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夜问 墨踪与渐深的网
河堤上的风带着水腥气,吹散了那最后一丝甜腻的墨绿气息。胸口那剧烈的心跳和皮肤下烧灼般的悸动缓缓平复,但一种冰冷的警觉却沿着脊椎爬升。那女人消失得太彻底,像从未存在过,只有那句“看到了”和残留的、令人极度不适的感觉,证明刚才不是幻觉。
我站在原地没动,目光扫过她消失的地方,又投向黑沉沉的河面和对岸零星灯火。没有异常的动静,只有夜风穿过堤边杂草的沙沙声,和远处马路偶尔传来的车声。
她看到了什么?看到了我?还是看到了我身上某些只有她能察觉的东西?那诡异的消散方式,不像活人,但感觉又与纯粹的鬼魂或能量体不同,更像某种…基于实体的投射,或者一种被强烈“痕迹”驱动的现象。最让我在意的是,除了那墨绿色的混沌气息,我还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但带着明确“人工”痕迹的阴冷感——是炼过的“煞”的味道。虽然很淡,被墨绿气息掩盖,但刚刚接触过“尸涎粉”这类东西,我对这种人为加工过的、带着明确“用途”指向的阴冷格外敏感。
是冲我来的?鬼手蔡那边的人?手法不太像。是苏富比拍卖会那晚的后续?还是…和我今天刚接触的阴山法有关?
几个念头在脑子里快速滚过。我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思绪和身体残留的本能反应。不管是什么,对方显然已经注意到我了。敌暗我明,慌张没用。
我转身,不再沿着昏暗的河堤走,快步上了大路,抬手拦下一辆路过的出租车。
“民生东路,近敦化北路。”我报了个离我住处还有两三条街的交叉口。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从后视镜瞥了我一眼,没多话,按下计价器。车子驶离社子岛,汇入台北夜晚的车流。窗外的霓虹灯光在车窗上拉出流动的色斑,模糊一片。我靠在后座,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手腕上的素珠。今天在“通明香铺”感受到的种种“煞”的冰冷、黏腻、刺痛的触感,周通嘶哑嗓音里关于“代价”的警告,与刚才河边那诡异一幕交织在一起,在脑海里反复搅动。
阴山法重“用”,也重“代价”。那女人身上的气息,显然也是某种“用”的产物,但更混乱,更不协调。我胸口的纹身反应那么大,是渴望那种混乱的力量?还是…那力量本身,与这纹身代表的某些东西同源,或者相克?饥渴和畏惧同时出现,这绝不是什么好兆头。
车子在民生东路停下。我付钱下车,没直接往家的方向走,而是钻进旁边一条小巷,绕了个圈子,从另一个街口出来,又穿过一个社区小公园,这才折向公寓的方向。上楼,开门,反锁。屋里一片黑,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
我没开灯,摸黑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街道安静,偶尔有车驶过,路灯下空无一人。没有长时间停在附近的陌生车辆,也没有在楼下徘徊的身影。但这不能完全让我放心。对方那种出现和消失的方式,常规的盯梢可能根本不需要人守在楼下。
我打开客厅角落一盏落地灯,调到最暗。昏黄的光勉强照亮沙发一角。我坐下,从怀里掏出周通画的那张阴山符,又拿出自己今天画成的那张“驱邪符”。符纸触手冰凉,带着微弱的、与我自己意念隐约相连的感觉。阴山法的路子,直接,干脆,带着一种赤裸裸的交换意味,这很对我的胃口。但周通的警告也还在耳边——敬其力,畏其害。
今天河边的遭遇,就是一个活生生的“害”。我被盯上了,被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的东西盯上了。原因不明,目的不明。
坐了几分钟,我拿出手机,翻到一个没存名字但记得很熟的号码。是陈先生某个不常用的联系方式。犹豫了一下,我没打,而是点开一个特定的加密通讯软件,编辑了一条很短的信息发过去:“社子岛河边,遇怪女,气墨绿,散如烟,疑被盯。特征:脸白,目空,声冷,似苏富比工作人员。”
陈先生未必能立刻帮上忙,但得让他知道,我这边遇到了计划外的麻烦。他站的位置高,能看到些我看不到的关联。
信息显示发送成功。我退出软件,清除记录。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又翻出另一个号码——阿伦。混西门町一带的中间人,消息灵通,三教九流认识不少,只要钱到位,很多边缘的消息能打听到。找他比找陈先生更直接,虽然层次可能低些,但这种本地、近期、诡异的事情,他或许有门路。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背景音很吵,有划拳声、音乐声和模糊的谈笑,像是在夜市或热炒店。
“喂?边位?”阿伦的声音带着点不耐烦,还有被酒精浸泡后的微醺。
“我,姜晨。”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背景杂音迅速变小,似乎是他走到了安静处。“晨哥?”阿伦的声音清醒了些,带着惯有的、油滑的谨慎,“这么晚,有什么好事关照?”
