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阴山授法 墨影与金蟾的饥渴
社子岛的午后,沉闷得如同一块浸饱了水的旧棉絮。基隆河与淡水河交汇处蒸腾起的水腥气,混杂着岸边烂泥与水草的腐败气息,粘稠地裹在皮肤上。远处台北市区的楼影在热霾中扭曲晃动,近处“通明香铺”那褪色的招牌下,门帘低垂,纹丝不动。
我推开虚掩的玻璃门。店内光线昏暗,气味比上次来时更加复杂——除了熟悉的线香、陈纸、药材味,还多了一股浓烈的、类似熬煮过的骨胶混合着特殊矿物粉末的腥涩气。周通坐在柜台后,正用一把小巧的铜刀,仔细地刮着一块拳头大小、颜色暗黄、表面布满蜂窝状孔洞的东西。刮下的粉末被他小心地接在一张油纸上。
听到声响,他抬起头。脸色比上次分别时好了一些,但眼底的血丝和眉心那股挥之不去的阴郁,依旧明显。他的目光在我身上的鸦青色新中式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在我的脸上,最后,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我的左胸——即使隔着衣物,他那爬虫般的眼睛也仿佛能感应到什么。
“来了。”他嘶哑地说,“气色不错,看来那晚没被吓破胆。”指的是高架桥下雨夜对峙。
“还好。”我走近柜台,“周师傅身体恢复得如何?”
“死不了。”他将刮好的粉末包起,又从柜台下拿出一个陶罐,打开,里面是半罐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散发着淡淡的铁锈和草药味。“‘钉头箭’的反噬,没那么容易清。不过,教你点东西,还够。”
他用一根骨签蘸了点罐中液体,又蘸了些刚刮下的暗黄粉末,在一张裁好的黄裱纸上,飞快地画了起来。他画的符,与之前“定魂桩符”的诡异狰狞不同,线条更加简洁、古拙,充满了一种原始的、直指本源的力量感,有些像甲骨文,又有些像远古的岩画。
“阴山派,不是道,不是佛,也不是寻常巫傩。”周通一边画,一边嘶哑地开口,“我们拜的,是‘阴’,是‘山’,是‘祖灵’,也是‘万物之煞’。我们的法,不求长生,不求飞升,只求一个‘用’字。驱邪、破煞、和合、迷魂、锁魄……一切手段,皆为达成目的。所以,阴山法,重‘材’,重‘咒’,重‘意’,更重‘代价’。”
他画好一张符,将其折成一个三角形,递给我。“握着。不要用你那套雷法的路子去感应,也不要用你学的那点‘藏阴诀’。就用你最本能的、最想要‘得到’或‘保住’什么的那股劲儿,去‘看’它。”
我接过符,触手冰凉,带着一种奇异的颗粒感。我依言闭上眼,收敛了惊蛰木与“玉化雷芯”的气息,也暂时放下“藏阴诀”。心神沉入最深处,那里,是对生存的渴望,对力量的追求,对掌控命运的执念,以及……一丝对危险与未知本能的征服欲。
当我将这股意念投注到手中符箓上时,奇异的事发生了。
那冰冷的符纸,仿佛活了过来!一种阴冷、晦涩、却与我心中那股“掠夺”与“守护”意志高度契合的气息,顺着我的手指,丝丝缕缕地渗入!手中的符不再是一张纸,而像一个小小的、冰冷的旋涡,在不断吸收、转化着我的意念,并将一种更加凝练、尖锐的“力”反馈回来!同时,我左胸那幅“吞火金蟾”纹身,竟也传来一阵轻微的、带着饥渴与共鸣的悸动,仿佛嗅到了同类的气息!
