昊历377年，初冬

　　寒风凛冽，吹得玉门关的旗帜猎猎作响。

　　沈砚站在城楼上，俯视着关内的景象。远处，中原腹地的城镇依稀可见，炊烟袅袅。过了这道关卡，便是繁华富庶的中原九州——萧绝势力最集中的地方。

　　“看什么呢？”林烈凑过来。

　　“看人。”沈砚说，“活人。”

　　林烈挠挠头：“什么意思？”

　　沈砚没有回答。他看见达官贵人的马车趾高气扬地从人群中驶过，溅起泥点。也看见衣衫褴褛的乞丐蜷缩在墙角，无人问津。

　　这就是中原，萧绝治下的天下。繁华与贫穷并存。

　　“走吧，先找个落脚的地方。”沈砚道。

　　玉门关是中原的北大门。关内的城镇名叫“玉门镇”，虽然不大，却商贾云集，店铺林立。

　　沈砚和林烈混杂在人群中，顺利通过了关卡。

　　玉门镇只有一条主街，但相当繁华。街道两旁，茶馆、酒楼、客栈、药房应有尽有。

　　沈砚在寻找情报。按照苍渊长老的交代，苏王府老王爷苏鸿，与大夏皇室有些渊源。若能联系上他，或许可以借到《黄帝内经·玄术篇》一阅。

　　“悦来客栈。”

　　沈砚停住脚步。前方不远处，一座三层的客栈矗立在街道旁。

　　两人走进客栈，要了两间房，点了些酒菜，坐在大堂角落吃喝。

　　“这中原的酒真烈。”林烈灌了一大口。

　　“少喝点。”沈砚压低声音，“今晚还有正事。”

　　“什么正事？”

　　“打听苏王府的消息。”

　　林烈眼睛一亮：“就是那个苏清鸢？”

　　“嗯。”

　　“她长什么样？漂亮吗？”

　　沈砚瞥了他一眼：“你脑子里就只有这些？”

　　因为苍渊长老曾给他讲过苏清鸢的故事——

　　苏清鸢，苏王府嫡女，十七岁。她是苏王府老王爷苏鸿最疼爱的孙女，自幼聪慧过人，过目不忘。五岁学医，八岁便能独立行医，十二岁用一剂汤药救活濒死的苏王，从此名震四方。

　　然而，她最出名的不是医术，而是她的拒绝。

　　三年前，萧绝派人上门提亲，要让他的儿子萧云起迎娶苏清鸢。

　　这门亲事，对苏王府来说是求之不得的好事。然而，苏清鸢当场拒绝了。

　　她对萧绝的使者说了一句话：“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据说萧绝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这个女子，倒是有几分骨气。”

　　然后他派人灭了苏王府的三座茶园，断了三条商路。

　　苏王吓坏了，登门赔罪。可苏清鸢依然不肯松口。

　　“我不嫁，就是不嫁。”

　　整个中原都在议论这个奇女子。有人说她傻，有人佩服她的骨气，说她是“乱世中的一朵清莲”。

　　沈砚更愿意相信第二种说法。

　　一个敢当面拒绝萧绝的女子，绝不会是泛泛之辈。

　　“小二。”沈砚叫住跑堂的伙计，抛给他几枚铜钱，“这苏王府……是怎么一回事？”

　　小二接过铜钱，压低声音：“客官是说苏王府的鸢小姐？这可是我们玉门镇的大新闻！三年前萧绝大人派人来提亲，苏小姐当场就拒绝了！”

　　“什么话？”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沈砚心中一动。

　　“那萧绝有什么反应？”

　　“萧绝大人断了苏王府的三座茶园和三条商路。”小二说，“苏王吓坏了，赔罪了好几次。可苏小姐就是不松口。”

　　“苏王府在什么地方？”

　　“玉门镇往南三十里的青州城。”小二说，“苏王是青州的封疆大吏。不瞒客官说，苏王府这两天正在办喜事，广发英雄帖，如果有青年才俊愿意入赘苏���府……”

　　沈砚和林烈对视一眼。

　　机会来了。

　　入夜，沈砚坐在房间窗边。

　　根据小二的情报，苏王府明天会举办一场宴会，邀请青年才俊参加。名义上是“入赘”，但很可能是苏清鸢自救的手段。

　　“沈砚。”林烈推门进来，“你的计划是什么？”

　　“明天苏王府举办宴会，我们可以混进去。”

　　“怎么混？”

　　沈砚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玉佩上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青鸟。

　　“这是什么？”

　　“苍渊长老给我的。”沈砚说，“二十年前，苏王府老王爷苏鸿，曾受过苍渊长老的恩惠。这块玉佩，是他亲手交给长老作为信物的。”

　　林烈眼睛一亮：“那就好办了！”

