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荒春深,句芒历劫
话说天帝这个位子,并不是谁都能坐的,而能当上天帝之人,也绝非等闲之辈。在当年,帝俊不仅自身神力盖世,而且还有一大批同样神力高强的拥护者,历尽千辛万苦,最终一统洪荒万族,自封天帝并登上大罗天,成为了三界众生的唯一主宰。虽说对于凡间不断发生的皇位更替,诸神们早已司空见惯,但他们还从未设想过会有这么一天,主宰三界众生的天帝之位也会被人筹谋着换掉,更加令诸神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发动这一切的主使居然原本只是普通凡人出身。这个凡人,便是如今的昊天上帝。昊天的势力不仅成功杀了被众神重重保护着的帝俊,还将他的九个儿子也杀得一干二净,于是帝位便再无人继承,落到了昊天的手里。当然,毕竟是三界主宰的位子,不可能换得这么草率,其中自然免不了一些思想交锋、利益交换,也少不了腥风血雨,那些忠于旧主的顽固势力死的死,散的散,诸神们最终也只能放下干戈、拥护新帝,这其中,主要还是因为三清道祖的出面劝说起了作用,更离不开昆仑瑶池西王母的点头首肯。
这位西王母,并非后世凡俗话本里与昊天绑定的帝后,而是与帝俊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先天金气所化的上古神祇,自洪荒初开便坐镇昆仑瑶池,执掌三界女仙箓籍,手握昆仑十万天兵,是当年与帝俊、东皇太一、创世龙神应龙并肩站在洪荒之巅的存在。帝俊一统洪荒、登天帝位时,便亲封这位亲妹妹为西王母,与东王公共掌三界阴阳,地位仅次于天帝,连东皇太一见了,也要敬称一声王妹。当年帝俊陨落、东皇太一归天,洪荒万族群龙无首,魔族趁乱入侵,是西王母以昆仑之力镇住了乱局,挡下了魔域大军,又亲自登门请三清道祖出面调停各方势力,最终一锤定音,推昊天登上了天帝之位。可以说,没有西王母,就没有昊天如今的三界至尊之位。也正因如此,昊天对这位西王母,始终是既敬且畏,明面上事事都要给她三分薄面,从不敢轻易违逆她的意思。
昊天能够坐上天帝之位已然不易,想要坐稳这个位子自然更不可能一帆风顺。旧神的势力在三十六重天盘根错节,管理三界的昊天不仅不能将之割离,大多数时候还要依靠于他们。但不得不说,昊天依然是个十分厉害的天帝,在上位以来的短短时间里,一方面既能稳固住旧神势力,将三界秩序维护得井井有条,甚至比从前还要更上一个境界,另一方面又能使自己的势力迅速发展壮大起来,分散安排在中央天庭以及其他四方天庭各处。事到如今,众生休养生息多年,日子过得越来越好,曾经更换天帝的这种事自然也再没有谁会拿出来公开指责,除了,凤凰九子。
九子乃是凤凰收养的义子,并非亲生。凤凰一生无配偶,作为创世龙神应龙与东皇太一所生的二女儿,凤凰不可谓出身不显赫——其父东皇太一是帝俊的结义兄弟,其母应龙是开天辟地的创世龙神,其义母便是昆仑西王母。西王母与东皇太一自幼一同长大,结为异姓兄妹,凤凰出生时,西王母亲自抱着她在瑶池住了百年,视如己出。凤凰身为百鸟之首,统领鸟族,地位更是同样不凡,但在她的心里,无论是父母、君主,还是鸟族、苍生,都是高于她自己的,所以她心甘情愿将自己的宝贵光阴奉献给他们。当年帝俊在位时,凤凰便随东皇太一镇守南天门,魔族入侵时,她以一己之力烧退魔域百万大军,护下了南瞻部洲万千生灵,是整个洪荒都敬重的女战神。
然而,便是这么一位克己奉公的神仙,最后也没能落下一个好的结局。凤凰的近亲均是旧神的核心势力,其父东皇太一更是帝俊的结义兄弟,因此,在天帝换人的事件中是不可能不被牵扯到的。昊天登位后,一步步清算帝俊旧部,东皇太一的血脉与旧部几乎被屠戮殆尽,凤凰作为东皇太一唯一的嫡女,又手握百万鸟族兵权,自然成了昊天的心腹大患。他罗织了“勾结魔族、意图谋逆”的罪名,要将凤凰打入诛仙台,令其魂飞魄散,永绝后患。
消息传到昆仑瑶池,西王母当场震怒,直接驾临大罗天灵霄宝殿,当着满天神佛的面,摔了昊天的天帝玉玺,冷言掷地:“凤凰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她是什么性子,三界皆知。你要杀她,先踏平我昆仑瑶池,先问问我手里的昆仑镜答不答应!”