“感觉到了?”周通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这就是阴山法的根本——‘以意驭煞,以煞成法’。你的‘意’越强,越纯,越符合某种‘阴’或‘煞’的本质,你能驭使的力量就越强,法术也越灵。当然,代价也越大。”
“代价是什么?”我睁开眼,手中的符箓依旧冰冷,但与我的联系却更加紧密了。
“看你用什么法,达成什么目的。”周通又拿出一张新的黄裱纸,“小法,可能只是耗些精血、气神。厉害点的,可能需要特定的‘材’——比如头发、指甲、贴身物,甚至是活物的生气。再狠的……”他顿了顿,“可能就是寿元、福报,或者……魂魄的完整。像‘钉头箭’那种,施术者本人也要承受极大的怨念反噬和魂魄负担,所以鬼手蔡才要炼制‘替身煞’来分摊。”
“我明白了。”我点点头,“所以,学阴山法,首先要学会‘认煞’、‘取材’,以及……‘计算代价’。”
“不错。”周通看了我一眼,“你小子,心性冷,算计清,倒是块学阴山法的料。不像有些人,学了几手就不知天高地厚,最后把自己搭进去。”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周通开始真正传授我阴山派的入门功课。
首先是“认煞”。他从柜台下、墙角的瓶瓶罐罐里,拿出各种奇怪的东西:一撮颜色暗红、带着泥土腥气的头发(“坟头发,带怨,可用于诅咒或牵引”);一块黑乎乎、像是动物骨骼但又不全是的东西(“横死兽骨,煞气重,可炼‘破煞钉’的胚子”);一小瓶粘稠的、散发着甜腥的暗绿色液体(“阴地苔藓混合某种虫豸分泌物,可迷魂、致幻”)……他让我用手指触摸,用鼻子嗅闻,甚至用一丝极其微弱的灵觉去“品尝”其中蕴含的“煞气”与“意念残留”,记住它们的特性、强度以及可能的用途。
这个过程并不舒服。那些“材”大多散发着令人不适的气息,接触时皮肤会感到刺痛、冰冷或麻痹,灵觉也会受到或强或弱的污染与冲击。但我强忍着,全神贯注地记录、分辨。左胸的金蟾纹身,在接触某些特别阴秽或凶煞的“材”时,会传来明显的悸动,甚至有一种微弱的“吞噬”冲动,这让我对这些“煞”的感知变得更加敏锐和……“亲切”。
然后是“取材”与“制符”的基本手法。周通教了我几种最基础的阴山符箓的画法,如“驱邪符”(相对中正,用于驱散弱小灵体或秽气)、“镇宅符”(融入特定“材”,用于稳定某一小范围气场)、以及一种更加诡异的“牵引符”(用特定人或物的“材”为引,可在一定距离内产生微弱的感应或影响)。他强调,画符时,笔(或代替物)、墨(或代替液体)、纸(或承载物)的选择至关重要,必须与符的用途和所用的“煞”相符。最关键的,是画符者的“意”必须贯穿始终,将“煞”与“意”通过符文完美地“锁”在一起。
我尝试着画了几张“驱邪符”。用的是周通提供的、掺了少许朱砂和特制药水的墨,以及浸泡过桃木灰水的黄裱纸。下笔时,我努力将心神沉入那种“驱逐不洁、稳定空间”的意念中。起初几张,笔画滞涩,符成之后感应微弱。但随着不断练习,渐渐掌握了那种将意念与笔尖、与墨中的“煞”(哪怕是经过处理的、极其微弱的煞)结合的感觉。当第五张符最后一笔落下时,整张符纸微微一亮,散发出一种清凉、稳定的气息,虽然很弱,但确实成了!
“悟性还行。”周通看了看那张符,点了点头,“不过,阴山法,符只是载体和工具。真正的杀手锏和保命手段,往往是一些更加……直接的东西。”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用红绳系着的布囊,打开,里面是一小撮看起来像是灰白色粉末的东西。
“这是‘尸涎粉’,用特殊方法从某种‘荫尸’口中采集、炼制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不要用手碰。用灵觉感应一下,记住它的‘味道’。”
我小心地将一丝灵觉探过去。接触的瞬间,一股强烈的、充满死亡、僵硬、以及一种深刻怨毒的冰冷气息,猛地冲击而来!我的灵觉仿佛被冻结,眼前甚至闪过一幅模糊的画面——漆黑的墓穴,僵直的躯体,以及一张扭曲的、充满不甘的脸!同时,左胸的金蟾纹身再次传来剧烈的悸动,这一次,不再是饥渴,而是一种明显的“厌恶”与“排斥”,仿佛遇到了天敌或极度污秽之物!