　　第二天清晨，两人骑着快马前往青州城。

　　青州城虽然不大，但因为是苏王府的封地，显得格外繁荣。城墙高达三丈，士兵来回巡逻。

　　城门口的守卫不少，每个进出的人都要接受盘查。

　　沈砚取出一封介绍信递给守卫。守卫检查了一下，放行了。

　　苏王府坐落在青州城中心，朱红色的大门敞开着，门上挂着两个巨大的灯笼，写着“苏”字。

　　府中宾客盈门，都是衣着光鲜的青年才俊。沈砚知道他们是奔着“入赘”来的。

　　“请问……”沈砚叫住一个路过的丫鬟，“苏小姐呢？”

　　丫鬟看了他一眼：“你是谁？”

　　“故人之子，受人之托。”沈砚取出玉佩。

　　丫鬟接过玉佩，仔细端详，忽然脸色大变：“你……你等着！”

　　不到一刻钟，丫鬟去而复返，身后跟着一个中年女子。

　　“这位公子。”中年女子福身，“请问这玉佩从哪里得到的？”

　　“家师所赠。苍渊。”

　　中年女子脸色变了：“请随我来。”

　　她带着沈砚和林烈穿过宴会厅，来到一处僻静的偏院。

　　偏院中，一个女子背对着他们，静静地站在池塘边。

　　她一袭白衣胜雪，长发挽成简单的发髻，用一根玉簪固定。仅仅是看到一个背影，沈砚就想起一个词——风华绝代。

　　“小姐。”中年女子轻声禀报，“有人求见，说是苍渊长老的弟子。”

　　女子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美得令人窒息的脸。但真正让沈砚印象深刻的，是她的眼睛——平静如水，仿佛能看透一切。

　　“你就是苍渊长老的弟子？”苏清鸢开口，声音清冷。

　　“在下沈砚，见过苏小姐。”

　　“苍渊长老……他还好吗？”

　　沈砚沉默了一下：“他已经去世了。”

　　苏清鸢闭上眼睛：“什么时候？”

　　“三天前。苍梧部出了些事，我是唯一逃出来的。”

　　苏清鸢静静地听完。

　　“你来苏王府的目的是什么？”

　　“我想借阅《黄帝内经·玄术篇》。”

　　“那本书不在我这里，在我父亲的书房，他看管得很严。”

　　“有办法吗？”

　　“三天后。”苏清鸢最终开口，“我父亲会外出参加一个聚会，那是唯一的机会。”

　　“三天？”沈砚皱眉。

　　“着急也没用。”苏清鸢淡淡道，“苏王府守卫森严，没有我父亲的允许，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行。”

　　“等等。”苏清鸢叫住他，“萧绝的人今天也会来。”

　　“谁？”

　　“韩信，萧绝的心腹谋士。他是来提亲的。萧绝不死心。”

　　沈砚明白了。

　　“你想让我做什么？”

　　“今天晚上，宴会正式开始。”苏清鸢道，“韩信会代表萧绝出席。我需要制造一些混乱，让萧绝知道，苏王府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怎么制造？”

　　“我听说，你的灵气修为已经突破了清虚境？”

　　“不错。”

　　“那就好。”苏清鸢道，“今天晚上的宴会，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在韩信面前展露你的��力。剩下的，我来处理。”

　　沈砚明白了。苏清鸢是要他演一场戏，让韩信起疑心。

　　“行，我知道了。”

　　夕阳西下，夜幕降临。

　　苏王府宴会厅中，灯火通明，觥筹交错。

　　苏王苏鸿端坐主位，身穿蟒袍，气度威严。在他对面，坐着一个身着黑衣的中年文士——韩信。他生得一张长脸，眉目清秀，颌下留着一缕山羊胡，手中轻摇折扇。

　　“苏王，萧主的诚意，您应该看到了。”韩信开口，声音温润如玉，“萧主愿以三座城池为聘礼，迎娶令千金。如此厚遇，放眼天下找不出第二家了。”

　　三座城池。这个数字一出口，满堂宾客哗然。

　　苏鸿眉头微皱：“韩先生，萧主的诚意本王看到了。但婚姻大事，岂能儿戏？小女清鸢的婚事，还需要从长计议。”

　　“苏王此言差矣。”韩信笑容不减，“三座城池虽多，但比起令千金的倾世容颜，却是不值一提。萧主对令千金，那是真心仰慕啊。”

　　“真心？”苏鸿冷笑一声，“萧主的‘真心’，本王可消受不起。”

　　宴会的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沈砚在一旁静静观察着。

　　机会来了。宴会进行到一半时，韩信起身如厕。沈砚悄然跟了上去。

　　在一条僻静的回廊中，沈砚拦住了韩信的去路。

　　“你是谁？”韩信脸色微变。

　　“在下沈砚。”沈砚拱手道，“久仰韩先生大名，特来请教。”

