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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玉溪

幽冥创始人 呆凫 10499 2026-04-25 15:38

  第一章兰圃初逢,春风入怀

  玉溪的暮春,总被一层濛濛烟雨裹着。平江路的青石板被雨水打湿,映着两岸白墙黛瓦的影子,临河的兰圃里,漫山遍野的荆棘兰顺着崖壁攀援生长,蓝紫色的花瓣沾着雨珠,从尖利的硬刺间探出头,迎着风开得热烈又倔强,像极了宁折不弯的火,偏生裹着兰草独有的清冽温柔。

  古兰荆蹲在兰丛最深处,指尖捏着一片被厉鬼煞气灼得焦黑的兰叶,眉头拧得死紧。

  她今日扮作了寻常少年郎的模样,一身洗得发白的月白短衫,长发用一根红绳松松束在脑后,额前碎发被雨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露在外面的手腕纤细,却骨节分明,指尖还凝着一点未散的淡蓝色火星,那是毕方血脉独有的蓝火,能焚尽世间阴邪,也是古家世代镇守幽都鬼门的依仗。

  她是古家这一代唯一的嫡女,父亲古砚衡是镇守幽都的家主,母亲陆清晏出身北境锦州陆家,舅舅陆承衍如今手握十万北境边军,是九州赫赫有名的镇北将军。古家血脉源自上古毕方神鸟,生来便能引火驱邪,世代守着西南幽都的鬼门封印,护着九州西南的太平。

  这些事,是刻在她骨血里的责任,也是她十八岁人生里,最重的枷锁。

  城里接连出事已经半月有余了。先是城西的当铺一夜之间满门惨死,精血被吸得一干二净,再是临河的几户人家接连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到最后,连白日里都有厉鬼当街伤人,百姓人心惶惶,家家户户白日里都关紧了门窗,连集市都冷清了大半。

  父亲古砚衡带着古家大半弟子日夜守在幽都禁地,封印松动得越来越厉害,他早已分身乏术,日渐憔悴。府里的长老们要么年迈体衰,要么被暗中的人下了黑手卧病在床,查探幕后之人、肃清城中厉鬼的担子,几乎全压在了古兰荆一个人身上。

  她偷偷查了半个月,只查到这些厉鬼身上,都带着幽都深处独有的阴煞,背后有人在暗中炼制阴兵,可对方藏得极深,她一次次追着线索过去,次次都扑空,甚至好几次落入对方设下的陷阱。

  就像昨夜。她追着一只千年尸煞进了城西的荒宅,却没料到对方布下了锁灵阵,不仅封住了她的毕方蓝火,还引来了数十只厉鬼围杀。她拼尽全力杀了大半厉鬼,自己也中了煞气,灵力耗损殆尽,眼看就要被尸煞撕碎,一道清润的青芒忽然从雨幕里涌来。

  疯长的青嫩藤蔓从荒宅的砖缝里钻出来,不过瞬息之间就缠满了整座院子,那些凶神恶煞的厉鬼触到藤蔓的瞬间,就像冰雪遇了烈日,滋啦一声便化为了飞灰。困住她的锁灵阵应声而碎,那只千年尸煞被藤蔓死死裹住,不过片刻就消散得无影无踪。

  她抬眼,就看见了站在雨里的沈青辞。

  少年穿着一身月白长衫,撑着一把竹骨油纸伞,站在漫天烟雨里,眉目清俊温润,像从江南烟水里走出来的书生。他的伞大半都倾在了她这边,自己的半边身子被雨水打湿,长衫下摆沾了泥点,却半点不在意,只是看着她狼狈的样子,眼底没有半分惊疑,只有纯粹的担忧。

  他缓步走过来,将伞递到她手里,又脱下自己的外衫,轻轻披在她瑟瑟发抖的身上,声音温和得像春日化开的溪水:“姑娘,可有伤到哪里?”