昊天不敢与西王母彻底撕破脸——他的帝位本就靠着西王母的支持才坐稳,如今西王母手握昆仑兵权,又有三清道祖暗中照拂,真闹起来,他这个天帝能不能坐得稳,还是两说。可他也不肯就此放过凤凰,若是饶了她,便是给帝俊旧部留了旗帜,给鸟族留了主心骨,他日必成大患。几番拉扯之下,昊天退了一步,却也提了个极尽折辱的条件:凤凰可以不死,也不必入诛仙台,但必须自废半身本源修为,打入锁神渊永世不得出,且要贬为西王母的专属坐骑,永世不得化形,不得开口言语。
昊天心里打得一手好算盘:明面上,他给了西王母天大的面子,饶了凤凰性命;暗地里,他折辱的不仅是凤凰,更是整个鸟族的尊严——昔日名震洪荒的女战神、百鸟之主,竟成了他人的坐骑,鸟族上下颜面尽失,还有谁敢跟着凤凰九子谋逆?更能以此断了凤凰的念想,让她在无尽的折辱里,慢慢磨掉所有的锐气与神力,最终无声无息地死在锁神渊里。
西王母何尝不知昊天的阴毒心思,可她看着诛仙台边浑身是伤、却依旧脊背挺直的凤凰,终究是红了眼眶,咬牙应下了这个条件。她太清楚昊天的性子,今日若是不答应,凤凰今日便要魂飞魄散在诛仙台上,连一丝转圜的余地都没有。与其让她死,不如先保下她的性命,留得青山在,总有翻盘的机会。
而凤凰,看着瑶池外偷偷跟着来、被天兵拦着的九个义子,看着他们通红的眼眶和几乎要冲出来的杀意,最终闭上眼,亲手震碎了自己半身本源修为,散了一身神骨,自请入锁神渊,成了西王母名义上的“坐骑”。西王母将她安置在锁神渊最深处,以瑶池先天清气护着她的神魂,明着是看管折辱,实则是隔绝了昊天的所有眼线,拼尽全力护着她最后一丝生机。只是从此,昔日南天门上浴火焚魔的凤凰神尊,再也没能出现在三界众神面前,统领鸟族的重任也自然地落在了九子的身上。
一开始,九子曾试图带领鸟族反击昊天,营救母神,却遭到了不小的重创,昊天并未赶尽杀绝,仍然允许他们调养生息。他算准了,只要凤凰还在他手里,九子就不敢真的鱼死网破。如今九子已然恢复了过来,鸟族也更加繁荣壮大,凤凰九子便又重新开始公然叫板,带着鸟族众人以及其他一些拉拢结交的势力和昊天作起了对。
天界总共有三十六重天,按照各自所处的不同方位划分为东、南、西、北、中这五个天庭,五个天庭分别由五方天帝所统率,在这里面,东、南、西、北四大天庭又是服从于中央天庭的关系,中央天庭的天帝便是那位高居于三十六层天的大罗天之上的昊天上帝,因此,他才是众神真正的主宰。昊天上位以来,天界的神官也经历了多次换血,新到任的诸神大多经由他亲自筛选审批或重点培养发展过,这其中,最值得一提的是二十八星宿。他们是天帝安插在其余四大天庭的主要势力,一方面主要在平时为四大天庭效力,另一方面也需要经常听从昊天上帝的调遣。东方七宿包括角宿、亢宿、氐宿、房宿、心宿、尾宿、箕宿,统率者青君,也就是青龙孟章神君;北方七宿包括斗宿、牛宿、女宿、虚宿、危宿、室宿、壁宿,统率者玄君,也就是玄武执明神君;西方七宿包括奎宿、娄宿、胃宿、昴宿、毕宿、觜宿、参宿,统率者白君,也就是白虎监兵神君;南方七宿包括井宿、鬼宿、柳宿、星宿、张宿、翼宿、轸宿,统率者赤君,也就是朱雀陵光神君。这二十八位星宿历经层层选拔最终聚齐,分别由四位神君管辖,听命于各方天帝以及昊天上帝。
