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同科的严科长，第二天一早就到了。

　　他不是空手来的。

　　一只黑皮文件夹，一叠黄边旧合同，两支削好的铅笔，还有一副黑框眼镜。

　　人坐下，先不喝茶，也不问样品。

　　他把旧合同夹往桌上一放。

　　啪。

　　声音不大。

　　会议室一下安静了。

　　阿标站在门边，心也跟着跳了一下。

　　他现在最怕这种啪一声。

　　在南风桌上，啪一声可能是竹牌掉了，最多赔一碟肠粉。

　　在外贸公司，啪一声，可能就是一张合同落桌。

　　严科长翻开旧合同。

　　第一页是搪瓷碗。

　　第二页是塑料梳子。

　　第三页是一批铁皮文具盒。

　　他没有讲故事，只用铅笔点了点几个红圈。

　　same as sample。

　　according to sample。

　　as agreed。

　　三个英文短句。

　　周启明看了一眼，脸色就不太好。

　　严科长说：「这些话，看着省事，后面最麻烦。」

　　阿标没听懂。

　　严科长也没打算让他听懂。他看的是黄科长、罗文斌和梁主任。

　　「样品怎么一样？哪一包一样？轻挂一样，还是厨房挂一样？布袋一样，还是油纸也一样？今天说same as sample，后面客人拿任何一只样回来，都能说你们没做到。」