  那是他们的初遇。

  事后她慌慌张张地掩饰了自己的身份,只说自己是古家旁支的子弟,跟着族里兄长学了几招粗浅的术法,不小心中了厉鬼的陷阱。他也没有多问,只是安安静静地撑着伞,把她送回了古府附近的巷口,看着她安全走进巷子,才转身消失在雨幕里。

  她本以为这只是一场萍水相逢,却没想到,第二日她躲进兰圃里散心时,竟又遇见了他。

  此刻雨停了,阳光穿过兰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古兰荆捏着那片焦黑的兰叶,正出神地想着昨夜的事,身后忽然传来了温和的脚步声,还有一道熟悉的声音:“又见面了,阿兰姑娘。”

  古兰荆猛地回头,就看见沈青辞站在不远处,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竹篮里放着花铲、花肥,还有一小包草药。他今日穿了一身浅青色的长衫,更衬得眉目清隽,气质温润,看见她回头,弯眼笑了笑,露出一点浅浅的梨涡,半点没有世家公子的骄矜,也没有寻常人见了古家子弟的敬畏。

  古兰荆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己昨日随口编了个“阿兰”的名字,耳尖微微发烫,下意识地拢了拢身上的短衫,压着嗓子装出少年人的声线,故作冷淡道:“你怎么会在这里?这兰圃是古家的私产,不是外人能随便进的。”

  “抱歉,是我唐突了。”沈青辞没有半分不悦,依旧温和地笑着,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一片兰圃,“我随父亲来玉溪修府志,暂居在知府衙门,刘知府说这片兰圃的兰花养得极好,允我来此打理照料。我昨日见姑娘指尖被荆棘划破了,特意带了点药膏,是用草木汁熬的,治外伤最是管用,不会留疤。”

  他说着,从竹篮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白瓷瓶,递到了她的面前。

  古兰荆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果然,左手食指上有一道细细的伤口,是昨日在荒宅里被荆棘划的,她自己都没放在心上,只当是无关紧要的小伤,却没想到,他竟然注意到了。

  她活了十八年,身边的人,要么敬她是古家大小姐,对她唯唯诺诺,百般讨好,要么怕她身上的毕方蓝火,对她敬而远之,要么忌惮她背后的陆家兵权,处处算计试探。从来没有人,会注意到她指尖一道微不足道的小伤口,会特意为她熬一管药膏,会只把她当做一个普通的小姑娘,而不是身负重任的古家嫡女。

  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像春风拂过冻土,有嫩芽悄悄破土而出。

  她迟疑了片刻,还是伸手接过了那个白瓷瓶,指尖触到微凉的瓶身,也触到了他的指尖,温热的触感传来,古兰荆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了手,耳尖更烫了,低声道:“……多谢。”

  “不客气。”沈青辞笑了笑,目光落在她面前那片被煞气灼伤的荆棘兰上,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缓步走了过去,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焦黑的兰叶,“这些兰花,是被阴邪煞气伤了根吧?寻常的法子救不活的。”

  古兰荆愣了一下,快步走了过去:“你能救?”

  这些荆棘兰是她亲手种的,从她记事起,就守着这片兰圃。这些日子厉鬼出没,兰圃里的兰花被煞气侵染,一片片枯萎,她想尽了办法,都没能救活,心里又急又闷,却无处可说。

  沈青辞没有说话,只是抬手从竹篮里拿出一小包花肥,混着旁边灵泉里的水,细细地埋进了兰花的根部,又指尖捻了一滴自己的血,混在水里,浇在了焦黑的兰根上。他的动作很轻,很温柔,指尖抚过兰叶的时候,像是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眼里的认真,是古兰荆从未见过的。

  不过片刻功夫,原本已经焦黑枯萎的荆棘兰,竟然慢慢抽出了嫩绿的新芽,焦黑的叶片也渐渐恢复了生机,重新变得莹润饱满,甚至连花苞,都重新鼓了起来。

  古兰荆看得目瞪口呆,连呼吸都放轻了。她从小跟着兰圃的花农学种兰花,自认对荆棘兰的习性了如指掌,却从来没见过有人能让被煞气灼伤的兰花,起死回生。

  “你……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她看着沈青辞,眼里满是震惊和好奇,连之前的戒备都散了大半。