自打昊天上帝囚禁凤凰,将天帝取而代之以来,凤凰九子上天讨伐救母之心便一直未曾打消过,九子们将原本聚集生活在一处的鸟族众人划分开来,每人各自领一批到事先谋定好的地域争取更进一步的发展,于是,鸟族的势力便日益强盛壮大,遍布三界各地。事到如今,凤凰九子带着鸟族与天界抗争,自然少不了被讨伐和打压,而缉捕追杀之事便大多落到了二十八星宿的头上。在二十八星宿的缉捕剿杀名单中,凤凰九子名列前茅,大有和那些魔族的重要头目们并驾齐驱之势。然而,令他们深感头疼的是,无论是凤凰九子还是鸟族众人都十分善于隐藏和伪装,因此,这桩差事办起来是相当地棘手。作为二十八星宿,不仅要经常为鸟族、魔族等事情奔忙,每天还有着处理不完的要务,明明是份苦差,却仍旧惹来众神艳羡,这里面,自然不乏那些曾经也在天庭司掌过重要职务的旧神们。然而他们也仅限于艳羡一番而已,在三界的诸神中,修为境界越高者,越把名利功劳看得淡薄如水,越不会在意个人的得失,而上古时期就存在的旧神们无论是在修为还是境界上,总体上都是要比后辈们精进得多的,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曾有过一腔抱负,但也始终没忘记做神仙的初心,那便是守护三界的和平。只有诸神安安分分地各司其职,三界才不会出乱子。旧神们越来越远离政务核心,这是昊天上帝想要的结果,他们自然也心知肚明。
在东天庭,孟章宫和春神殿看似是两个毫不相干的机构,前者由青君孟章所统率,有东方七宿坐镇,是东天的核心所在;后者则一般只负责司春杂事。论权力,孟章宫在东天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除此之外,高居大罗天的天帝昊天也时常对其委以重任,孟章宫的实力在天界足以称得上数一数二了,但论地位,春神殿则更胜于孟章宫。春神殿的主君句芒不仅是上古时代乃至如今的司春之神,更曾是东方天帝帝俊的肱骨之臣。从前的旧神们也是整日奔忙、劳苦功高,如今虽大多在天界已没什么实权,受天帝封赏的殊荣却令后辈们望尘莫及,能被三十六重天的大小神仙们奉为“尊神”者并不多,句芒便是其中一个。
天界发展到了今天的程度,可谓是人才济济,单从上岗情况来看,便是远远地供大于求,为了缓解后辈神仙们的从业压力,春神殿也只能尽可能地多增加一些职位,原本句芒一个人就能轻松完成的司春之事如今已经细分到了不能再细分的地步了。虽是一点绵薄之力,但也着着实实是一桩利于天界民生的善举,然而后辈们开心,句芒却并没有跟着感到特别高兴,原因是,他自己找不到活干了。试想一下,要让一个原本能够以一人之力完成好几百个、甚至好几千个、也可能是好几万个小神所干的活的这样一尊精力正旺盛的大神提前开始他的养老生活,难受的滋味不言而喻。从逗鸟喂鱼到巡查检视,他将能想到的事情都做了个遍,仍是觉得整日无聊,于是,一贯喜欢折腾的春神本尊又寻思着开始新的折腾。
只是没人知道,这看似闲散无聊的养老日子里,藏着句芒多少隐忍与不甘。
他侍奉过两任君主,一位是开天辟地一统洪荒的帝俊,一位是如今高居大罗天的昊天上帝。从帝俊座下最受信任的东方正神,到如今昊天手下一个无官无职、只配管些司春杂事的闲散尊神,他看尽了天庭的风云变幻,看尽了旧神的陨落与凋零,更看尽了昊天的阴狠与算计。他不是无动于衷,他只是不能动,也动不了。
