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皇帝三十七年,七月丙子朔,乙未日。
马车正往着高奴、雕阴驶去。
天色已近黄昏。
“茅,还有多久?”他不禁发问道。
“快了,先生,前面过了河,便能看到邮亭的尖尖了!!”茅回道,又赶忙安抚了下拉车的马。“怒、勇,快到了,我答应先生了,你们俩兄弟可不能让我在先生面前丢人啊!”
可那“怒、勇”两匹马像是生气一般,冲着茅尥蹶子,吐口水,纵使茅用鞭子抽,也难以拉回。
扶苏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不同于原先从东里前往阳周的小径,如今他们走的道路是阳周前往蜀郡的上郡主干道,因此用一个车水马龙来形容,倒是异常贴切。
然后就...堵马了。
准确地说,是邮亭中马槽的承载能力,远远小于这条主干道上的车马数量。
出发之前,扶苏按照《徭律》,拟定了一个时长三十余日、每日行进一百秦里前往蜀郡的路程计划,途中需要停下来喂两到三次马,因此要使用邮亭中的马槽。
可每次喂食之前,卸下车辕,把马拉入专门的马厩之中,马厩里的马槽不够,还需要排队等待。
因此,“怒、勇”两匹马,便经常饿着肚子等在其他出行马匹身后进食,有些时候还会被直道上奔驰而来的军马插队。
这一等,便是两三个时辰出去了。
他原本想去下个邮亭看看,可真到了,却只发现这里的马更多。
说话前,辎车已经行至走马水上的栈桥上,左右侧是湍急江流。
那“怒”马忽然前蹄一软,竟直接跪了下去,整个辎车猛地一斜,车厢里的吃食滚落一地。
茅吓得脸都白了,死命拽着缰绳:“起来!起来啊!”
“怒”却只是打着响鼻,扭头去啃栈桥木板缝隙里长出的几根野草,任凭鞭子抽在身上,就是纹丝不动。
扶苏几人赶忙跳下车,配合着茅,勉强拉着“怒、勇”过了栈桥。
他们之前试过把草料和豆饼放在地上,可两匹马这样吃不光浪费得多,还会吞下石子和沙砾,把茅心疼得眼泪汪汪。
别说到蜀郡,就这样持续七日,估计两匹马就得饿瘦害病。
扶苏暗暗算着,今日他们只走了四五十里的路,相当于只有计划的一半。
“不能再等了,”他沉声道,“必须想个法子,让它们在路上就能吃上东西。”
那商贾的骂声还在身后,扶苏却已蹲下身。
对了!
他眼前一亮,随即拿起了一个褡裢,丢给了墨鸢:
“鸢,帮我比量一下,把这个褡裢稍微改造一下,让两侧的提手可以挂在马的耳朵上。”
墨鸢应下,急急忙忙地比划起来。
“先生,这是何意?”茅一脸不解,身后的蒙恬和昌都看得有些呆。
“我要做个马料袋。”扶苏一笑,“就是将鲜草和豆饼装在马料袋中,待到‘怒、勇’两匹马一旦饿了,便在它们的耳朵上挂起马料袋,停下车来,让它们安静地吃一会草料。”
“这样既让怒和勇吃上了草料,不用跟其他马去挤邮亭脏兮兮的食槽,又不用卸下车辕排队等马槽,避免他俩饿着赶路。”
片刻之后,他接过墨鸢改造的马料袋,从辎车上掏出一些干草和黑豆,装进了马料袋中,然后把马料袋挂在了“怒、勇”两匹马的耳朵上。
两匹马顿时大嚼特嚼起来。
“公...先生,”蒙恬还在努力适应,可也许是年龄大了些,还是时不时用公子称呼扶苏,饶是他作为三十万边军领袖,也不禁被扶苏制作出的马料袋震惊到了。
“此物...甚是厉害啊!若是在草原上有了此物,当年北狩匈奴调动马匹时,不知道能省多少事情!”
扶苏闻言一笑。
毕竟,马料袋这种东西知名度远远不及马蹄铁和马镫,可终归也算是利用畜力上的一个有用的小发明,为他们及时赶到成都节约了不少时间。
不多时,怒和勇两匹棕马像是通人性一般,发出一阵嘶鸣。
“先生,怒、勇吃饱了,是感谢你呢!”茅咧嘴笑道,随即又转向两匹马。
“如今恒先生给你们加了不少餐,你们要是不努力拉车,对的起恒先生吗?用力拉啊!”
辎车又缓缓向前移动。
“若是以此物用于商路的运输,可谓是事半功倍!”姜娘赞许道。
扶苏得意一笑。
他随即收敛心神,起身眺望远方。
接下来的时日中,得益于马料袋,竟是硬生生将喂食的时间缩短到了原来的十分之一,大大提升了赶路效率,硬生生地将每日五十里的速度,重新拉回到一百二十余里。
终于,在一个月后,远处城墙高大的阴影,浮现于地平线上。
“这...可是快要到了?”
“正是,先生!”
扶苏随即拉着墨鸢和姜娘跳下辎车,登高望去。
暮色下的蜀都城呈不规则矩形,版筑夯土城墙高约六丈,墙顶可容两车并行,在一片肃杀之气中拱卫着城池。
南北二门称“咸阳门”与“江桥门”,各有披甲士卒执戟值守。城内街道呈“十“字形主干道,宽三丈有余,以卵石铺砌,两侧设有排水渠。如网格一般分隔城中各个高墙围起的里。
整座城约有户七千余,正值日夕,炊烟自里中居民的陶土烟囱中升起,与作坊的黑烟在城市上空混合。
蜀郡守府门前立有九级台阶,青瓦屋顶连绵,檐下悬挂记载律法的木牍,随着风声猎猎作响。
一入城门,车轮声顿时小了下去。扶苏面前是宽阔笔直的灰色石道,坚硬平整,还有连绵不绝、将城市划分为一个个闾里的高大夯土墙,它们像是跟阳周一样,都是在一个模子中刻出来的一般。
“先生,请暂且休息,吾会按照先生之言,先试探下矩子!”
将几人送到逆旅所在的闾里时,墨鸢和昌向三人拱手告别,准备返回位于成都城中的墨家。
可正当几人即将分别之时。
一阵嘈杂的马蹄声突然疾驰而过,激起里外的夯土一阵翻腾。
一位六尺之躯、瘦高挑的秦卒骑着六尺多高的快马,在扶苏等人所乘辎车之前疾驰而过,他身着黑褐色皮质短甲,腰挂短剑与皮囊,背负短弓,脚穿翘头靴。
两匹六尺两寸的高头大马紧随其后,上面各挂一个斜挎麻布长袋,细绳封口,打着个特殊绳结。长袋随着马匹的驰骋嘶嘶作响,显然里面承装着丝绸锦缎之类的东西。
依大秦律例,凡五尺五寸以上的马匹已非商贾、小吏可用,而五尺八寸以上的正是军马标准。
一人三马,日夜兼程,按照常理来推断,显然是加急送至成都城的消息。
扶苏眉头一紧。
他还没来得及多想,身后的墨鸢忽然拉住了他的袖子。
“先生,那骑卒背上驮着的竹简顶部涂黑,是最紧急的符传,再加上这一人三马,想必是陛下的命书。”
扶苏的瞳孔缩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