　　“沈砚？”韩信打量着他，忽然瞳孔骤缩，“你是苍梧部的——”

　　“韩先生好记性。”沈砚微微一笑。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韩先生不必惊慌。”沈砚淡淡道，“我只是来与你聊聊天。”

　　“聊什么？”

　　“聊聊萧绝。”

　　韩信脸色铁青。

　　“小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这种话传出去，你我都得死！”

　　“韩先生觉得，我会让这些话传出去吗？”沈砚笑着问。

　　韩信沉默了。他知道，眼前这个青年说得没错。如果他大声呼喊，倒霉的不只是沈砚，还有他自己——与萧绝勾结的证据，将会让苏鸿彻底倒向萧绝的对立面。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告诉韩先生一件事。”沈砚压低声音，“萧绝……不会成功的。”

　　“什么？！”

　　“我知道萧绝在谋划什么。”沈砚道，“我也知道，他收集昊符碎片的目的。”

　　韩信脸色剧变。

　　“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昊符碎片，那是萧绝最核心的秘密。

　　“因为我就是他要找的人。”沈砚指了指自己，“大夏皇室后裔，昊符碎片的持有者——沈砚。”

　　韩信愣住了。

　　“你……你是认真的？”

　　“我从不开这种玩笑。”

　　韩信的脑海中飞速运转。苍梧部覆灭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按照萧主的计划，苍渊老儿的传人应该早就被抓住了。可现在，这个人不但活着逃了出来，还混进了苏王府——

　　这其中必有蹊跷。

　　“你想做什么？威胁我？”

　　“威胁？”沈砚摇头，“我只是想给韩先生一个忠告。萧绝的野心，迟早会害死你们所有人。而你，作为萧绝的心腹，也难逃一死。”

　　“你危言耸听！”

　　“是不是危言耸听，韩先生心里清楚。”沈砚微微一笑，“我只问你一件事——萧绝为何要收集昊符碎片？他收集之后，打算做什么？”

　　韩信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

　　“看来，你也不知道。”沈砚道，“萧绝不是在图谋天下。他是在玩火。而你们，都是他手中的燃料。等他达到目的的那一天，你们这些‘心腹’，会是他第一个除掉的人。”

　　韩信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告诉你，萧绝不会成功。”沈砚道，“���有���天，他会为自己的野心付出代价。而你，也可以选择另一条路。弃暗投明，如何？”

　　韩信沉默了良久。

　　“……不可能。”他最终摇头，“萧主对我有知遇之恩，我岂能背叛他。”

　　“那就当我没说。”沈砚耸耸肩，“不过，韩先生最好记住今天的话。日后若有一日，你想起我的忠告，可以来找我。”

　　“沈砚。”韩信冷冷道，“今日之辱，他日必报！”

　　说完，他拂袖而去。

　　沈砚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韩信……希望你不要后悔。”

　　宴会结束后，苏清鸢找到了沈砚。

　　“你和他说了什么？”她问。

　　“聊了聊人生，还有理想。”

　　“你……”苏清鸢气结，“我不是让你制造混乱吗？你怎么和他聊起来了？”

　　“混乱不是已经制造了吗？”

　　“什么？”

　　“韩信现在，恐怕正急着回去向萧绝汇报我的存在。”沈砚道，“他不会有心思再提亲事了。”

　　苏清鸢愣住了。她没想到沈砚竟然用了这样的方法。

　　韩信是什么人？那是萧绝最信任的谋士，见多识广，城府极深。能让他乱了阵脚，已经是难如登天。而沈砚不但让他乱了阵脚，还让他心生动摇——

　　这个人，究竟是什么来历？

　　“你到底是什么人？”苏清鸢看着沈砚，第一次觉得自己有些看不透他。

　　“我说过了。”沈砚微微一笑，“苍梧部的遗孤，大夏的后裔。”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苏清鸢沉默了片刻：“你比我想象的……要厉害得多。”

　　“《黄帝内经·玄术篇》，什么时候能借我一阅？”

　　“这本书，我父亲看得很紧。”苏清鸢道，“我需要时间想办法。”

　　“多久？”

　　“三天。”苏清鸢道，“三天后，你来苏王府后山的竹林，我在那里等你。”

　　“好。”

　　夜深了。沈砚和林烈离开苏王府，策马返回玉门镇。

　　“沈砚。”林烈突然开口，“你觉得那个苏小姐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就是……长得漂亮吗？”

　　沈砚忍不住笑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嘿嘿我就是好奇嘛。”

　　“省省吧。”沈砚道，“明天我们干什么？”

　　“等。”沈砚说，“等待三天后的机会。”

　　星光下，两骑逐渐远去，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他们不知道的是，在苏王府的高楼上，一个白色的身影正注视着他们离去的方向。

　　“沈砚……”苏清鸢喃喃道，“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