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夜宴 回响与墨绿的涟漪
苏富比在台北的私人鉴赏会,设在信义区一栋摩天大楼顶层的会员制艺术空间。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整个台北盆地璀璨如星河的夜景,窗内,则是另一种被精心调控的光线与低声交谈构筑的世界。
空气里飘着极淡的白松香与雪茄、昂贵香水、以及刚刚开启的勃艮第红酒的复杂气息。灯光柔和,聚焦在一件件或置于防弹玻璃柜中、或悬挂在特制展墙上的艺术品上。与会者不过三四十人,男士多是定制西装或低调的休闲猎装,女士则穿着剪裁合体的小礼服或改良旗袍,妆容精致,姿态松弛,眼神却锐利如鹰,在艺术品与他人之间无声地逡巡、评估。
我穿着那套鸦青色的立领真丝衬衫,搭配墨灰色的阔腿裤,新中式的简约线条在这样以西式着装为主的环境里,反而格外显眼。左手腕上,那串无患子翡翠素珠在柔和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哑光,贴合着皮肤,稳定地传递着丝丝缕缕的暖意,既是锚点,也是装饰。惊蛰木与“玉化雷芯”都妥善地收在内袋,没有带任何显眼的“法器”。今晚,我不是“姜师傅”,而是“姜老师”——一个对东方宗教艺术、能量美学有所研究的年轻收藏顾问或文化掮客。至少,表面如此。
陈姐远远地朝我举了举杯,嘴角噙着一丝了然的微笑,身边围着几位面孔常在财经杂志上出现的人物。她履行了诺言,将我“带”了进来,剩下的,看我自己。
我端着一杯气泡水,缓步行走在展品之间。今晚的主题是“东方宗教艺术与秘仪”,展品确实不乏精品:一尊明代鎏金的藏传佛教上师像,眉目悲悯,衣纹流畅,蕴含着数百年的香火愿力沉淀;一套清代闽南地区的“送王船”仪式所用的彩绘木雕神将,色彩斑驳,神态威猛狰狞,残留着强烈的民俗仪式感与集体情绪印记;甚至还有一幅据说出自某位东南亚“龙婆”之手、用特殊材料绘制的“塔固”图,线条繁复诡异,散发着淡淡的、令人不适的甜腥与压迫感。
我在那尊上师像前停留了片刻,灵觉谨慎地拂过像身,感受着那股沉静而浩瀚的愿力,心中微动。这种纯净的、集体信仰凝聚的力量,与我所接触的那些“异常”与“煞气”,是截然不同的存在。就在这时,一个略带迟疑的女声在身旁响起。
“姜……姜老师?是你吗?”
我转身。面前站着一位看起来二十七八岁、身材高挑、穿着一件水蓝色丝质挂脖长裙的女子。她的五官明艳,妆容精致,但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惊喜。是Cindy,林永隆的那位“红颜知己”,也是之前在医院有过一面之缘的“林太太”(虽然并未正式结婚)。陈姐显然也将她带来了。
“Cindy小姐,好久不见。”我微笑颔首,态度得体。“林先生最近可好?”**
“好多了!真的好多了!” Cindy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声音也因为激动而略微提高,随即又意识到场合,压低了些。“虽然还是很虚弱,但已经能清醒地说话,吃一点流食了。医生都说是奇迹……姜老师,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谢你和周师傅。”她的目光落在我的手腕上,“您今天这身打扮……很特别,很适合您。”
“举手之劳,林先生吉人天相。”我轻描淡写,没有居功。“Cindy小姐对这尊上师像感兴趣?”**
“啊,我只是随便看看。”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捋了捋头发,“其实……是陈姐说您今天可能会来,我就想着一定要当面再谢谢您。老林他也一直念着,等身体再好些,一定要郑重邀请您。”
我们又随意聊了几句关于展品的话,Cindy的态度既有感激,也有一种隐隐的好奇与探究。她的目光时不时飘向我,带着一种女性对神秘强者天然的兴趣。我保持着适度的距离与风度,既不冷落,也不过分热络,言谈间不着痕迹地展现出对眼前艺术品的专业见解(结合能量感知,但用美学与文化的语言包装),让她眼中的好奇与钦佩更甚。
就在这时,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Cindy,原来你在这里。这位是……?”
来人是一位看起来四十出头、保养得宜、气质干练中带着几分书卷气的女性。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米白色裤装,颈间戴着一条品相极佳的老坑翡翠珠链,正是陈姐名片夹中的那位——在两岸三地都颇有名气的女性收藏家,沈明瑜。**
“沈姐姐!” Cindy似乎与她相熟,“这位是姜晨老师,是……是一位很厉害的专家。姜老师,这位是沈明瑜小姐,有名的大收藏家。”
“沈小姐,久仰。”我伸出手,与她轻轻一握。她的手指修长,有力,带着微凉的触感,目光在我脸上和身上迅速而不失礼貌地扫过,最后落在我的眼睛上。
“姜老师。”她的声音平静,“Cindy很少这么推崇一个人。而且……”她的目光瞥向我手腕的素珠,“您这串珠子,很特别,是老物件了吧?”