  沈青辞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弯眼笑了笑:“我从小就对草木有天生的亲和力,知道它们缺什么,怕什么。这些兰花只是被煞气伤了根,生机没断,自然能救回来。”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古兰荆心里清楚,能驱散阴邪煞气,让枯木逢春,绝不是“天生的亲和力”就能做到的。可她没有再追问,就像他没有追问她的身份一样。

  那日,两人就坐在兰圃的凉亭里,聊了整整一个下午。

  古兰荆原本以为,他只是个普通的江南书生,却没想到,他对草木之道的领悟,深到了她难以想象的地步。他懂每一种兰花的习性,懂每一株草木的枯荣,甚至能听出花开的声音,能感知到草木的情绪。他说草木有心,春生夏长,秋收冬藏,皆是天道,也皆是心意,就像人一样,你待它真心,它便予你生机。

  更让她意外的是,他懂她。

  她随口说,自己最爱这荆棘兰,旁人都说这花带刺,不吉利,不如江南的名品兰花温婉雅致,他却看着漫山的荆棘兰,轻声说:“荆棘兰生在崖壁尖刺之间,经霜历雪,却依旧能开出最艳的花,守着这一方山水,这份韧劲,是那些养在温室里的兰花,永远比不了的。它不是不温柔,只是它的温柔,都藏在了尖刺之下,只给懂它的人看。”

  那句话,像一道暖流,瞬间撞进了古兰荆的心里。

  她生来身负毕方血脉,性子烈,身上带刺,所有人都只看到她的无坚不摧,看到她古家大小姐的身份,看到她手里的蓝火能焚尽阴邪,却从来没有人知道,她也会累,也会怕,也会在夜里查不到线索的时候,一个人坐在兰圃里偷偷掉眼泪。她的尖刺,是为了护着身后的百姓,护着古家,可她的温柔,从来没人看见。

  只有沈青辞看见了。

  那日分别的时候,夕阳已经落了山,晚霞染红了半边天。古兰荆看着沈青辞的背影,第一次对一个人,生出了除了戒备之外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走进古府的那一刻,沈青辞停下了脚步,回头看着她的背影,眼底的温柔,浓得化不开。

  先动心的人,从来都是沈青辞。

  他是三十六天上的春神句芒,被锁灵符封印了记忆和神力,入凡历劫,化作姑苏沈家的公子沈青辞。三千年的天界岁月,他困在清冷的春神殿里,看遍了四时轮回,花开花落,见惯了天界的尔虞我诈,人心凉薄,早已心如止水。

  他下凡这十八年,跟着父亲读书写字,侍弄花草,日子过得平淡无波,心里始终空落落的,像是缺了一块什么。直到那日雨夜,他在荒宅里,看见那个浑身是伤,却依旧脊背挺直,握着剑挡在阴邪面前的少女,心里那块空了十八年的地方,瞬间被填满了。

  他看见她眼里的倔强,看见她藏在锋芒之下的柔软,看见她哪怕自己身陷绝境,也依旧下意识地将身后的平民百姓护在阴影里,那份鲜活,那份热烈,那份纯粹的善意,像一道光,照进了他沉寂了数十万年的生命里。

  他记住了她指尖的伤口,记住了她看着荆棘兰时眼里的光,记住了她强装镇定下的慌乱,记住了她所有的样子。

  从那天起,他日日都去兰圃。

  他算准了她会去的时间,提前打理好她常去的那片兰圃,给被煞气侵染的兰花养好根,在凉亭里备好她爱喝的雨前龙井,用炭火细细温着,等她来的时候,茶汤的温度刚好入口,不烫口,也不凉心。

  他知道她夜里常常偷偷溜出府,去查厉鬼的踪迹,便每次都悄悄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不打扰她的查探,只在她遇到危险的时候,不动声色地引动周围的草木,帮她化解危机。她只当是自己运气好,次次都能险之又险地脱身,却从不知道,那些突然从墙缝里钻出来缠住厉鬼的藤蔓,那些突然落下挡住煞气的树枝,从来都不是巧合。

