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夜窥 泥潭与无声的交换
那身影“滑”出的姿态极其古怪,不像是迈步,倒像是失去了骨骼的支撑,被门后浓稠的黑暗缓缓“推”了出来。月光吝啬地洒下一点清辉,勾勒出一个模糊的、穿着深色宽松衣裤的轮廓,分不清男女。它(我下意识用了这个代称)在门外的空地上停顿了几秒,头颈以一种非人的缓慢转动着,似乎在“看”,但那双目的位置只有两点更深沉的暗影。
我屏住呼吸,望远镜的焦距调到最清晰,心跳在寂静中被自己无限放大。距离约莫五六十米,夜风断续,带来山林泥土的湿腐气,还有…一丝丝熟悉的甜腥,冰冷,混在风里,像毒蛇的信子,倏忽即逝。
它动了。不是走向我这边,而是沿着建筑侧墙,朝着更深处、竹林更茂密的后方挪去。那走路的姿势…我找不到更贴切的词,像是关节生了锈,又像是身体各部分被不同的线绳牵引,彼此脱节,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滞涩的、令人牙酸的“不情愿”。脚步落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但每一次身体重心的转移,都伴随着衣物摩擦发出的、轻微的、类似湿布拖过粗糙地面的“窸窣”声。
我没有立刻跟上去。目光紧紧锁住它,同时用余光留意着那扇重新恢复紧闭的小门,以及建筑其他可能的出口。手心里不知何时已沁出一层薄汗,在冰冷的夜风里迅速变凉。胸口纹身处一片沉寂,没有像昨晚河边那样剧烈悸动,但皮肤下的肌肉却微微绷紧,仿佛在无声地警戒。
那身影没入竹林边缘的黑暗,只剩下枝叶被缓慢拨动的细微声响,渐行渐远。去做什么?处理“东西”?还是…“放风”?
我耐心地等。山林重归寂静,虫鸣似乎也稀疏了些。几分钟后,确认没有第二个身影出现,也没有其他异常动静,我才缓缓从土坡后撑起身。蹲伏太久,四肢有些僵硬发麻,血液回流带来针刺般的麻痒。我活动了一下手脚,将背包留在原地隐蔽处,只带上腰包和那支手电(暂时关闭),像一道更深的影子,借着树木和地势的掩护,朝着身影消失的竹林方向潜去。
脚下的泥土松软潮湿,覆盖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必须极其小心,才能避免发出“咔嚓”的脆响。空气中那股甜腥味变得明显了些,混杂着竹子特有的清冽和土壤深处腐烂根茎的闷浊。这气味不浓,却异常顽固,黏在鼻腔深处,带来一种轻微的反胃感。竹叶边缘划过手背和脸颊,带着夜露的冰凉和细密的锯齿感。
靠近竹林边缘,我停下,侧耳倾听。里面一片死寂,连风穿竹叶的沙沙声都似乎被某种东西吸收了。我拨开几根横生的竹枝,侧身挤了进去。
竹林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密,月光几乎被完全遮挡,只有极微弱的光斑从极高处枝叶的缝隙漏下,在地上投出变幻不定的、模糊的光点。视线受阻,我更多地依赖听觉和那种对“异常”的感知。阴山法带来的、对“煞”与“不谐”的敏锐,在此刻被放大。我能感觉到,这片竹林的气场很“沉”,很“浊”,像一潭死水,与周围山林相对“活”的气息格格不入。而那股甜腥味的源头,就在竹林更深处。
我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先用脚尖试探,确认没有枯枝或松动的石块,才轻轻放下脚掌。呼吸压得又轻又缓。四周是几乎凝滞的黑暗,只有我自己压抑的心跳和血液流动的嗡鸣在耳中鼓荡。
走了约莫二三十步,前方隐约出现一小片相对空旷的区域。我贴着一根粗壮的毛竹停下,小心翼翼地探出头。
空地上,有一个“人”。
正是刚才那个身影。它背对着我,蹲在地上,面前似乎是一个…土坑?月光在这里几乎无存,我只能勉强看清轮廓。它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正一下一下,缓慢地,朝着土坑里“填”着。动作僵硬,带着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规律性,像是生锈的机器在执行设定好的程序。没有铲土的声音,只有它手臂挥动时,衣物摩擦的、持续的“窸窣”,以及…一种极其细微的、黏腻的、类似湿泥被搅动的“咕嘟”声,偶尔响起。
它在埋东西?埋什么?
