　“我在这里等你。“

　　墨清鸢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红了。

　　“师父......“

　　“去吧。“李卿说，“明天一早出发。“

　　“好。“

　　墨清鸢转身，走到门口。

　　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李卿一眼。

　　“师父。“

　　“嗯？“

　　“保重。“

　　说完，她推门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李卿独自坐在书房里，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夜很深了。

　　李卿依然没有睡。

　　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地图。

　　地图上画的是山东半岛。登州、黄县、牟平、莱州......一个个地名，在他眼前浮现。

　　他要用这张地图，找到破局的方法。

　　他知道，单纯的防守是守不住的。他必须反击。必须找到朱温的弱点，然后，一击致命。

　　朱温的弱点是什么？

　　李卿闭上眼睛，仔细地想着。

　　朱温是宣武军节度使，手里有几万兵马。他盘踞郓州、兖州一带，是中原最强大的藩镇之一。

　　但是，朱温也有弱点。

　　他的地盘大，兵力分散。他要同时对付很多敌人——北边的李克用，西边的秦宗权，还有朝廷的猜忌。他不可能把所有兵力都用来对付自己。

　　而且，朱温虽然强，但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手下有很多人，这些人未必都对他忠心耿耿。

　　比如......钱通。

　　钱通是朱温的人，但他也是一个商人。商人的特点是什么？是唯利是图。

　　如果能让钱通觉得，跟着朱温不如跟着自己，他会不会倒戈？

　　还有盐场。

　　盐场是朱温的命脉，但也是他的软肋。如果自己能控制盐场，就能卡住朱温的脖子。

　　李卿睁开眼睛，望着地图上的登州。

　　登州靠海，有盐场。如果能把盐场拿回来，他就能和朱温讨价还价。

　　还有海军。

　　沈潮生的海军。虽然现在只有几艘小船，但如果给他时间，他能造出大船。能在大海上和朱温的人一较高下。

　　李卿的脑子里，渐渐形成了一个计划。

　　一个大胆的计划。

　　他要出海。

　　他要离开登州，去一个朱温够不着的地方。在那里，他可以安心发展自己的力量。等到足够强大的时候，再回来，和朱温一决高下。

　　“台湾。“

　　李卿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那是他很久以前就想去的地方。大海对面的一片沃土，没有人开发，没有人来。如果能去那里......

　　李卿的眼里，渐渐亮起了光。

　　第二天一早，墨清鸢带着五十个人出发了。

　　她骑在马上，回头望了望县衙的方向。

　　李卿站在城门口，望着她离去。

　　“保重。“他轻声说。

　　墨清鸢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

　　然后，她策马而去，消失在晨曦中。

　　李卿站在城门口，久久没有动。

　　他知道，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

　　他也知道，这一去，自己就要独自面对所有的危险。

　　但是，他不怕。

　　因为他知道，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

　　只要不死，就还有机会。

　　“等着吧。“

　　他轻声说。

　　“等着吧，朱温。“

　　“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后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