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城。

　　城门只开了一条缝，李卿侧身挤了出去。

　　周围的流民瞬间围了上来。

　　“他是谁？“

　　“是官府的人！“

　　“抓住他！“

　　“别动！“李卿大喊一声，“我是黄县县尉，来见你们首领的！“

　　人群愣住了。

　　县尉？

　　那个躲在城里不敢出来的县尉？

　　居然敢出来？

　　“去叫周大哥！“一个领头的汉子喊道。

　　几炷香后。

　　营地最深处，那顶大帐篷前。

　　一个黑脸汉子大步走来。他三十来岁，身材高大，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劳作的庄稼人。但那双眼睛却很锐利，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你就是黄县县尉？“黑脸汉子打量着李卿。

　　“正是。“李卿拱手，“敢问英雄大名？“

　　“周铁柱。“汉子冷声道，“你们城里人不是躲着不敢出来吗？你怎么敢出来？“

　　“因为有事要谈。“李卿直视他的眼睛，“三万人围城，再这么耗下去，城里人要饿死，城外的人也要饿死。不如坐下来谈谈。“

　　“谈什么？“

　　“谈活路。“

　　周铁柱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有点意思。“他转身往帐篷里走，“跟我来。“

　　帐篷内。

　　两人相对而坐。

　　“说吧，你想怎么谈？“周铁柱开门见山。

　　“先说说你们。“李卿反问，“三万人从河南走到山东，你们图什么？“

　　周铁柱沉默片刻，开始讲述。

　　他们是从河南逃来的。

　　去年河南大旱，颗粒无收。朝廷的赈灾粮一层层克扣下来，到老百姓手里连糠都不剩。

　　于是百姓造反。

　　然后藩镇镇压。

　　然后更多的百姓造反。

　　最后整个河南打成了一锅粥。

　　“我带着家乡的青壮年护送老弱妇孺逃出来，“周铁柱说，“一路上死了七八千人。“

　　“你们想去哪里？“

　　“不知道。“周铁柱苦笑，“走到哪里算哪里。能活下去就行。“

　　“山东呢？山东能活下去吗？“

　　“不知道。“周铁柱摇头，“但总要试一把。“

　　李卿看着他：“你们想过抢城吗？“

　　周铁柱沉默了一下。

　　“想过。“

　　“为什么没动手？“

　　“打不过。“周铁柱实话实说，“我们这些人，都是庄稼汉，没打过仗。城里就算只有一百个士兵，我们也不一定打得过。“

　　“更何况，“他顿了顿，“我们不想抢。我们只想有条活路。“

　　李卿点点头。

　　这和他判断的一样。

　　流民不是敌人。

　　是走投无路的普通人。

　　他们需要的只是一条活路。

　　“如果我给你们一条活路呢？“李卿问。

　　周铁柱愣住了。

　　“什么？“

　　“如果我能给你们一条活路，“李卿重复道，“你们愿不愿意跟我干？“

　　“跟你干？“周铁柱皱眉，“你一个县尉，能给我们什么活路？“

　　“我能给你们饭吃。“李卿说，“有地种，有屋住，有衣裳穿。“

　　“就凭黄县那点粮食？“周铁柱冷笑，“城里三千多人，粮食都不够吃，哪有余粮分给我们？“

　　“所以我需要你们的帮助。“李卿说出自己的计划。

　　他要用流民。

　　不是当炮灰，是当劳动力。

　　三万人里面，能干活的青壮年至少有五千人。

　　如果把这五千人组织起来，开荒种地，修路挖渠，筑城守墙……

　　“我可以匀出一些粮食给你们，“李卿说，“但不是白给。你们要干活。“

　　“干什么活？“

　　“修城墙。“李卿说，“黄县的城墙又矮又破，守不住。我出粮，你们出力，把城墙加高加固。“

　　“然后呢？“

　　“然后，等城墙修好，你们分批进城。“李卿说，“有手艺的做手艺，没手艺的卖力气。愿意留下来的，我分地给你们种。愿意走的，我给你们发路费。“

　　“凭什么信你？“周铁柱盯着他，“你们这些当官的，说的话跟放屁一样。“

　　“你可以不信。“李卿站起身，“但你可以先试试。“

　　“怎么试？“

　　“先派一百个人跟我进城，“李卿说，“帮我修一天城墙。我管饭，发工钱。干完一天，你们觉得划算就继续干，不划算就走。“

　　“你们没吃亏，我也没吃亏。“

　　“公平交易。“

　　周铁柱沉默了。

　　他盯着李卿看了很久。

　　这个人，和他见过的所有官员都不一样。