我竭力睁大眼睛,调动所有感知。那股甜腥味在这里变得浓郁起来,几乎盖过了竹叶和泥土的气息。而且,这味道里,似乎还夹杂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类似于廉价线香混合了某种化学药剂燃烧后的余烬味,还有一种…很淡很淡的、铁锈般的血腥气。不是新鲜血液的腥甜,更像是陈旧布帛上干涸发黑的血渍,被湿气重新沤出来的味道。
胸口的皮肤开始传来一阵阵轻微的、无规律的刺痒,不是纹身在“动”,而是那片区域的皮肤仿佛变得异常敏感,能清晰捕捉到空气中弥散的、与甜腥味纠缠在一起的、某种冰冷的“信息素”。我的喉咙有些发干,舌根泛起一丝淡淡的金属苦涩味。
就在这时,蹲着的身影突然停下了动作。它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像是瞬间凝固的雕塑。
我的心猛地一提,全身肌肉绷紧,将自己更深地缩回竹影里,连呼吸都几乎停止。
几秒钟后,它那颗僵硬的、似乎从不回头的脑袋,竟然开始……极其缓慢地,一格格地,向我的方向转了过来!那动作的迟滞和生涩,让人联想到年久失修、齿轮卡涩的木偶。没有“看”的意图,更像是一种被设定好的、对特定方向“刺激”的机械反应。
月光照不到它的脸,我只能看到一团更深的黑暗轮廓,和隐约两点…似乎比周围黑暗更“实”一些的、没有任何反光的区域。
它“看”着我这个方向。
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竹林里死一般的寂静,连虫鸣都彻底消失了。只有那股甜腥腐败的气味,无声地流动、缠绕。我手指下意识地摸向腰包,触到了那柄乌黑的角质匕首冰凉的柄。是攻击?还是撤退?
就在我脑中念头飞转、权衡利弊的刹那,那身影的脑袋,又以同样缓慢、僵硬的速度,一格一格地转了回去,重新面向那个土坑。然后,它继续抬起手臂,重复着那单调的、填埋的动作。仿佛刚才的停顿和转头,只是程序运行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卡顿。
我后背的衣衫,已被一层冷汗浸透,紧贴在皮肤上,被夜风一吹,冰凉刺骨。刚才那一瞬,我分明感觉到一股冰冷、麻木、毫无生命气息的“注视”掠过我所在的方位。那不是活人的目光,甚至不是鬼魂的怨毒凝视,更像是一种…探测?扫描?
它发现我了吗?如果发现了,为什么没有进一步反应?是“它”本身的限制,还是…背后的操纵者另有打算?
危机感非但没有消退,反而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越收越紧。这地方,这“东西”,比预想的更诡异,更不可理喻。硬碰硬绝非明智之举。
我强压下立刻退走的冲动,继续留在原地观察。又看了几分钟,那身影终于停止了填埋动作。它缓缓站起身,动作依旧滞涩,然后转过身——这次是正常的转身方向——朝着来时的路,迈着那种古怪的步伐,一步一步,消失在竹林深处,走向“湖光舍”的方向。自始至终,没有再回头。
直到那“窸窣”的脚步声和衣物摩擦声彻底远去,被竹林的寂静吞没,我又在原地等待了将近十分钟,确认没有其他动静,才极其缓慢、谨慎地从藏身处挪出来。
双腿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和高度紧张而有些发软。我走到那片小小的空地中央,站在那个刚刚被“填埋”过的土坑前。
土坑不大,直径约一尺,深也不过半尺左右,表面的泥土是新鲜的,带着湿气,被粗略地拍平,与周围长着苔藓和腐叶的地面形成对比。空气中那股甜腥、铁锈、余烬混合的怪异气味在这里达到顶点,浓郁得几乎让人窒息。我甚至能闻到其中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于…福尔马林,或者某种防腐消毒液的味道。
坑里埋了什么?
我蹲下身,没有用手去挖——直觉疯狂报警。我从腰包里拿出那柄乌黑的角质匕首,用刀尖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拨开最表层的浮土。
土质松软潮湿,带着一股粘腻的触感,仿佛不是纯粹的泥土,而是混入了什么胶质。刀尖下传来轻微的阻力,碰到了东西。
不是石头,也不是植物根茎。那东西…有点软,带着弹性,又有一种纤维般的韧性。我用刀尖轻轻挑开一点旁边的土,借着几乎不存在的微光,勉强辨认。
是一截…布条?颜色深暗,几乎与泥土融为一体,但材质似乎不是普通的棉或化纤,在刀尖下感觉有些滑腻。布条的一部分露了出来,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粗暴撕扯开,上面沾染着大片已经氧化发黑、但在近距离下依然能分辨出曾经是暗红色的污渍。浓烈的铁锈腥气扑面而来。
不只是布条。刀尖继续下探,在旁边碰到了别的东西——几片坚硬、轻薄、略带弧度的碎片,像是…某种甲壳?或者是晒干后脆化的皮革?轻轻一碰,发出极其细微的“喀”的轻响。碎片旁,还有一小撮纠缠在一起的、颜色枯黄暗淡的毛发,分不清是人发还是动物毛。
更深处,刀尖似乎还触到了什么绵软、富有弹性、类似海绵或腐烂软组织的东西,一触即回,带起一股更浓烈的、令人作呕的甜腥腐臭。
我的胃部一阵抽搐。这土坑里埋的,绝不是正常的垃圾。这些“材”…布条、疑似甲壳或皮革、毛发、软组织…它们的状态,它们散发的气息,还有这种混合埋藏的方式…
这不像处理废弃物,更像是一种…粗糙的、仪式性的“处理”。或者,是某种炼制过程中,产生的、需要掩埋的“残渣”或“副产品”。
我想起周通说的,阴山法重“材”。也想起阿伦朋友提到的“怪味”和“头晕想吐”。如果这里是一个利用某种邪恶法门,处理、炼制,甚至“合成”某些“材”或“东西”的窝点,那一切就说得通了。那甜腥、药味、铁锈、腐臭混合的气息,可能就是炼制过程中产生的。那些举止僵硬、不像活人的“人”,可能是操作者,也可能是…“材料”的一部分,或者炼制出的“半成品”?