  有一次,她追着一只厉鬼进了深山,夜里山高路滑,她不小心踩空,摔下了山坡,崴了脚,灵力也耗光了,山里的阴物闻着生人的气息,一点点围了过来。她靠在树上,握着剑,已经做好了拼死一战的准备,却没想到,围过来的阴物,瞬间就被疯长的藤蔓绞杀殆尽。

  沈青辞拿着火把,从林子里走出来,脸上满是焦急,快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查看她的脚踝,看见她脚踝肿得老高,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都肿成这样了,怎么不喊一声?”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拿出随身带的药膏,指尖沾了药膏,轻轻给她敷在脚踝上,动作温柔得不像话,生怕力气重了一分,就弄疼了她。

  古兰荆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眼里毫不掩饰的心疼,心里一暖,嘴硬道:“一点小伤,不碍事。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看你往深山里来了,不放心,就跟了过来。”沈青辞没有隐瞒,抬眼看着她,语气认真,“阿兰,以后别一个人往这种地方来了,太危险了。你要是想查什么,我陪你一起。就算我帮不上什么大忙,至少能给你搭把手,不会拖你后腿的。”

  古兰荆看着他,喉咙忽然有点发堵。这么久以来,所有人都只关心她能不能抓到厉鬼,能不能守住幽都,能不能护好古家的百年声誉,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太危险了,别一个人去”。

  她别过脸,不让他看见自己泛红的眼眶,声音闷闷的,低声道:“……知道了。”

  那天,沈青辞背着她,一步步走下了山。

  山路崎岖,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得扎扎实实,生怕摔了背上的人。他的脊背很宽,很暖,带着草木的清冽气息,让人莫名的安心。古兰荆趴在他的背上,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闻着他身上淡淡的兰草香,第一次觉得,原来不用一个人扛着所有事,是这么安心的一件事。

  也是从那天起,她不再对他设防,不再扮作冷冰冰的少年郎,会跟他吐槽府里长老的迂腐固执,会跟他说父亲的严厉与不易,会跟他抱怨查不到线索的烦躁与无力,会跟他讲自己种的兰花,今年又开了多少花苞,熬过了几场寒霜。

  而沈青辞,永远是最好的倾听者。他不会劝她“你要坚强,你是古家大小姐,不能哭”,只会在她烦躁的时候,安安静静地听着,给她递上一杯温茶,告诉她:“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不用一直逼着自己做无坚不摧的英雄,你也可以累,可以怕,可以哭。”

  他会在她夜里查案回来,饥肠辘辘的时候,变戏法一样拿出热乎乎的桂花糕,是她最爱吃的那家老字号的,油纸包得严严实实,拿到她面前的时候,还是热乎的;会在她因为封印松动,被煞气反噬,夜里浑身发冷的时候,悄悄给她的房间里,放上一盆暖身的暖香木,那木头是他寻遍了玉溪的山林才找到的,能驱散阴寒,安神定惊,让她能睡个安稳觉;会在她因为百姓惨死而自责难过的时候,陪着她去给百姓上香,在她跪下的时候,也陪着她一起跪下,告诉她,这不是她的错,她已经拼尽全力了。

  古兰荆的心,就在这一点一滴的温柔里,一点点沦陷。

  她开始日日盼着去兰圃,盼着见到他,会特意换上女儿家的襦裙,不再扮作少年郎,会在他看着她的时候,心跳得飞快,会在他对着她笑的时候,连呼吸都变得温柔。

  她知道自己不对劲了,她好像,爱上这个温润的江南公子了。

  可她不敢说。

  她是古家大小姐,身负镇守幽都的重任,前路是刀山火海,生死难料,而他只是个普通的江南书生,等府志修完,就要回姑苏去了。他们本就不是一路人,更何况,背后的人虎视眈眈,她不想把他卷进这趟浑水里,不想让他因为自己,陷入无端的危险。