　　别的官员见到他们这些流民，不是躲就是打，再不然就是假惺惺地说几句好话，然后把他们当瘟神一样赶走。

　　这个县尉却不一样。

　　他敢一个人出城。

　　他敢和他们平等对话。

　　他敢提出一个对他们有利的方案。

　　“你是认真的？“周铁柱问。

　　“我李卿说话，一口唾沫一个钉。“李卿说，“不兑现的事情，我不干。“

　　周铁柱站起身。

　　“好。“他伸出手，“一言为定。“

　　李卿和他击掌。

　　“一言为定。“

　　回到城里，已是午后。

　　李卿让周铁柱派了一百个青壮年跟着进城。

　　这些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眼睛里有一种庄稼人特有的朴实。他们排着歪歪扭扭的队伍，跟在李卿身后，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城里的街道。

　　城里的百姓也围过来看热闹。

　　“流民进城了！“

　　“县尉疯了？“

　　“完了完了，这下全完了……“

　　议论声此起彼伏，人群越聚越多。

　　就在这时，一个尖利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

　　“哎呦喂！县尉大人这是从哪儿弄来这么多人呐？“

　　李卿转头看去。

　　只见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挤开人群走了过来。

　　她中等身材，微胖，圆脸盘，眼角堆着笑纹。头发扎成一个油腻腻的发髻，插着一根木簪。身上穿着打了补丁的粗布衣裳，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破布包，里面不知道塞了什么东西。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张嘴。

　　嘴唇薄薄的，一开一合就没停过。

　　“这位就是县尉大人吧？“妇人快步走到李卿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啧啧称奇，“啧啧啧，县尉大人长得可真精神。比老娘见过的那些官老爷强多了。那些官老爷一个个肥头大耳的，走两步就喘，哪有县尉大人这么利索？“

　　李卿愣了一下。

　　这人谁啊？

　　刘伯连忙在旁边小声介绍：“县尉，这位是张巧嘴，张媒婆。咱们黄县有名的媒婆，十里八乡都说她是'张嘴就来，闭嘴就成'，做媒三十年，没说过一句正经话。“

　　张巧嘴？

　　李卿想起来了。

　　这是今天才出现的名字——师父给的丑角设定里的张巧嘴。

　　“张媒婆。“李卿点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哎呦，县尉大人认识我？“张巧嘴惊喜地拍了一下大腿，“那可真是太好了！县尉大人还没成亲吧？老娘手里可是有不少好姑娘——“

　　“张媒婆，“李卿打断她，“我现在有正事，改天再聊。“

　　“哎哎哎，县尉大人别急着走啊！“张巧嘴跟了上来，一边走一边唠叨，“您这是从哪儿弄来这么多人？都是流民吧？啧啧啧，这些人一个个瘦得跟麻杆似的，能干活吗？别到时候干着干着倒下了，还得咱们城里人养活他们……“

　　“他们会干活。“李卿说，“我要让他们修城墙。“

　　“修城墙？“张巧嘴瞪大眼睛，“让流民修城墙？他们不会跑吧？“

　　“不会。“

　　“怎么不会？万一他们拿着粮食跑了呢？“

　　“所以我给他们发工钱。“李卿说，“干一天活，发一天钱。当日结清，绝不拖欠。“

　　“发钱？“张巧嘴更惊讶了，“县尉大人，您哪儿来的钱发给他们？城里那些大户可都是铁公鸡，一毛不拔的——“

　　“我有办法。“李卿没有解释。

　　张巧嘴撇撇嘴，显然不太相信。但她没有继续追问，而是换了个话题：

　　“那这些人的吃饭问题怎么办？县衙的粮食本来就只够十二天的，再添一百张嘴，那不是雪上加霜吗？“

　　李卿停下脚步。

　　这个问题问得好。

　　他正要回答，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县尉，粮食的事，小的能帮上忙。“

　　李卿转头。

　　说话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瘦高个。他穿着半旧的青布长衫，打了好几个补丁，但浆洗得很干净。脸上虽然有些菜色，但眼睛很亮，带着一种读过书的人才有的神采。