他还记得凤凰出生的时候,东皇太一大摆宴席,帝俊亲自抱着这个刚出生的小丫头,笑得合不拢嘴。是他亲手在梧桐渊种下了十万株梧桐木,作为凤凰的封地,那小丫头刚学会化形,就迈着小短腿跟在他身后,奶声奶气地喊他“句芒叔叔”,总爱偷他春神殿里的扶桑花蜜吃,被抓住了就眨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把沾了蜜的小手往他袖子上蹭,耍赖皮不肯认错。
他还记得帝俊陨落前,拉着他的手,把东天、把年幼的妹妹西王母、把整个洪荒的苍生都托付给了他。他答应过帝俊,会守好这三界,守好他想护的人。可他终究是食言了。
他看着帝俊的九个儿子被昊天屠戮殆尽,看着东皇太一的旧部被清算干净,看着西王母被逼得困守昆仑瑶池,看着从小跟在他身后的小凤凰,被罗织罪名,废了修为,折辱成了坐骑,囚在锁神渊里不见天日。三千年前,他不是没想过出手,可那时他上一次历劫失败,本源受损,手里无兵无权,仅凭他一人之力,根本无法与已经坐稳了帝位、掌控了整个天庭的昊天抗衡。强行出头,只会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连春神殿这最后一处能暗中照拂旧部的地方都保不住,更别说护着锁神渊里的凤凰,护着昆仑的西王母了。
所以他只能忍。装作闲散避世,装作对一切都漠不关心,装作早已没了当年的意气风发,只甘心做个管花开花落的闲散尊神。他日日逗鸟喂鱼,看似无所事事,实则暗中联络紫微大帝,一点点收拢帝俊旧部的残余势力,一点点摸清昊天的布局,一点点等着一个能破局的机会。
春神殿的后院里,句芒姿态慵懒地坐于石凳之上,一只胳膊随意地搭着身侧的高台栏杆。几盘花样各色的鱼食早已被仙侍整齐地摆放在石桌上,句芒一边惬意欣赏着后院风光,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捻些鱼食往湖里洒。
“启禀主君,来自南天的那位司管南斗六星的第一天府宫司命星君在殿外求见。”急步而来的仙侍在句芒身后毕恭毕敬道。
句芒闻言,微微侧目望向他,柔声吩咐道,“你去将他引进来吧。”仙侍离去之后,手中剩余鱼食也已尽数撒完,他从一旁仙侍手中接过帕子将手指简单擦拭了一番,便面朝着来人的方向静坐,默然地等候着。
不一会儿,头戴朝冠、着朱红南天朝服,一派老态龙钟的司命星君跟随着仙侍到得了春神近前,恭敬施了一礼道,“拜见尊神。”
守门的仙侍自行离去,句芒对来客温和一笑道,“星君多礼了,请坐罢!”
司命星君略微理了下袖摆后,便选了个舒服的姿势施施然坐下,他将一只小臂垫在身侧光洁的桌面上,面朝着句芒略微端详了一会儿,随即颇有些感慨,笑道,“上次见尊神,还是先天帝在位时,想不到这么些年过去了,您还是老样子。”
说话间,仙侍已经将茶水捧过来,分别搁在了两位的面前,句芒端起茶盏,动作轻缓地用瓷质茶盖拂了拂,对于司命的话,他不知道怎么接,便在嘴角边扯出一抹不置可否的笑容来,“这茶水是用我殿中新摘的扶桑花泡的,星君不妨尝尝?”听闻这话,司命便端起桌上茶盏,啜饮了一口,不禁赞道,“果然好茶!今日受紫薇大帝之命来此一遭,倒平白叫我捡到了这等口福。”
“既然星君喜欢,那便多带些回去吧。”句芒笑道,随即吩咐了身旁仙侍去打点,仙侍得令而去。司命星君笑道,“哎呦,还真是要感谢大帝,这一趟果真是来对了,如此,便要多多谢过尊神了!”
