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登州县衙，后院。

　　苏晚禾站在李卿面前，脸上带着笑。

　　“成了。“

　　她把一张纸放在桌上：“这是钱通签的文书。从今往后，半岛盐场的盐引都换成李大人的。他每年交三千引中的九百引给州府，剩下的他自己卖。“

　　李卿接过文书，看了一眼：“三千引？“

　　“对，他瞒报了产量。“苏晚禾说，“实际上每年产盐三千引，但给官府只报八百引。我让他把剩下的两千二百引也报上来，但三千引里只收他九百引，剩下两千多引他可以自由买卖。“

　　李卿放下文书，看着苏晚禾。

　　“还有八百两呢？“

　　苏晚禾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钱通说一时拿不出八百两现银，先给三百两，剩下的五百两分三个月还清。“

　　“你同意了？“

　　“同意了。“苏晚禾说，“他要是真拿不出来，我再去半岛走一趟。“

　　李卿沉默了一会儿。

　　“苏姑娘。“他说，“你是不是还有什么没告诉我？“

　　苏晚禾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钱通为什么答应得这么痛快？“李卿说，“按他的性子，不应该这么容易就范。“

　　苏晚禾没有说话。

　　“是因为那八百两银子？“李卿继续说，“还是因为......你和周德海的旧账？“

　　院子里安静了。

　　墨清鸢抬起头，看向苏晚禾。林素问也停下了手里的笔。

　　苏晚禾沉默了很久。

　　“大人说得对。“她终于开口，“三年前，周德海抄了我家的粮食，一部分给了钱通。我去找钱通，不只是为了盐引，也是为了报仇。“

　　“所以你威胁他。“

　　“对。“苏晚禾说，“我把周德海的供词给他看了，告诉他当年他分的那批粮食，如果闹出来，他也逃不了。“

　　“他怕了。“

　　“对。“苏晚禾说，“他怕了，所以他答应了。“

　　李卿看着苏晚禾，眼神复杂。

　　这个女人......不简单。

　　她不只是想要盐引，她还想要报仇。而且她把两件事合在一起，用一件推动另一件，让钱通没有退路。

　　“大人会觉得我不择手段吗？“苏晚禾忽然问道。

　　李卿想了想：“你想要什么？“

　　“报仇。“苏晚禾说，“我爹死在牢里，我娘饿死路上，我在外头流落了三年。这些账，我都记着。“

　　“所以你不择手段。“

　　“对。“苏晚禾说，“只要能报仇，什么手段我都用。“

　　李卿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苏姑娘。“他说，“我不拦你报仇。但有一件事你要记住。“

　　“什么事？“

　　“报仇可以，但不能坏了大事。“李卿说，“我现在最需要的是盐，是粮，是铁，是人。钱通有用，所以我要用他。你要报仇，可以，但不要因为报仇，坏了我的事。“

　　苏晚禾愣了一下。

　　“大人放心。“她说，“我知道轻重。“

　　苏晚禾走了。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墨清鸢看了看李卿：“师父，你觉得她会听话吗？“

　　“不知道。“李卿说，“但她说得对，她知道轻重。“

　　“那万一她......“

　　“万一她不听话，我再收拾她。“李卿说，“现在最重要的是盐。盐引拿到了，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墨清鸢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林素问在旁边听着，忽然开口：“师父，那个钱通......会不会使诈？“

　　李卿看向她：“你觉得呢？“

　　“我觉得他会。“林素问说，“他答应得太痛快了。不像是个老实人。“

　　“那他会怎么使诈？“

　　林素问想了想：“他背后是朱温。周德海和王福都倒了，朱温在登州的人都被清掉了。钱通现在没人撑腰，肯定害怕。但他又不想真的投靠大人，所以他会......“

　　“会什么？“

　　“会阳奉阴违。“林素问说，“表面上答应大人，暗地里搞小动作。“

　　李卿的眼神变了。

　　林素问说得对。

　　钱通不是那种老老实实听话的人。他答应得这么痛快，一定有别的打算。

　　“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我不知道。“林素问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他有钱通船队。“林素问说，“二十多条船，专门运盐。如果他要搞小动作，肯定会从船队入手。“

　　李卿沉吟片刻。

　　“周铁柱。“

　　“在。“周铁柱从门外走进来。

　　“你派几个人去半岛，盯着钱通。“李卿说，“看他每天运多少盐，卖到哪儿去，有没有什么异常。“

　　“是。“周铁柱领命而去。

　　林素问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忽然说道：“师父，我觉得光盯着不够。“

　　“为什么？“

　　“因为钱通要是真想搞鬼，不会用他自己的名义。“林素问说，“他会用别人的名义，到时候我们盯着他也没用。“

　　“那怎么办？“

　　林素问想了想：“得有人打入盐场内部。知道盐场每天出多少盐，运到哪儿去，谁来接货。光是盯着钱通不够，要盯着整个盐的交易链。“

　　李卿看着林素问，眼神有些复杂。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

　　林素问笑了：“这几天跟苏晚禾学的。“

　　墨清鸢在旁边无语了：“你......跟她学的？“

　　“对啊。“林素问说，“她那天来的时候，我看她说话，觉得很有意思。后来我就跟她聊了聊，问了她一些做生意的门道。“

　　“她教你做生意？“

　　“对。“林素问说，“她说我脑子好使，学这个很快。“

　　墨清鸢彻底无语了。

　　李卿却笑了。

　　“好。“他说，“苏晚禾教得不错。“

　　他站起身，看向半岛的方向。

　　林素问说得对。光盯着钱通不够。要盯住整个盐的交易链。

　　但这件事......不能让苏晚禾知道。

　　她有她的目的。他有他的目的。

　　两个人各怀心思，但暂时走在一条路上。

　　这就够了。

　　当天夜里。

　　半岛。

　　钱通坐在书房里，对面坐着一个黑衣人。

　　“大人，她真的答应放过我了？“钱通的声音有些紧张。

　　“放过你？“黑衣人冷笑一声，“她只是暂时没动手而已。等她腾出手来，你觉得她会放过你？“

　　钱通的脸色变了。

　　“那......那怎么办？“

　　“怎么办？“黑衣人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节度使大人让我给你带句话。“

　　“什么话？“

　　“李卿在登州站稳了脚跟，节度使大人很不高兴。“黑衣人说，“他想让你想办法，把李卿赶出去。“

　　钱通的手抖了：“我......我能有什么办法？“

　　“你有船。“黑衣人说，“二十多条船。节度使大人说了，只要你愿意配合，他保你在登州的日子比现在还好过。“

　　钱通沉默了。

　　“还有。“黑衣人补充道，“节度使大人知道你为难。他说了，不用你亲自出手。只要你在必要的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剩下的事，他来处理。“

　　钱通的眼神变了。

　　他想起白天苏晚禾来的时候，那副趾高气扬的样子。他想起自己被迫签下的文书，那九百引盐引，每年白给州府，白给李卿。

　　他心里不服。

　　他一直不服。

　　“好。“他终于说道，“我答应。“

　　黑衣人笑了。

　　“钱老板果然是聪明人。“

　　他站起身，走向门口。

　　“对了，还有一件事。“他忽然停下脚步，“节度使大人说了，苏晚禾那个女人，留着是个祸害。什么时候有机会，把她也除掉。“

　　钱通愣了一下：“杀她？“

　　“对。“黑衣人回头，眼神冰冷，“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