“打听点事。”我开门见山,“北投,或者阳明山一带,最近一两个月,有没有出过什么…不太对劲的事?或者,有没有什么看起来古怪,不像正常人的人在那一带活动?特别是…可能和一种…嗯,有点甜腻,又有点冰冷,颜色说不清,感觉像墨绿混着灰的…气味有关的人或地方。”
阿伦在电话那头吸了口气,没立刻回答。我听到打火机点烟的声音,然后是他压低的声音:“晨哥,你问的这个…有点‘深’哦。北投阳明山,地方不小,有钱佬的别墅,老温泉旅馆,还有不少宫庙…怪事年年有啦。你说的那种…气味的人,”他顿了顿,“我倒是没直接听说。不过…”
“不过什么?”
“大概…个把月前吧,听一个在阳明山后山那片做‘山地清理’(指处理一些私人土地杂活)的朋友提过一嘴,说靠近竹子湖那边,有栋老旧的私人招待所,荒了好多年了,最近好像又有人进出。不是正常的整修,是鬼鬼祟祟那种,一般都是晚上。他有一次白天路过,闻到里面飘出怪味,说不清,有点甜,又有点腥,还混着药味,让他头晕想吐,就没敢多看,赶紧走了。”
竹子湖…私人招待所…怪味。
“还有更具体的吗?比如进出的人什么样?那招待所叫什么名字,或者大概位置?”
“名字不记得了,好像以前叫什么‘湖光庄’还是‘林泉舍’之类的,很老的名字。位置在竹子湖偏东北角,离主要观光区有段距离,路不大好走。进出的人…”阿伦想了想,“我那朋友说,远远看到过两次,都穿着深色衣服,低着头,走路姿势有点…有点僵,看不清楚脸。有一次好像还看到有个长头发的,是男是女也分不清。晨哥,这种事,道听途说,当不得真。也可能是些搞些乱七八糟聚会的小年轻,或者…玩些邪门歪道的。”
“你那个朋友,还能联系上吗?我想知道更确切的位置,或者,能不能带个路?”我问。
阿伦又沉默了一下,语气更谨慎了:“晨哥,不是我不帮忙。我那个朋友,就是个老实干粗活的,胆子不大。上次闻到味道就怕了,我再找他打听这种地方,他肯定躲。而且…”他压低了声音,“阳明山那地方,有些角落很深,早些年乱七八糟的事不少。如果真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或者…是有些‘背景’的人在搞事,我们这种小角色凑上去,怕是不好脱身。”
我懂他的意思。他在衡量风险,也在暗示报酬。“阿伦,规矩我懂。消息费,按最高档。如果你能提供那招待所的确切地址,或者有办法让我不惊动任何人靠近看看,再加三成。你朋友那边,如果只是指个大概方位,不用他靠近,也有辛苦费。如果事情最后真有麻烦,我自己担,绝不牵连你们。”
钱能通神,也能让胆小的人稍微壮点胆。阿伦在电话那头明显犹豫挣扎,我甚至能听到他手指敲击什么东西的轻微声响。过了快一分钟,他才像是下了决心:“…行,晨哥你话说到这份上。我再找我那朋友问问,看能不能问出更具体点的位置。但带路肯定不行,他绝对不敢。我尽量把位置问清楚点,画个草图给你。不过晨哥,我可先说好,我只负责传话和画图,其他的我一概不知,你也从来没找过我打听这事。”
“可以。”我应下,“尽快。有消息了,老地方见。”
“明白。我尽量明天…不,后天给你信。我得想想怎么问,不能吓到他。”
挂断阿伦的电话,我靠在沙发上,揉了揉眉心。线索虽然模糊,但总算有个大致方向。竹子湖,荒废的私人招待所,夜间鬼祟出入、举止僵硬的人,奇怪的甜腥药味…这一切,都和河边那女人给我的感觉隐隐吻合。那墨绿色的、混沌黏腻的气息,是否就源自那里?