　　“你是？“李卿问。

　　“小的叫孙文才，“瘦高个拱手行礼，“河南开封人，逃难来的。以前……以前读过几年书。“

　　读过书？

　　李卿打量着他。

　　流民里有读书人？

　　“你说你能帮上忙，怎么帮？“

　　孙文才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县尉，小的观察过城外的流民。三万人里面，有不少人和小的一样，是从河南开封、洛阳逃出来的读书人。大约有二三十个。“

　　“二三十个读书人？“李卿挑眉。

　　“是。“孙文才点头，“我们这些人，读了一辈子圣贤书，肩不能扛手不能提，除了读书什么都不会。逃难的时候，家里的东西都卖光了，最后只能跟着流民一起走。“

　　“所以你们现在也在流民营地里？“

　　“是。“孙文才苦笑，“我们这些人，在流民里面是最没用的。别的流民好歹有力气，能干活换口饭吃。我们除了识文断字，什么都干不了。“

　　“所以，“李卿明白了，“你们想找条出路？“

　　孙文才点点头，目光中带着一丝希望：“小的听说县尉是个能人，带着流民修城墙，还发工钱。小的想……想问问县尉，需不需要账房先生，或者文书之类的人手？“

　　“小的不要工钱，只要管饭就行。“

　　李卿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是账房先生？“

　　“账房不敢当，但记账、算账这些事，小的都会。“孙文才说，“以前在开封的时候，小的在一家商铺当过两年账房，后来……“

　　后来怎样，他没有说下去。

　　但李卿能猜到。

　　后来战乱，商铺没了，他只能跟着流民一起逃难。

　　“好。“李卿点头，“你被录用了。“

　　“真的？“孙文才喜出望外。

　　“真的。“李卿说，“你的工钱是每天三十文，管饭。表现好的话，以后还有升迁的机会。“

　　“多谢县尉！多谢县尉！“孙文才连连作揖，激动得眼眶都红了。

　　周围的人看着这一幕，神色各异。

　　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不屑，也有人若有所思。

　　张巧嘴更是瞪大了眼睛。

　　“县尉大人，您真的录用了这个穷酸书生？“她凑上来，小声问，“他可是流民啊！万一是骗子呢？万一是别的县派来的探子呢？“

　　“是不是骗子，试一试就知道。“李卿说，“是不是探子，看他以后的表现就知道。“

　　“可是……“

　　“张媒婆，“李卿打断她，“你刚才说粮食的问题？“

　　“哦对对对，粮食！“张巧嘴一拍脑袋，“老娘差点忘了正事！“

　　“县尉大人，老娘知道一件事，可能对您有用。“

　　“什么事？“

　　“城里的张屠户，“张巧嘴压低声音，“他囤了一批肉。“

　　“肉？“

　　“对，猪肉。“张巧嘴说，“前几天流民刚来的时候，张屠户害怕得不行，连夜从乡下收了二十多头猪，全都杀了腌成腊肉，藏在自家的地窖里。“

　　“二十多头猪？“李卿眼睛一亮。

　　“不止这些，“张巧嘴神秘兮兮地说，“他还收了不少粮食、鸡蛋、干菜什么的。反正这老小子奸得很，趁乱囤了一大批物资，就等着物价涨上去发国难财。“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老娘是干什么的？“张巧嘴得意地拍拍胸脯，“说媒的！十里八乡谁家有多少粮食、谁家有多少鸡鸭、谁家有多少猪，老娘闭着眼睛都能报出来！“

　　“张屠户那点家底，老娘早就摸得一清二楚了！“

　　李卿看着她，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张媒婆，“他问，“你愿意帮我做事吗？“

　　张巧嘴愣住了。

　　“帮……帮您做事？“

　　“对。“李卿说，“我需要一个后勤总管。能管粮食、管物资、管账目。“

　　“您觉得老娘行？“张巧嘴指着自己的鼻子。

　　“我觉得你行。“李卿说，“你消息灵通，人脉广泛，说话又好听。最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

　　“最重要的是什么？“

　　“最重要的是，“李卿认真地说，“你是个热心人。“

　　热心人？

　　张巧嘴的脸忽然红了。

　　她活了四十八年，走街串巷说媒三十年，被人骂过“长舌妇“、“搅屎棍“、“老虔婆“，还从来没人说过她是“热心人“。

　　“县……县尉大人，“她有些结巴，“您、您说的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李卿说，“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跟着我干活，不许偷懒，不许贪污，不许徇私。干得好有赏，干不好挨罚。“

