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会所 霓虹与“狩猎场”的入场券
地藏庵的晨钟,依旧准时敲响。但钟声的余韵里,似乎掺进了别的东西——银行账户数字增长带来的微微满足感,手中那枚封着阿娟怨念的符包传来的、沉甸甸的冰冷触感,以及胸口纹身在“饱餐”一顿后那种慵懒而深沉的搏动。
薇姐的尾款在我们回到台北的第二天就到账了,数目可观。阿May的电话里充满了感激,说薇姐精神好了很多,睡眠也恢复了,那圈青黑彻底消失了。她再三邀请“姜老师”和“阿哲师父”有空一起吃饭,语气里的恭敬和套近乎,与初见时截然不同。我客气地应承下来,心里明白,这不只是一顿饭,更是一张通往那个圈子更深处的、无形的入场券。
高师父对那枚封印符包的处理很谨慎。他将其供在地藏王菩萨像前,每日诵经化解,说需要一段时日才能彻底净化其中的怨念。他看我的眼神,在听完嘉义的经过后,多了几分深意,但最终只是说了句“手段虽险,用心未偏,但要时时自省,莫被力量反客为主”。我恭敬应是。
生活似乎回到了“正常”的轨道——晨钟、站桩、修行。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口袋里的玉蟾蜍依旧冰凉,但我能感觉到,它与我胸口纹身之间的那种“同步”感,在嘉义之行后变得更加明显,仿佛两者都在那场“吞噬”与“封印”中,得到了某种滋养与默契。
就在我盘算着下一步——是接触更多类似薇姐的“案子”,还是着手准备上海之行的资金和关系时——陈太的电话来了。
“姜老师,最近忙吗?”她的声音透过电话线传来,依旧是那种圆滑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疲惫的调子,但语气明显比上次轻松了不少,“薇姐的事情,真是太感谢您了!她现在好多了,对您是赞不绝口啊!”
“应该的,陈太客气了。”我回应得很平淡。
“是这样的,”陈太话锋一转,“明天晚上,在内湖,有个小范围的私人聚会,都是圈里圈外一些朋友。场地比较……私密,氛围也轻松。我想着,姜老师您年轻有为,见识不凡,多认识点朋友也好。不知道您和您那位朋友阿哲……有没有兴趣过来坐坐?”
私人聚会?圈里圈外?内湖?
我的神经微微一动。陈太口中的“私密”和“轻松”,在这个圈子里往往意味着更多。这或许不只是一场普通的社交,更是一次“资格”的试探,或是……某种更加直接的“入场”邀请。
“阿哲可能不太习惯这种场合。”我说,“不过我可以去看看。”
“那就更好了!”陈太笑道,“年轻人嘛,多见见世面。地址和时间我待会儿发给您。着装……随意就好,不用太正式。”
挂断电话,我沉吟片刻,还是找到了正在院子里练习“白鹤”呼吸法的阿哲。
“明晚有个局,陈太邀的,在内湖。”我开门见山,“可能……不是什么正经饭局。你要不要一起去?”
阿哲停下动作,擦了擦额头的汗,清澈的眼睛看着我。“晨哥,你去的话,我就去。不过……我不太会喝酒,也不太会说话。”
“不用你说话。”我拍拍他的肩,“就跟着,看着,感应一下周围的‘气’就行。有你在,我踏实点。”这是实话。阿哲的“白鹤”感应,在那种未知的、人心复杂的场合,或许比我的阴山法和所罗门咒文更有用。
阿哲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这份信任,让我心头微暖。
第二天傍晚,我换上一身看起来低调但质地不差的深灰色休闲西装,里面是黑色衬衫,没打领带。阿哲则是一身简单的白色亚麻衬衫配卡其裤,脸颊上的白鹤纹在暮色中不甚明显。我们没有开车,打了辆车前往内湖。
地址在内湖一处相对僻静的别墅区。车子驶入一条私家路,两旁树木掩映,最后在一栋看不出明显标志的现代化水泥灰建筑前停下。建筑外观线条冷硬,只有门口两盏嵌入式的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一个穿着黑色西装、耳戴通讯器的保镖模样的男人上前,核对了陈太发来的邀请码,然后无声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推开沉重的玻璃门,里面是另一个世界。
光线被精心设计得朦胧而暖昧,主要来自墙壁上隐藏式的灯带和散落各处的艺术灯具。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复杂的气味——昂贵雪茄燃烧后的焦油与木香,多种品牌混杂的浓烈香水,冰桶里镇着的香槟与威士忌散发的酒精甜香,以及……一种更加隐晦的、属于人体皮肤、汗液与某种催情香氛混合的、稠密的气息。背景音乐是节奏缓慢、带着电子音效的爵士乐,音量不大,恰好淹没正常交谈声,又不会让人感到嘈杂。
大厅很宽敞,挑高极高。零星散布着几组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沙发和矮几。人不算特别多,二三十个。男女都有,年龄不一,但无一例外穿着讲究,举止间带着一种经过训练的、刻意的随意与优越感。他们三五成群,低声交谈,时不时发出一阵压低的、意味不明的笑声。
我的目光快速扫过。看到了几张在电视或杂志上出现过的面孔——一位以演商战剧出名的中年男演员,正搂着一个看起来年纪很轻、身材火辣的女模特,手不老实地在她腰间滑动;一个知名制片人,端着酒杯,和一个我认不出的、但气质阴柔的年轻男子贴得很近,几乎耳鬓厮磨;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富商或者金融圈人士的男人,身边都围绕着年轻貌美的女伴,那些女孩的眼神里,有讨好,有渴望,也有一种见惯不怪的漠然。
陈太很快就发现了我们,笑盈盈地端着酒杯走了过来。她今天穿了一件宝蓝色的丝绒长裙,领口开得很低,露出保养得宜的皮肤。“姜老师,阿哲,你们来了!欢迎欢迎!”她的目光在阿哲脸上的白鹤纹上停留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了自然。