“感觉到了?”周通迅速合上布囊,“这种东西,用得好,一点点就能让人或者其他‘东西’浑身僵硬,行动迟缓,甚至直接‘假死’。用不好,或者沾染过多,施术者自己也会被这股‘尸煞’侵蚀,变成半人半鬼的东西。”
“这就是‘代价’?”我收回灵觉,心有余悸。
“其中一种。”周通将布囊小心收好,“所以,学阴山法,要懂得‘敬’,也要懂得‘畏’。敬其力,畏其害。不是什么东西都能碰,不是什么法都能用。”
时间在这种专注而诡异的学习中流逝。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社子岛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暮色中。
“今天就到这里。”周通显得有些疲惫,“回去后,好好体会今天学的东西。特别是‘认煞’和‘驭意’。阴山法的根基就在这里。下次来,我教你一点实用的小法门,比如如何用最简单的‘材’,布置一个预警或迷惑的小小‘阴阵’。”
“多谢周师傅。”我郑重行礼。
“少来这套。”周通摆摆手,“对了,你胸口那个‘东西’……”他的目光又落在我的左胸,“是个凶物,但也是个好东西。好好养着,别让它‘饿’着,也别让它‘吃’错了东西。它和阴山法,有些地方……很合。”
我心中一动,点了点头。
离开“通明香铺”,外面已是华灯初上。社子岛的夜晚,比市区更加寂寥,只有远处零星的灯火和河面上偶尔驶过的船只发出的微光。我没有立刻打车,而是沿着河堤慢慢走着。
脑海中不断回放着今天学到的内容,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手腕上的素珠。胸口的金蟾纹身,在夜风中传来微微的温热感,仿佛在消化、融合着今天接触到的那些“煞”的气息。
阴山法的世界,诡谲、危险,却又充满了一种直指人心深处欲望与恐惧的、赤裸裸的力量感。它与我所学的雷法、所罗门体系的精密、虎爷法的刚猛,都截然不同,却又奇异地与我本性中某些阴暗、功利、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部分高度契合。**
就在我沉思时,灵觉忽然捕捉到一丝异样。
前方不远处,河堤转弯的阴影里,似乎有个人影蹲在那里,面对着河面,一动不动。夜色朦胧,看不真切,但那轮廓……有些熟悉?
是那个在苏富比鉴赏会上匆匆一瞥的、拿着文件夹的工作人员?
我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放轻,“藏阴诀”自动运转,将自身的气息降到最低。同时,我尝试着调动起今天刚学到的、那种阴山法特有的、对“煞”与“异常”的敏锐感知。
随着距离拉近,我的心头逐渐沉了下去。
那人影确实是个女子,穿着普通的牛仔裤和T恤,背对着我。但在我的感知中,她的身上,正散发着一种极淡、却异常“醒目”的气息——不是生人的活气,也不是纯粹的死气,而是一种……混沌的、黏腻的、带着一丝熟悉的墨绿色泽的、仿佛将不同的“存在”强行糅合在一起的诡异波动!
更让我心惊的是,我胸口的金蟾纹身,在感应到这股气息的瞬间,竟然传来一阵前所未有的、强烈的悸动!不是厌恶,不是排斥,而是一种混合了极度饥渴、强烈征服欲以及一丝……畏惧?的复杂情绪!仿佛遇到了绝佳的猎物,又像是碰到了能威胁自身存在的天敌!
那女子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缓缓地、僵硬地,转过了头。
夜色中,一张苍白、面无表情、眼神空洞的脸,映入我的眼帘。
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极其微弱、却清晰地传入我耳中的声音,那声音不带任何情感,冰冷得像机器:
“看……到……了……”
下一瞬,她的身影,就在我眼前,如同一缕被风吹散的青烟,骤然“散开”,融入了身后浓重的夜色与河面的水汽之中,消失不见。只在原地,留下一缕淡得几乎闻不到的、冰冷甜腻的墨绿色气息,以及我胸口金蟾纹身那依旧在剧烈搏动的、充满饥渴与警惕的悸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