  她开始刻意躲着他。

  不再去兰圃,不再夜里出去查案,把自己关在府里,逼着自己忘了他,忘了兰圃里的春风,忘了他温柔的眉眼,忘了那些让她心安的瞬间。

  可越是刻意忘记,那张温柔的脸,就越是清晰地出现在她的脑海里。她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雨,总会想起那个雨夜,他撑着伞,把大半的伞面都倾在她身上,自己半边身子都被打湿的样子。

  她躲了他整整七日。

  这七日里,沈青辞没有来古府门口堵她,也没有托人给她带话,只是依旧日日去兰圃,给她种的荆棘兰浇水施肥,在她常坐的凉亭里,每日都放着温好的茶和新鲜的桂花糕,从清晨放到日暮,茶凉了就换,糕硬了就扔,日日如此,从未间断。

  直到那日,玉溪城下起了瓢泼大雨,幽都封印再次松动,无数厉鬼从裂缝里跑了出来,嘶吼着冲进了城里。父亲带着弟子守在禁地,被阴煞阵困住,脱不开身,府里的弟子大多被派去了各个街口防守,她只能一个人带着府里仅剩的几个弟子,去城里肃清厉鬼。

  她从天黑杀到天亮,灵力耗损殆尽,身上添了无数伤口,蓝火都快燃不起来了。最后一只厉鬼冲破了防线,朝着街边一个吓哭的孩子扑过去的时候,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冲过去,挡在了孩子身前,却没力气再躲开厉鬼的利爪。

  就在这时,熟悉的青芒再次涌来,坚韧的藤蔓瞬间从地底钻出,狠狠绞碎了那只厉鬼。沈青辞撑着伞,疯了一样冲到她面前,一把扶住了摇摇欲坠的她,看着她浑身是血的样子,眼眶都红了。

  “阿兰!”他的声音都在抖,伸手把她紧紧抱在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你怎么这么傻?不要命了吗?”

  古兰荆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草木香,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瞬间松懈下来。所有的委屈、害怕、疲惫,在这一刻,全都涌了上来。她再也忍不住,抱着他,放声哭了出来,像个终于找到依靠的孩子,把所有的脆弱,都暴露在了他面前。

  沈青辞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给她顺着气,任由她的眼泪打湿他的衣衫,在漫天大雨里,紧紧地抱着她,用自己的身子,给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核桃,看着他,哽咽着问:“沈青辞,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我躲了你那么久,你为什么还要来找我?”

  沈青辞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上的眼泪,指尖温柔地拂过她的脸颊,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认真地说:“阿兰,因为我心悦你。从雨夜荒宅里第一次见到你,我就心悦你了。我知道你身负责任,前路艰险,可我不想再看着你一个人扛着所有事了。往后的路,不管是刀山火海,还是黄泉碧落,我都想陪着你一起走。你愿意吗?”

  古兰荆看着他眼里的认真和温柔,眼泪再次落了下来,却笑着,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愿意。

  她怎么会不愿意。

  从兰圃里他递出那管药膏开始,从他背着她一步步走下深山开始,从他一次次护着她,陪着她,懂她的那一刻开始,她就已经愿意了。

  那天之后,两人便在一起了。

  他们没有瞒着彼此的身份,古兰荆告诉了他,自己是古家嫡女古兰荆,身负镇守幽都的重任,告诉他,自己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危险,告诉他,跟着她,可能会面对的生死绝境。而沈青辞,也告诉了她,自己早就知道了她的身份,从听涛楼里说书先生讲古家大小姐单枪匹马闯阴宅的事迹,从她第一次在兰圃里,指尖凝出蓝火烧死那只偷偷靠近的阴虫的时候,他就知道,眼前这个扮作少年郎的小姑娘,就是名震西南的古家大小姐。

  “那你不怕吗?”古兰荆窝在他怀里,指尖绕着他的发丝,问出了一直想问的话,“我身边危机四伏,随时都可能丧命,你跟着我,可能会被我连累,你不怕吗?”