　　“能做到吗？“

　　张巧嘴愣了一下，然后拍了拍胸脯。

　　“能！“她大声说，“县尉大人放心，老娘别的本事没有，嘴皮子利索，手脚也勤快！这后勤的事交给老娘，老娘保证给您办得妥妥帖帖！“

　　“好！“李卿点头，“那二十多头猪的事，就交给你去办。“

　　“怎么办？“

　　“去和张屠户谈。“李卿说，“就说我李卿要买他的肉，价格公道，不让他吃亏。“

　　“他要是不同意呢？“

　　“那就让他把东西藏好了。“李卿冷笑一声，“等流民破城的时候，看看是他的命重要，还是那些腊肉重要。“

　　张巧嘴打了个寒颤。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年轻的县尉，比她想象的还要厉害。

　　不动声色，不软不硬。

　　软的，比谁都软。

　　硬的，比谁都硬。

　　这种人，是干大事的。

　　“老娘这就去！“张巧嘴转身就走。

　　“等等。“李卿叫住她。

　　“县尉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办完事之后，“李卿说，“去县衙找我报到。“

　　“报到？“

　　“对。报到。“李卿说，“从今天开始，你是县衙的后勤总管。你的工钱是每天五十文，手下再配两个帮手。“

　　“记住，你是我李卿的人。“

　　“谁敢欺负你，就是不给我面子。“

　　张巧嘴的眼眶忽然红了。

　　她活了大半辈子，走街串巷，讨好卖乖，说的那些好话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可从来没有人说过“你是李卿的人“。

　　从来没有。

　　“县尉大人……“她哽咽了一下，然后深深鞠了一躬，“老娘这条命，以后就是您的了！“

　　说完，她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擦眼泪。

　　周围的人都看呆了。

　　这个平日里嘴碎得没边、走路带风的张媒婆，居然哭了？

　　县尉到底跟她说了什么？

　　人群散去。

　　李卿站在原地，看着张巧嘴远去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张巧嘴是个嘴碎的人。

　　但她也是个热心人。

　　嘴碎，意味着消息灵通。

　　热心，意味着愿意帮忙。

　　这样的人，稍微引导一下，就是最好的情报员和后勤帮手。

　　当然，她也有缺点。

　　嘴碎，容易泄密。

　　贪小便宜，容易被收买。

　　但没关系。

　　给她足够的利益，给她足够的尊重，给她足够的归属感。

　　她就会死心塌地地跟着他。

　　这是他当了八年基层干部总结出来的经验。

　　管人，不是管他的身，是管他的心。

　　让他觉得你是自己人，他就会为你卖命。

　　“县尉，“刘伯走过来，小声问，“接下来怎么办？“

　　“接下来？“李卿看着远方，“去见一个人。“

　　“谁？“

　　“张屠户。“

　　“您真的要……“

　　“放心，“李卿打断他，“我不是去抢的。“

　　“我是去谈的。“

　　回到县衙，已是傍晚。

　　李卿刚走进院子，就看见一个身影蹲在廊下，借着最后一缕夕阳的光，手里捧着一本书在看。

　　是墨清鸢。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虽然是打了补丁的粗布，但浆洗得很整洁。头发还是用那根木簪绾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被晚风吹得微微晃动。

　　李卿走过去，在她身前站定。

　　她看得太入神，居然没有发现。

　　“看什么书？“他问。

　　墨清鸢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看见是李卿，连忙站起来，行礼道：“师……师父！“

　　她的脸微微红了，像是做坏事被抓包的孩子。

　　“没……没看什么。“她把手里的书藏到身后，“就是……就是随便翻翻。“

　　“随便翻翻？“李卿挑眉，“拿过来让我看看。“

　　墨清鸢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书递了过去。

　　是一本《孙子兵法》。

　　李卿看了一眼书页上密密麻麻的批注，眉头微微一挑。

　　“你都看过？“

　　“看……看过一些。“墨清鸢低下头，小声道，“以前在家里的时候，我爹让我读的。“

　　“你爹是读书人？“

　　“嗯……“墨清鸢点点头，声音更低了，“我爹是许州的秀才，后来……后来逃难的时候，走散了。“

　　她的眼眶微微发红。

　　李卿沉默了片刻。

　　“这本书，“他翻开一页，指着上面的批注，“'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这个批注是你写的？“