如果是,那里就是一个“源头”或“据点”。对方已经注意到了我,甚至可能故意在河边“展示”了一下。是警告?是试探?还是…引诱?
不管是什么,我不能干等着。对方在暗处,可以慢慢布局。我在明处,时间拖得越久,被动挨打的可能性就越大。等阿伦的消息一来,我必须得去看看。但绝不能贸然。
我起身,走到书房角落,打开那个从不离身的旧皮箱。里面东西不少,有些是这些年收集的“杂项”,有些是备用的“工具”。我翻捡着,挑出几样可能用得上的: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白色细粉(得自缅甸,某种有强烈致幻和扰乱人体生物电作用的植物根茎研磨物,用量需极谨慎);几枚边缘磨损、带着暗红锈迹的“雍正通宝”(不是真正的古钱,是早年从广东一个做“风水局”的人手里换来的仿品,但据说在极阴的煞地浸过很久,带着不弱的阴秽气,未经炼制,使用有风险);一把刃口乌黑、没有任何反光的短匕首(不是金属,是某种动物的角磨制,对某些灵体有微弱干扰作用,但主要用途是破除一些简单的能量屏障或结界节点,得自泰国)。
最后,我的手指碰到了那个黑色丝绒小袋。解开系绳,倒出里面的玉蟾蜍。拇指大小的岫玉,雕工古拙,蹲踞状,一双用极细朱砂点出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似乎比白天看着更活些。这是我当初决定纹上“吞火金蟾”图案后,特意在台北老街一个专卖“古怪旧物”的摊子上淘的。摊主也说不清来历,只说是从大陆闽南一带收来的“老东西”,可能和当地某些小庙的供物或民间“摆件”有关。我当时纯粹是觉得它和我选的纹身图案有点呼应,价钱不贵,就买了,偶尔拿在手里盘玩,冰凉润泽。
今天在“通明香铺”,当我接触那些“煞材”,特别是胸口纹身传来悸动时,我隐约觉得口袋里这玉蟾蜍似乎也有极其微弱的反应。当时没空细究,现在静下来,我把它托在掌心,仔细感应。
触手是玉石常有的温凉。但当我静下心来,将注意力集中在胸口——那里,纹身所在的皮肤似乎还残留着之前剧烈悸动后的细微麻痒和温热感——同时,尝试调动一丝今天学到的、阴山法那种“以意驭物”的感觉,不是驱动力量,而是将那种“关注”与“探究”的意念,缓缓投向掌心的玉蟾蜍。
起初毫无异样。但当我集中精神,回忆并模拟之前纹身悸动时,内心深处涌起的那种混合了贪婪、占有欲和一丝暴戾的“意”时,掌心的玉蟾蜍,那对红色墨水点出的眼睛位置,似乎极其微弱地“暗”了一下!不是发光,而是仿佛瞬间吸收了我目光的焦点,变得更深邃了些。同时,一股微不可查的、冰凉中带着一丝奇异“吸力”的感觉,从蟾蜍与掌心接触的部位传来,非常短暂,稍纵即逝,几乎让我以为是错觉。
我心头一跳。不是错觉。这玉蟾蜍,果然不是普通的装饰品。它或许曾经是某种简陋的、承载民间“祈福”或“聚财”意念的粗浅法器,或者长期被放置在具有特定气场的地方,沾染了某些“痕迹”。年深日久,力量几乎散尽,但残留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特性”。而我胸口的纹身图案,虽然只是图案,但当我观想、感应,特别是情绪剧烈波动时,似乎能引动某种自身气血或精神力量的特定流向,与这玉蟾蜍残留的微弱“特性”产生了某种共鸣。
这发现让我心跳微微加速。纹身是死物,但这玉蟾蜍是实物…如果,我是说如果,我能找到方法,不是被动地等纹身因外界刺激产生反应,而是通过这玉蟾蜍作为某种“中介”或“锚点”,来主动引导、安抚,甚至…有限度地“借用”那种纹身悸动时涌现的、充满侵略性和占有欲的奇异状态呢?