  沈青辞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吻她的指尖,语气温柔却坚定:“我不怕。我怕的,是你一个人面对所有危险,是我不能陪在你身边。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也甘之如饴。”

  古兰荆看着他,心里暖得一塌糊涂,扑进他怀里,紧紧地抱住了他。

  他们的爱情,就像这玉溪的烟雨,悄无声息地来,却浸润了骨血,在一点一滴的相处里,在每一次的并肩同行里,在每一次的温柔守护里,生根发芽,再也分不开。

  日子一天天过去,两人并肩查探幕后之人的踪迹。沈青辞靠着对草木的天生感知,总能精准地追踪到厉鬼的踪迹,找到幕后之人留下的蛛丝马迹。可对方实在太过狡猾,每次都能提前抹去痕迹,甚至故意留下假线索,引着他们往陷阱里钻。

  有一次,两人循着厉鬼的踪迹,查到了城南的祁家别院,本以为能抓到幕后之人,却没想到里面早已布下了九重阴煞阵,他们一踏进去,阵门瞬间闭合,无数阴煞从四面八方涌来,几乎要将两人的生魂撕碎。沈青辞拼尽全力,引动了别院周围所有的草木,硬生生以一己之力破了阵,却也耗损了心神,昏睡了整整一日。

  也是那次,古兰荆在阵眼的石碑上,看到了维扬祁家的徽记,还有一枚荆楚太子府的专属令牌。

  她心里瞬间咯噔一下。

  维扬祁家,是如今的九州众君之首,家主祁谡更是权倾朝野,连天子都要让他三分。而荆楚太子,是如今储君之位最有力的竞争者,背后有祁谡鼎力支持。这两个人,怎么会和炼制阴兵的事扯上关系?

  她拿着令牌回了古府,想找父亲商议,却被府里的二长老拦了下来。二长老是父亲的堂弟,在府里颇有威望,见了令牌,却连连劝她不要声张,说祁家势大,没有确凿的证据,万万不能轻易得罪,否则不仅会给古家招来灭顶之灾,还会连累北境的陆家。

  古兰荆嘴上应了,心里却越发觉得不对劲。二长老的反应太过激烈,不像是劝阻,反倒像是在刻意遮掩什么。更让她起疑的是,那日她和沈青辞去祁家别院的事,她只告诉了二长老一人,可他们刚到别院,就落入了陷阱,未免太过巧合。

  夜里,她翻出了母亲留下的遗物。那是一个锁着的紫檀木盒子,母亲去世前,亲手交给了舅舅,舅舅在她及笄那年,才转交给她,说里面是母亲留给她的东西,让她妥善保管。她之前一直没打开过,总觉得里面藏着母亲不愿提起的伤心事,可如今,她总觉得,这盒子里的东西,或许能解开所有的谜团。

  盒子的锁,是用陆家血脉才能打开的。她指尖凝出一点蓝火,滴在锁上,咔哒一声,锁开了。

  盒子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半块断裂的双鱼玉佩,还有一封没写完的信,信纸上的字迹娟秀,是母亲的笔迹,写到一半戛然而止,墨迹晕染开来,能看出写信人当时的慌乱与悲愤。信上只留下了寥寥几个字:“祁家、老楚王、构陷、陆家、通敌……”

  古兰荆拿着那封信,手止不住地发抖。

  二十年前,锦州陆家满门被抄,外祖父以通敌谋反的罪名,惨死狱中,这件事,是陆家所有人的禁忌,舅舅从来不肯跟她细说,父亲也只字不提,只说让她不要过问。她只知道,母亲就是因为这件事,郁郁寡欢,生下她没多久,就撒手人寰了。

  原来,当年的事,竟然和祁家、老荆楚王有关。

  她拿着玉佩,一夜未眠。第二日,沈青辞来看她,见她脸色苍白,眼底满是红血丝,心疼得不行,拿过那半块玉佩,指尖抚过上面的纹路,忽然顿住了。

  “这玉佩里,有残存的木系灵力,还有一缕很淡的残念。”沈青辞抬眼看着她,语气凝重,“阿兰,我或许能激活它,看看里面藏着什么。”

  古兰荆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希冀:“真的可以吗?”