昨晚河边的女人,那种墨绿色、混沌黏腻的气息,是否就是这种炼制的“成果”或“溢出”?她出现在社子岛河边,是偶然,还是有意“投放”或“测试”?看到我,是意外,还是…我身上有什么东西(玉化雷芯?金蟾纹身?或者我刚接触的阴山法气息?)吸引了“它们”?
疑问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带着冰冷的寒意。此地不宜久留。每多待一秒,被发现的危险就多一分,吸入这诡异气息可能带来的未知影响也更甚。
我用刀尖将拨开的浮土小心地回填,尽量恢复原状,然后迅速后退,远离这个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土坑。退到竹林边缘,我再次深深看了一眼黑暗中“湖光舍”沉默的轮廓。那栋建筑,此刻在我眼中,不再仅仅是一座荒废的房屋,而像一头匍匐在黑暗里、缓慢消化着什么的、肮脏而危险的巨兽。
悄无声息地退出竹林,回到之前隐藏背包的土坡后。我背上包,没有停留,沿着来路快速而谨慎地撤离。来时用了四十多分钟,回去只花了不到半小时。直到重新踏上前山公园附近有路灯的步道,混入零星夜游归家的人影中,我才感觉那如影随形的、冰冷的窥视感和甜腥腐臭的气息被稍稍冲淡,但皮肤上的寒意和胸口隐隐的沉闷感并未完全消失。
叫了车,回到市区。我没有直接回公寓,而是在离家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提前下车,再次绕行、观察,确认安全后才上楼。进门,反锁,第一时间检查了门内地垫下的那枚仿古钱和门口的预警小局——没有被动过的痕迹。
我将背包和腰包放下,走进浴室,打开淋浴。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身体,带走夜间的寒气、冷汗和沾染的尘土气息。我用力搓洗着双手、脸颊,尤其是靠近过土坑和竹林的部分,直到皮肤发红。但那甜腥味似乎已侵入鼻腔深处,热水也无法驱散,舌根依旧残留着淡淡的金属苦涩。
洗完澡,换了干净衣服,我坐在客厅昏暗的光线下,倒了一杯冰水,慢慢喝着。冰凉的水划过喉咙,稍稍压下了那股烦恶感。
今晚的探查,收获与风险并存。收获是确认了“湖光舍”确实是一个可疑的、进行着某种诡异活动的据点,很可能与河边女子、墨绿气息直接相关,甚至可能是一个“生产”或“处理”源头。风险是,我可能已经被察觉(至少被那个填埋的“东西”察觉),而且对方面对“闯入者”的反应难以预料,背后的水有多深更是未知。
对方的活动明显是持续性的,且有组织(至少有一定规律)。那些举止僵硬的“人”,是失去了自我意识的活人?还是被操控的躯体?或者,是某种更难以理解的存在?
我拿出贴身收藏的玉蟾蜍丝绒袋,倒出那只小小的玉蟾蜍,放在掌心。冰凉的玉石触感让我精神微微一振。在“湖光舍”附近,在竹林里,这玉蟾蜍没有任何异常反应。但此刻,当我凝视它,回想今晚感受到的那黏腻、混沌、充满不祥的气息时,胸口纹身处竟又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转瞬即逝的麻痒,仿佛被那回忆轻轻拨动了一下。
这纹身,这玉蟾蜍,与那墨绿气息之间,到底存在着怎样一种无形的、令人不安的联系?是“食物”与“捕食者”?是“同类”相斥?还是某种更复杂的、基于能量或“概念”层面的吸引与排斥?
信息依旧破碎,但敌人的轮廓似乎稍微清晰了一点。这不是简单的鬼祟作怪,更像是一个隐藏在都市边缘阴影里、进行着某种危险“实验”或“生产”的、有目的的团体或个人。他们的目的未知,手段诡异,且显然不具备世俗的道德约束。
我需要更多信息,也需要更强的自保和应对能力。阴山法的学习必须加快,但不能冒进。周通下次要教的“阴阵”或许能用上。另外,或许…可以尝试利用那袋阿伦提供的、疑似“湖光舍”附近采集的“样品”,结合阴山法的手段,做些安全的、远程的试探或分析?
但一切都要谨慎。打草惊蛇,或者贸然踏入不了解的领域,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今晚的全身而退,带着太多侥幸。
窗外的天色,依旧浓黑。城市的霓虹在远处闪烁,勾勒出不夜的轮廓。但在光影照不到的角落,有些东西正在悄然滋长、蔓延。我放下水杯,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掌心玉蟾蜍粗糙的刻痕。
路还长,夜还深。这场无声的较量,才刚刚开始。而我,必须在这场危险的游戏中,找到属于自己的筹码,和活下去的缝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