　　墨清鸢点点头。

　　“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想了想，“带兵打仗的人，要会骗人。自己有能力，也要装作没能力；自己要打，也要装作不想打。“

　　“为什么？“

　　“因为……“墨清鸢抬起头，眼睛亮了起来，“因为敌人不了解你，才会犯错。你了解敌人，就能抓住机会。“

　　李卿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爹教得不错。“

　　墨清鸢的脸更红了。

　　“我……我爹还说……“

　　“说什么？“

　　“说……说女子读书没用，读了也是白读。“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委屈，“可我觉得有用。读书能明理，能知道很多事情。“

　　“比如？“

　　“比如……“墨清鸢想了想，“比如我知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带兵打仗要知道敌我双方的情况，治理地方也一样。“

　　“你要了解黄县的情况，了解流民的情况，了解城里大户的情况。这样才能做出正确的判断。“

　　李卿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这丫头……

　　比他想象的有意思多了。

　　“墨清鸢，“他忽然开口。

　　“在！“她连忙站直。

　　“你想不想继续读书？“

　　墨清鸢愣了一下。

　　“继续……读书？“

　　“对。“李卿说，“你识字，有基础，学东西快。如果有名师指点，将来未必不能成大器。“

　　“名师？“墨清鸢眨眨眼，“师父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李卿看着她，“从今天开始，我来教你。“

　　墨清鸢愣住了。

　　“师父……您教我？“

　　“怎么？不愿意？“

　　“愿意！愿意！“她连连点头，眼眶忽然红了，“徒儿愿意！“

　　她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带着哽咽：“多谢师父！徒儿一定好好学，不辜负师父的期望！“

　　李卿摆摆手：“别动不动就哭鼻子。“

　　“我没哭！“墨清鸢连忙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我就是……就是高兴。“

　　“从今往后，“她说，“我一定好好学，争取做一个对师父有用的人。“

　　李卿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那好。“他说，“从今天开始，每天晚上，我教你一个时辰。“

　　“学什么？“

　　“什么都学。“李卿说，“经史子集，天文地理，兵法谋略，还有……“

　　他顿了顿。

　　“还有什么？“

　　“还有做人的道理。“

　　墨清鸢重重点头：“好！徒儿记下了！“

　　当天晚上，李卿在书房里教了墨清鸢第一个时辰。

　　教的不是四书五经，是一篇《商君书》。

　　“秦人富强，天子致胙，而诸侯称臣。“他念道，“魏人衰弱，诸侯不朝，而天子自责。“

　　墨清鸢认真地听着，一字一句地记。

　　“商鞅变法的核心是什么？“李卿问。

　　“是……是耕战？“她想了想，“奖励耕织，奖励作战。“

　　“还有呢？“

　　“还有……“墨清鸢皱起眉头，“还有连坐？“

　　“对。“李卿点头，“连坐法，一人犯罪，十人连坐。让百姓互相监督，互相举报。“

　　“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是为了……“墨清鸢想了想，“是为了让百姓不敢犯罪？“

　　“不只是不敢。“李卿说，“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

　　“——让百姓没有机会犯罪。“

　　“连坐法让人人自危，每个人都成了潜在的监督者。在这种情况下，谁还敢违法犯罪？“

　　“所以商鞅说，'治世不一道，便国不法古'。治理国家不能死守一套方法，要因时制宜，因地制宜。“

　　墨清鸢听得入神。

　　她从来没听过这样的课。

　　以前在家里，她爹教她的是《论语》、《孟子》，讲的是仁义道德，修身齐家。

　　可师父教的却是另一套东西——

　　是权谋，是策略，是如何在乱世中活下去。

　　“师父，“她忍不住问，“您为什么要教我这些？“

　　李卿看着她，目光幽深。

　　“因为，“他说，“将来你会用得上。“

　　“用得上？“

　　“嗯。“李卿点头，“这世道不太平。你一个女子，没有依靠，没有背景，如果没有一点本事，很难活下去。“

　　“我教你的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去害人，是为了让你能保护自己。“

　　墨清鸢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再次深深鞠躬。

　　“多谢师父。“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徒儿一定好好学。“

　　“不辜负师父的期望。“

　　李卿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行了，“他说，“今天就到这里。早点休息，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是，师父。“

　　墨清鸢站起来，又鞠了一躬，然后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李卿一眼。

　　“师父，“她说，“晚安。“

　　李卿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晚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