  沈青辞点了点头。他指尖捻了一滴自己的血,滴在玉佩上,口中默念着催生草木生机的咒语,指尖青芒流转,缓缓注入玉佩之中。那半块玉佩渐渐泛起了温润的光,一道温柔的女声,从玉佩里缓缓传了出来,正是母亲陆清晏的声音。

  那道残念,断断续续地,讲出了二十年前的真相。

  当年,外祖父陆老将军带着陆家军镇守北境,抵御魔域入侵,立下赫赫战功,却也功高震主,被当时还是皇子的老荆楚王,和祁谡的父亲祁老尚书忌惮。两人联手,伪造了外祖父通敌的书信,买通了陆家的副将,诬陷陆家与魔域勾结,意图谋反。天子震怒,下旨抄了陆家满门,外祖父在狱中被严刑拷打,宁死不认罪,最终惨死狱中。

  当时母亲陆清晏已经嫁给了父亲古砚衡,怀有身孕,才侥幸逃过一劫,可也眼睁睁看着娘家满门覆灭,一夜之间,家破人亡。她偷偷查了很多年,终于查到了证据,想为陆家翻案,却被祁家的人发现,暗中下了慢性毒药,身体日渐衰败,生下她之后,便油尽灯枯了。这半块玉佩里,藏着她查到的所有证据,还有祁家与老楚王当年构陷陆家的亲笔书信。

  而更让古兰荆浑身冰冷的是,母亲的残念里提到,当年陆家的案子,古家也有内鬼接应,而那个内鬼,就是如今的二长老。他早就被祁家收买了,这些年,一直在暗中给祁家传递消息,古家镇守幽都的布防,她查案的行踪,全都是他泄露出去的。

  真相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狠狠扎进了古兰荆的心里。她终于知道,为什么她一次次查探,次次都落入陷阱,为什么祁家对她的行踪了如指掌,为什么母亲至死都没能为陆家翻案。

  她拿着玉佩,浑身都在抖,沈青辞伸手,把她紧紧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无声地给她力量。

  就在这时,府里的下人匆匆跑了进来,脸色惨白地禀报:“大小姐!不好了!二长老带着祁家的人,把禁地围了!家主被他们困在了幽都入口,他们说……说您私通外敌,要把您抓起来!”

  古兰荆猛地抬起头,眼里瞬间燃起了滔天的恨意。

  祁谡不仅构陷了陆家满门,如今还要谋夺古家镇守的幽都封印,想借着幽都的阴魂,炼制更多的阴兵,助荆楚太子谋朝篡位。而二长老这个叛徒,竟然里应外合,把祁家的人放进了古家禁地。

  “阿兰,祁谡的主力,应该都在幽都里。”沈青辞握紧了她的手,眼底满是凝重,“他故意让二长老暴露,就是想引我们去禁地,他在幽都里,早就布下了天罗地网,等着我们自投罗网。”

  古兰荆看着他,深吸一口气,眼里的慌乱渐渐褪去,只剩下坚定。她反手紧紧握住沈青辞的手,声音沙哑却决绝:“我知道。可幽都是古家世代镇守的地方,我父亲还在他们手里,陆家的冤屈,母亲的仇,还有玉溪百姓的性命,都系在这幽都之上。我必须去。”

  她顿了顿,抬眼看着他,眼里带着一丝恳求,也带着一丝决绝:“沈青辞,你可以不用陪我去。这是我古家和陆家的事,是我的仇,我不能再把你拖进来了。”

  沈青辞看着她,没有半分犹豫,伸手,轻轻拂去她脸颊边的碎发,低头,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声音温柔却坚定,像许下了跨越生死的诺言:“阿兰,从我说要陪你一起走的那天起,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的仇,我陪你报;你的路,我陪你走。不管是刀山火海,还是九死一生,我都陪着你。”

  “幽都里很危险,祁谡布下了天罗地网,我们进去,很可能就出不来了。”古兰荆看着他,眼眶泛红。

  “有你在,我就不怕。”沈青辞笑了笑,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我说过,生生世世,我都陪着你。”

  古兰荆看着他温柔的眼睛,心里一暖,反手紧紧地抱住了他。

  她知道,前路是九死一生,是无尽的黑暗,可只要身边有他,她就什么都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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