这个想法很大胆,也很危险。我对这玉蟾蜍的了解几乎为零,对纹身悸动的本质也一无所知。贸然尝试,很可能引发不可控的后果,甚至伤及自身。但…眼下危机逼近,任何可能增强自保能力、哪怕只是多一丝了解自身状况的途径,都值得谨慎探索。
我没有立刻尝试。将玉蟾蜍小心收回丝绒袋,贴身放好。现在不是深入研究的时候,工具和准备都不足。当务之急,是应对那个可能藏在阳明山竹子湖的威胁。
我将挑出来的几样东西检查了一遍,重新包好,放入一个随手可取的腰包内。然后,我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铺开一张台北市详细地图,找到北投、阳明山区域,手指顺着道路慢慢移动到竹子湖一带。那里多岔路,多私人土地,很多地方地图上标注并不详细。
如果阿伦能提供更具体的位置,我或许能提前规划一下路线和接近方式。但在此之前,我还需要做点别的准备。
我重新拿起周通给的那张阴山符,和自己画的“驱邪符”。阴山法的符,重“意”与“煞”的结合,也许…我可以尝试制作一点更适合当前情况的东西。不是为了直接攻击,而是为了预警,或者…扰乱。
想到“尸涎粉”带来的冰冷死寂感,和那墨绿气息的黏腻混沌,我心中隐约有了个粗糙的想法。但需要“材”。我手头没有合适的阴山“材”,只有那几枚带阴秽气的仿古钱,或许能勉强一用,但效果和风险都难料。
还是得等。等阿伦的消息,等一个相对清晰的突破口。
这一夜,我睡得并不踏实。半梦半醒间,耳边总仿佛回荡着那句冰冷的“看到了…”,眼前时而闪过周通刮取粉末的专注侧脸,时而闪过那女人苍白空洞的回眸。胸口纹身所在的位置,不时传来阵阵轻微的、无规律的抽动,像是沉睡的野兽在不安地翻身。
第二天一整天,我都待在公寓里。上午,我反复练习周通教的几种基础符箓画法,用的是普通的朱砂和黄纸,重点不在成符,而在熟悉那种将意念灌注笔尖、与颜料中微末“杂质”(可视为最基础的、无属性的“材”)结合的感觉。下午,我试着用那几枚仿古钱,结合一段从周通那里听来的、最简单的“安煞咒”,尝试布置一个覆盖公寓门口和窗台的、极其简陋的预警小局。原理是利用钱币自带的阴秽气作为“饵”和“触发点”,如果有带有恶意或特定阴性能量的东西试图闯入,会暂时扰动这个小局的气场,让我有所察觉。这法子很粗糙,效果存疑,且可能误报,但多少是个心理安慰。
傍晚时分,阿伦的信息来了,不是电话,是一条加密简讯,内容是一个地图坐标的近似描述,外加一句:“湖光舍,旧招待所,已荒废超十年。东北角,竹林后,有铁门,常锁。夜间偶有动静,勿近。草图已放老地方。”
老地方,是指西门町某条小巷里一个24小时自助储物柜,我和阿伦有时用来传递不便见光的小件物品或信息。我立刻出门,打车前往西门町。在喧闹的夜市人群中穿梭一阵,确认无人跟踪后,我拐进那条僻静的后巷,用早先约定的密码打开其中一个储物柜,里面果然躺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取出信封,迅速离开。回到公寓,锁好门,我才打开信封。里面没有文字,只有一张手绘的简易草图,用圆珠笔画在便签纸上。图很粗糙,但标出了从阳明山一条支路拐进竹子湖区域后,通往那“湖光舍”的大致路径,以及几个明显的参照物(一棵歪脖子树、一段残破的石墙、一片特定的竹林)。图下方用极小的字注了一行:“铁门有锈蚀,侧边竹林有间隙,可窥内。气味似有,小心。仅供参考,后果自负。”
草图旁,还有一个小小的、用透明胶带粘在纸上的塑料密封袋,里面是一小撮看起来像是…暗绿色、夹杂着灰色纤维的苔藓或霉菌样品,已经干瘪了。
阿伦这家伙,心思倒是细。这应该就是他朋友提到的那种“怪味”来源的残留物?还是从附近采集的类似东西?