“陈太。”我点头致意。
“来,我给你们介绍几位朋友。”陈太很自然地挽住我的手臂,将我们带向人群。她身上的香水味很浓,是一种带着麝香和晚香玉的、极具侵略性的香型。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我被陈太带着,像一件新奇的“展品”,在这个小圈子里流转。她介绍的人,有导演,有投资人,有艺人,也有一些看不出具体职业、但气场不凡的男女。他们对我的态度各异,有的好奇,有的审视,有的带着一种隐晦的、仿佛在评估“货物”价值的目光。
“这位是姜晨,姜老师,年轻有为的民俗顾问,薇姐的事就是他处理的,很厉害的。”陈太的介绍语总是这套,但“薇姐”和“很厉害”这几个字,显然在这个圈子里有特殊的分量。
不少人听了,眼神会明显地变一变,态度也更加“热络”起来。有人开始试探着询问一些“风水”、“运势”的问题,也有人隐晦地提及自己或朋友遇到的“怪事”。我的回答很有分寸,既不过分张扬,也不完全拒绝,留下了未来“进一步交流”的空间。
阿哲一直跟在我身后一步左右的地方,很少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偶尔接过侍者递来的矿泉水。他的眉头始终微蹙着,脸颊上的白鹤纹在这暖昧的光线下,散发着一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清冷的微光。我能感觉到,他在用他的方式“感应”着这里的“场”。这里的“气”很杂,很浊,充满了欲望、焦虑、虚荣、以及……一种更加深沉的、类似于“腐朽”与“交易”的意味。
酒会进行到一半,气氛明显更加“放松”了。音乐的节奏变得更加明快,带着一种暗示性的鼓点。有人开始贴面跳舞,动作越来越大胆。雪茄和香烟的烟雾在空气中纠缠。我看到之前那个男演员,已经将手伸进了女模特的裙子里,后者发出一阵矫揉造作的娇笑。那个制片人和阴柔男子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大厅。
一个看起来三十出头、打扮入时、眼神精明的女人端着酒杯走到我面前,自我介绍是某个时尚杂志的主编。她的身体几乎贴到我身上,手指似有若无地划过我的手臂。
“姜老师这么年轻,能力又强,一定很受欢迎吧?”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沙哑,“有没有兴趣……私下聊聊?我最近也有点……睡不好呢。”
我闻到她身上浓烈的香水下,一丝极淡的、属于某种助兴药物的酸涩气味。胸口的纹身传来一丝微弱的、厌恶的悸动。手中的酒杯冰凉。
我没有推开她,也没有更进一步。只是露出一个略带疏离的、职业化的微笑,“当然,不过今天人多,不方便细聊。改天约个安静的地方?”
她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被掩饰过去,“那说定了哦,姜老师可不能忘了。”说着,塞了一张名片到我手里,手指在我掌心不轻不重地挠了一下。
我将名片收好,转身,看到阿哲站在不远处的落地窗边,望着窗外漆黑的庭院。他的背影在这片浮华喧嚣中,显得有些孤单。
我走过去,递给他一支烟。是我自己带的,不是这里提供的雪茄。阿哲摇了摇头。
“不习惯?”我自己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草燃烧的苦涩冲淡了鼻尖那些令人不适的香水和欲望的气味。
“嗯。”阿哲的声音很低,“这里的‘气’……很脏。很多人身上,都有不好的东西。不是灵,是……人自己的东西。”
“人心,有时候比鬼还脏。”我吐出一个烟圈,看着它在朦胧的光线中散开,“但这里,有我们需要的东西。”
阿哲沉默了一会儿,“晨哥,你……要小心。”
“放心。”我拍拍他的肩,“我有分寸。你要是不舒服,先到外面等我?”
“不用。”阿哲摇头,“我在这里等你。”
这时,陈太又走了过来,身边跟着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面相精明中带着一丝阴鸷的男人。“姜老师,来,给你介绍一位重量级人物。这位是李董,做进出口和地产的,也是我们圈子里的大金主。”
李董打量着我,目光像是在估算一件货物的价值。“听陈太说,姜老师有些特殊的本事?”他的声音低沉,带着长期发号施令的口吻。
“略懂一点。”我不卑不亢。
“我在深坑有块地,风水上有点问题,一直不顺。”李董开门见山,“姜老师有没有兴趣,改天去看看?价钱好说。”
深坑?那地方……我心中一动。
“可以。”我与他交换了联系方式。
又应酬了一会儿,我觉得差不多了。和陈太打了声招呼,带着阿哲离开了这栋灯火朦胧的建筑。
走出门,夜风一吹,身上那股混杂的气味散了不少。胸口的纹身重归平静。手中的玉蟾蜍依旧冰凉。
“这种地方……”阿哲欲言又止。
“是个狩猎场。”我替他说完,“不过,猎人和猎物的角色,有时候很难分清。”我掏出口袋里那叠新收的名片,借着路灯看了看,“但这些,就是入场券。”
车来了。我们坐进去。回程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今晚的酒会,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但口袋里那些名片,手机里新增的联系人,以及李董那个“深坑”的邀约,都在提醒我,这不是梦。这是现实,是我选择要融入、要利用、也要在其中保持清醒的现实。
生计,人脉,危机,机遇……一切都搅在一起。而我,正在一步步,走向这个漩涡的更深处。
看了眼身旁沉默的阿哲,我知道,至少,在这条路上,我不是完全孤身一人。这个认知,让我心头那点因方才酒会而生的微微厌倦与冰冷,散去了些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