“家传的小东西,戴着图个心安。”我微笑。
“心安……”沈明瑜重复了一下,眼神微微一闪,“不瞒您说,姜老师,我最近正好有件烦心事,也许和‘心安’有点关系。不知道您对于一些……比较特殊的,带着历史感或宗教意味的收藏品,如果它们让人感到‘不安’,有什么看法?”**
她的话说得很委婉,但我立刻明白了。这就是陈姐提到的,她那位“老宅不宁,疑与收藏有关”的朋友。看来,沈明瑜本人就是这个“朋友”。
“万物有灵,尤其是历经岁月的古物。”我的目光投向那套“送王船”神将,“有时候,不是物件本身有恶意,而是它所承载的‘信息’、‘情感’或‘能量场’,与当前的环境或持有者的频率产生了排斥。就像一首古老的歌谣,在不合适的时空响起,就会让人感到不适。”**
沈明瑜认真地听着,点了点头。“很有道理。那……如果想要‘调音’,或者找到合适的‘安置’方式,姜老师有什么建议吗?”
“这需要具体看过物件和环境才能判断。”我没有大包大揽,“有时是简单的方位调整,有时可能需要一些特殊的净化或安抚仪式,也有可能……物件本身的归宿就不在私人收藏室,而是在博物馆或庙宇。”
“我明白了。”沈明瑜从手包里拿出一张名片,“这是我的联络方式。不知姜老师近期是否方便,我想正式邀请您到寒舍看看。当然,咨询费用按照行规。”**
“沈小姐客气了。”我接过名片,也递上了自己的(一张只有名字和手机号码的素色卡片)。“我安排一下时间,让助理与您联络。”**
就在我们交换名片时,又一个熟悉的面孔出现了——是苏富比本场鉴赏会的一位女性专员,Evelyn,三十岁左右,混血面孔,身材高挑,穿着一身得体的黑色套裙,专业而干练。她曾在之前的一次小型拍卖预展上与我有过一面之缘,当时我对一件流拍的民国时期“镇宅”铜镜表现出兴趣,与她交流了几句,给她留下了“懂行”的印象。**
“姜先生,没想到在这里遇到您。” Evelyn走过来,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但眼神中有一丝真诚的惊喜。“沈小姐,Cindy。”她与两人打过招呼,然后看向我,“上次您提到的那面铜镜,后来有位私人藏家通过我们的私洽部门购得了,他对您当时的评论很感兴趣,还问起过您。”**
“是吗?”我微笑,“那面镜子确实有点意思,虽然工艺不算顶级,但‘镇’的意味很足,保存得也完好。”**
“您总是能看到一些别人忽略的东西。” Evelyn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的时间稍长了一些,“今天这身打扮很适合您,很有东方韵味。”**
“谢谢。”我承接了她的赞美,“今晚的展品很精彩,尤其是那套‘送王船’神将,气场很强。”
“您也感觉到了?” Evelyn压低了声音,“不瞒您说,这套东西收进来的时候,我们库房的几位同事都觉得有点……不太舒服。但它的艺术价值和文化价值确实很高。”
我们几人就这样站在展厅一角,形成了一个小小的谈话圈。Cindy的感激与好奇,沈明瑜的探究与需求,Evelyn的专业与隐晦的欣赏,三种不同的女性目光与气场交织在一起,而我站在中心,穿着鸦青色的新中式,手腕上素珠温润,言谈举止间既有对专业领域的笃定,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神秘感与距离感。我不会主动讨好或刻意展现魅力,但那种经历过生死危局、掌握着他们所不了解的“知识”所带来的沉稳气场,以及对她们各自需求(安全感、解决方案、专业认可)的精准回应,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吸引力。
我能感觉到周围一些其他与会者投来的目光——有好奇,有审视,也有不以为然。但更多的,是对这个突然出现在顶级圈层边缘、气质独特、似乎还颇受几位女性青睐的年轻男人的关注。**
就在谈话气氛渐入佳境时,一个略带讥诮的年轻男声响起:“Evelyn,这位是……?不给介绍一下?”**
走过来的是一个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穿着一身昂贵休闲西装、头发用发胶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年轻男人。他的目光在我身上扫过,带着明显的挑衅与不屑,最后落在Evelyn脸上。
“王少。” Evelyn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这位是姜晨先生,是一位对东方宗教艺术很有研究的专家。姜先生,这位是王世杰先生。”**