我拿起这小小的密封袋,没有打开,只是隔着塑料仔细看,又凑近闻了闻——密封着,但依然能闻到一丝极其微弱的、甜腥中带着腐土和某种化学药剂混合的古怪气味。这气味…让我瞬间联想到昨晚河边那墨绿气息的一丝余韵,但更“实”一些,更“脏”一些。
没错,是有关联的。那“湖光舍”,八成有问题。
我将草图仔细看了几遍,记在脑子里,然后用打火机将草图连同信封一起烧成灰烬,冲入马桶。那小袋样品,我犹豫了一下,没有丢弃。这东西或许有点用。
今晚就去吗?我看了眼窗外渐暗的天色。白天去肯定不行,太显眼。晚上去…对方夜间可能有活动,风险更高,但也可能更容易观察到什么。
去。但不是硬闯。先外围观察,确认情况。
我换上深色的、便于活动的衣服和鞋子,将准备好的腰包系在腰间,检查了一下里面的东西。想了想,又把那玉蟾蜍的丝绒袋也塞进贴身口袋。临出门前,我将那枚“雍正通宝”仿品压在公寓门内的地垫下,又在那简陋的预警小局上稍微加固了一下意念。这只是防个万一,如果真有什么东西趁我不在闯进来,至少能留下点痕迹。
夜色完全笼罩城市时,我背着一个小型双肩包(里面放着备用衣物、水、和一些零碎工具),走出了公寓。叫了辆出租车,目的地是阳明山前山公园附近。到了地方,我下车,装作夜游的游客或登山客,沿着步道走了一段,然后拐进一条偏僻的小路,按照草图指示的方向,向着竹子湖东北角摸去。
越往前走,游人越少,灯光越暗。山路崎岖,两旁树影幢幢,夜风吹过竹林,发出呜呜的声响。我打开一支光线微弱但集中的手电,小心照着脚下的路。走了约莫四十多分钟,绕过一片茂密的树林,眼前出现了一小片相对开阔的坡地,坡地下方,隐约能看到一片黑沉沉的屋顶轮廓,被更浓密的竹林掩映着。
就是那里了,“湖光舍”。
我没有立刻靠近,而是找了一处地势稍高、又有树木遮挡的土坡,伏下身,从背包里取出一个便携的望远镜,调整好,朝那建筑望去。
月光不算明亮,但勉强能看清轮廓。那是一座样式很老旧的二层砖木结构建筑,占地不大,看起来曾经是那种家庭式的小型招待所或别墅,此刻墙皮斑驳,窗户大多破损或紧闭,屋顶似乎也有局部坍塌。建筑周围杂草丛生,一道锈迹斑斑的铁栅栏门歪斜地半开着,连接着一段残缺的矮墙。整体看起来,就是一座标准的、被遗忘多年的荒废建筑。
但我的目光,很快锁定在建筑侧面,一处看似后院的地方。那里地面似乎比较干净,杂草有被清理过的痕迹。而且,在后墙靠近地面的位置,有一扇小小的、像是地下室通风口或杂物间的小门,门扉紧闭,但门框边缘…似乎没有那么多灰尘和蛛网?
更让我在意的是,在我的感知中(结合了逐渐熟练的阴山法感知和自身灵觉),那栋建筑,尤其是它后半部分和地下区域,正隐隐散发出一股…难以形容的“压力”。那不是强大的能量波动,而是一种沉闷的、黏滞的、仿佛混浊泥潭般的“存在感”。偶尔,似乎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甜腥中带着药味的怪异气息,顺着夜风飘散过来,虽然淡,但让我瞬间联想到了密封袋里的样品和昨晚河边的感觉。
这里,绝对有问题。
我耐心地伏在土坡后,一动不动,用望远镜仔细扫视建筑的每一个窗户、每一个角落。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山林里夜枭偶尔啼叫,虫鸣唧唧。建筑内外一片死寂,没有任何灯光,也没有任何人影活动的迹象。
难道猜错了?或者,对方今晚不活动?
就在我几乎要怀疑自己是否过于敏感时,建筑侧面那扇小门,极其轻微地,向内打开了一道缝隙。
没有灯光透出,只有一片浓稠的黑暗。
紧接着,一个身影,从那道门缝里,缓缓地、姿态有些僵硬地…“滑”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