　　屋里没人接话。

　　桌上摆着小挂钩三档样。

　　轻挂。

　　重挂。

　　厨房挂。

　　旁边还有分档袋、油纸、承重记录、返工隔离记录、防锈待确认说明。

　　这些东西在南风小桌上看着已经够清楚。

　　可一到合同桌上，反而显得更危险。

　　东西越多，文字就越容易漏。

　　严科长把一张白纸推到中间。

　　「今天要做的，不是把这些东西全塞进合同。」

　　他说。

　　「是把哪些能写，哪些不能写，哪些只能写成条件，分清楚。」

　　罗文斌点头。

　　「合同当然不能写得太碎。外宾看了也烦。」

　　严科长抬眼看他。

　　「不写碎，可以。写糊，不行。」

　　罗文斌闭了嘴。

　　林耀东一直没说话。

　　他低头看桌上的三只挂钩。

　　轻挂的边已经磨顺。

　　重挂孔位正。

　　厨房挂旁边还压着那张“防锈待确认”。

　　这一张纸，比厨房挂本身还扎眼。

　　梁主任看向林耀东。

　　「南风这边，怎么写？」

　　这个问题问出来，罗文斌也看过来。

　　阿标心里一紧。

　　又来了。

　　只要林耀东说一句“我觉得合同要写”，罗文斌就能说他越界。

　　可林耀东没有碰合同纸。

　　他只把蓝皮本后页抽出来。

　　「南风不写合同。」

　　他说。

　　「南风只提供样品状态底单。」

　　严科长的铅笔停了一下。

　　「底单？」

　　「给公司内部看的。」

　　林耀东说。

　　「外合同上不出现南风，不出现NF编号。对外只用公司样品编号。南风底单只说明：这只样，来源、状态、风险、复核记录在哪里。」

　　罗文斌眼神动了一下。

　　这句话把南风往后撤了一步。

　　撤得很干净。

　　不争名。

　　不出面。

　　只保留内部查回去的路。

　　黄科长慢慢点头。

　　「这样稳。」

　　罗文斌却没放过。

　　「那如果外宾问，谁确认过样品？」

　　这话一出，会议室又静了一点。

　　昨天外宾在现场看见阿标喊停返工箱。

　　也看见林耀东、方技术员、林国强都在流程里。

　　外宾不是傻子。

　　他知道这些规矩不是凭空来的。

　　他也知道，这批货真正懂状态的人，不一定坐在报价桌正中间。

　　严科长说：「外合同，只能公司确认。」

　　罗文斌接得很快。

　　「对。外贸公司签，公司担责。」

　　话是对的。

　　可这句话一落，黄科长的脸色也沉了一点。

　　公司担责四个字，听着正当。

　　可谁知道样品到底到哪一步？

　　谁知道厨房挂防锈还没完全过？

　　谁知道分档袋昨晚少过二十只，又补回来了？

　　如果公司只签一个“same as sample”，后面出了事，锅会从外宾那边一路滚回来。

　　滚到公司。

　　滚到业务科。

　　滚到厂里。

　　最后也可能滚到南风。

　　阿标听得头皮发麻。

　　他以前觉得签字是威风。

　　现在才知道，签字像把手伸进滚水里。

　　严科长把白纸折了一下，分成两边。

　　左边写：

　　对外附件。

　　右边写：

　　内部底单。

　　「外合同附件，写公司样品编号，三档用途，数量，包装简版，试销价适用条件，追加另议。」

　　他又在右边写。

　　「内部底单，写南风初筛编号，对应样品状态，复核人，风险项，未完成项。」

　　写到“未完成项”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厨房挂那张纸上。

　　防锈待确认。

　　这四个字像一块没磨平的铁边。

　　罗文斌说：「厨房挂如果防锈没完全过，是不是可以先不放进合同？」

　　老赵立刻抬头。

　　「不放最好。」

　　方技术员也没急着反对。

　　她看的是林国强。

　　林国强低头摸了摸厨房挂的孔边。

　　「不放，就少一档。」

　　阿标脱口而出：「那不成套了啊。」

　　说完，他赶紧闭嘴。

　　梁主任看了他一眼。

　　没骂。

　　严科长问：「能不能写成条件？」

　　林耀东终于开口。

　　「可以。」

　　他指着厨房挂。

　　「厨房挂可以写：正式供货前，防锈处理须经双方确认。未确认前，只作为试销样展示，不计入正式厨房用途承诺。」

　　周启明皱眉。

　　「这句英文不好翻。」

　　林耀东说：「中文先写准。英文慢慢磨。」

　　严科长点了一下头。

　　「这句话要有。」

　　罗文斌皱眉。

　　「太谨慎。外宾可能觉得我们没准备好。」

　　林耀东看着他。

　　「本来就没完全准备好。」

　　屋里静了一瞬。

　　这话太直。

　　可没人能说错。

　　厨房挂防锈还没过，这就是事实。

　　如果现在装作过了，后面一旦锈，试销不只是失败。

　　会变成欺骗。

　　梁主任敲了一下桌面。

　　「写。」

　　宋建民立刻低头。

　　铅笔沙沙响。

　　阿标看着那张纸，忽然觉得合同附件不是写漂亮话的。

　　它像南风的蓝皮本。

　　蓝皮本上写待查、退回、复核、确认。

　　合同附件上写适用、限制、另议、未完成。

　　名字不一样。

　　骨头一样。

　　都是把不能乱的地方先钉住。

　　………………

　　中午，第一版合同附件出来了。

　　标题很长。

　　《小五金挂钩三档试销样品附件》。

　　下面第一栏：

　　Company Sample Code: GZ-WJ-TRIAL-01。

　　第二栏：

　　Product Group: Light Hook / Heavy Hook / Kitchen Hook。

　　第三栏：

　　Trial Quantity: 1000 sets only。

　　第四栏：

　　Trial price applies to first trial quantity only. Repeat order to be discussed separately.

　　周启明念到这里，停了一下。

　　「这句外宾能懂。」

　　严科长说：「能懂就行。」

　　第五栏，是厨房挂。

　　Rust-proof treatment for kitchen hook to be confirmed before regular supply.

　　周启明念得慢。

　　念完，又看林耀东。

　　「这样稳。」

　　罗文斌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稳。

　　他不喜欢的是，这份稳里有南风的影子。

　　可偏偏外面没有南风的名字。

　　外面看，只是公司附件写得细。

　　里面的人却都知道，每一栏背后都连着南风那张小桌。

　　连着林国强的承重架。

　　连着陈玉珍的分档袋。

　　连着阿标那一声“停”。

　　梁主任拿起附件，看完，放下。

　　「外宾下午看。」

　　阿标刚松一口气。

　　严科长又把另一张纸推出来。

　　「还有内部底单。」

　　纸上最后一栏是空的。

　　复核签名。

　　厂方。

　　技术。

　　业务。

　　样品状态协助。

　　四个位置。

　　前三个都有对应人。

　　最后一个空着。

　　阿标看着那空栏，心里一下又提起来。

　　样品状态协助。

　　不用问也知道，是谁。

　　罗文斌也看见了。

　　他抬头，看向林耀东。

　　「这个字，你敢签吗？」

　　会议室里的风扇转得很慢。

　　纸被吹得轻轻一动。

　　那一栏空白，像一只没封口的袋子。

　　等着有人把手伸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