“专家?”王世杰挑了挑眉,“这么年轻的专家?不知道姜先生是哪所名校毕业?又或者,师从哪位大师啊?”他的话语里带着浓浓的优越感与针对性,显然是对我这个“陌生面孔”占据了几位女士的注意力感到不满。
气氛一下子有些凝滞。Cindy皱了皱眉,沈明瑜则是面无表情地看着。Evelyn想打圆场。
我却笑了笑,抬起手,露出手腕上的素珠,轻轻捻动了一颗。“学无先后,达者为师。我的老师比较多,有书本,有实物,也有……一些不太方便说的‘经历’。”我的目光平静地迎向王世杰,“就像这串珠子,王少可以看看它是哪所名校毕业的?”**
我的话不卑不亢,既没有正面回答他的挑衅,又暗示了自己的“不凡”,同时将话题引向了手腕上那串明显是老物、气韵不凡的素珠。在这种场合,有时候“神秘”与“底气”比直接的学历背书更有说服力。
王世杰被我噎了一下,看了看我的珠子,又看了看我平静无波的眼神,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他大概习惯了用家世、学历、财富来压人,却很少遇到我这种不按常理出牌、气场又让人摸不透深浅的对手。
“好了,世杰,姜老师是我请来的客人。”陈姐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笑容满面,语气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力度。“你们年轻人多交流是好事,不过今天是鉴赏会,还是多看看展品吧。”
王世杰看了陈姐一眼,显然有些忌惮,哼了一声,悻悻地走开了。
“让大家见笑了。”陈姐对我们举了举杯,“姜老师,感觉如何?”
“很有意思的夜晚。”我微笑。“谢谢陈姐安排。”**
接下来的时间,我又与几位被陈姐或Evelyn引荐过来的人士有了简短交谈,其中包括一位对那幅“塔固”图感兴趣、但又心存疑虑的东南亚华裔富商,以及一位在台北开设私人美术馆、专门收藏亚洲当代宗教题材艺术的女策展人。我的应对依旧得体,既展现了专业性,又保留了神秘感,在几位女性之间的周旋也分寸恰当,没有留下任何明显的把柄或轻浮的印象。**
夜渐深,鉴赏会接近尾声。我与沈明瑜、Evelyn交换了最后的眼神与微笑,与Cindy道别,在陈姐“下次再聚”的客套中,准备离开。
就在我走向电梯口,经过一处相对僻静、摆放着几件不那么起眼的小型鎏金佛像的展柜时,胸口——不是心脏,而是那幅新纹的“吞火金蟾”所在的位置——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却清晰无比的悸动!不是疼痛,也不是灼热,而是一种仿佛被什么东西“惊动”了、或者“嗅到”了什么气息的、充满警惕与一丝……贪婪?的微妙感应!
同时,我的灵觉也捕捉到,从身旁那个展柜的方向,传来一缕极淡、几乎微不可察的、带着陈腐香火与……某种熟悉的、冰冷甜腻气息的波动!那波动一闪而逝,但我绝不会认错——与高架桥下、与林永隆别墅外那惊鸿一瞥的墨绿色气息,有着某种隐约的、令人不安的相似!
我的脚步顿住,目光锐利地扫向那个展柜。柜中摆放着几尊尺寸不大的明清鎏金佛像,看起来并无特别。但我的灵觉和胸口金蟾的悸动都在告诉我,那里面,或者曾经接触过那里面某件东西的“人”或“力量”,绝对不简单。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工作人员制服的年轻女子匆匆走过,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似乎是负责清点展品的。她的侧脸在灯光下一闪而过,看起来很普通。但在她经过那个展柜的瞬间,我胸口的金蟾悸动再次加剧,而那缕冰冷甜腻的气息,似乎……更浓了一丝,并且,带上了一点极淡的、人体的温度?
她?还是她接触过的东西?
女子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平静无波的展柜,手腕上的素珠依旧温润,但心头却笼上了一层新的阴影。
看来,那个墨绿色的“旁观者”,或者与它相关的力量,触角比我想象的更长,渗透得也更深。连苏富比这样的地方,也未能幸免。
夜宴的华丽与周旋的得意,在这一刻,被一种更深的警惕与兴味所取代。游戏,果然变得越来越有意思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展柜,转身,步入下行的电梯。镜面电梯壁上,映出我鸦青色的身影,以及那双此刻已经恢复平静、却更加深邃的眼睛。
名声的涟漪已经荡开。而墨绿色的阴影,也开始在涟漪之下,悄然显现轮廓。下一步,该如何走?我抚摸着手腕上的素珠,心中已有了计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