“星君不必客气!”句芒语气温和地说道,“此番紫微大帝命星君前来我这春神殿,想必都已经交代过了吧?”
“交代过了!交代过了!”司命连声应答,随即挥开周遭一众侍从,凑近句芒压低声音道,“为免常常走动惹人猜疑,我这次把东西也都带来了,这件事情非同小可,尊神不妨先引我到一个隐蔽之处再行商谈。”
“好!”句芒闻言大喜。“你们将这里迅速收拾了便下去吧,我和星君要到别处去商谈要事,不必跟来!”随即站起身来,拂袖一挥,二人便双双消失在院中。众仙侍未有惊疑,呆愣片刻后便各自有条不紊地迅速收拾了起来。
青芒裹着二人穿过层层叠叠的天界禁制,不过瞬息光景,已然落定在一处与世隔绝的秘境之中。
此地不似春神殿外的繁花似锦,唯有一株参天古木拔地而起,枝干虬劲如苍龙探海,万千叶片皆是初生的嫩青,却裹挟着开天辟地时便沉淀下来的洪荒气息——这是上古遗留的扶桑木本体,也是句芒自帝俊时代便守着的根本。周遭云雾是凝而不散的先天清气,灵泉顺着青石纹路叮咚流淌,风里裹着草木破芽的清冽之气,三界六道的所有窥探皆被隔绝在外,便是高居大罗天的昊天上帝,也难察此处分毫。
司命星君踏足此地,先敛了脸上的散漫老态,恭恭敬敬对着扶桑木躬身行了一礼——这扶桑木是帝俊当年亲手赠予句芒的,是旧时代的象征,也是他们这些旧神心里最后的念想。礼毕,他才转身看向身侧的句芒,袖袍一翻,取出一个通体莹白的羊脂玉匣,双手递了过去。
“尊神,这是紫微大帝托我交给您的,里面是此次下凡历劫的命盘,还有能彻底封印您神魂本源的锁灵符。”司命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大帝说了,您上一次历劫失败,险些伤了本源,归根结底,是您没舍得彻底放下天界的因果,留了一缕神念在扶桑木上,既想应劫,又想留后路,天道明察秋毫,自然将劫数翻了三倍,最后才功亏一篑。”
句芒接过玉匣,指尖抚过冰凉的玉面,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怅然。
那已是三千年前的事了。彼时昊天刚坐稳天帝之位,对旧神的清算初露端倪,东皇太一陨落的余波未平,凤凰被囚于锁神渊,他身为帝俊座下的东方正神,身上缠了太多旧朝的因果,天道降下斩因果劫,要么渡劫了断,要么便要被因果反噬,修为日渐衰败,最终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那时他总觉得,自己若是彻底走了,这东天,这三界,便再无一人能为那些被打压的旧神说上一句话,再无一人能照拂被昊天步步紧逼的鸟族,再无一人能暗中护着锁神渊里的凤凰,守着昆仑的西王母。于是渡劫之时,他留了一缕神魂在扶桑木中,未曾彻底入凡,本是想留一线生机,却不料正是这一丝执念,引来了心魔与天雷同至,最后不仅劫没渡成,反倒伤了本源,昏睡了五百年才醒过来。
醒来之后,昊天早已将天庭上下换了个遍,他这个曾经的东方天帝肱骨,彻底成了个无实权的尊神,守着个春神殿,日日逗鸟喂鱼,看似清闲,实则本源的伤从未彻底痊愈,身上的因果也越缠越紧,若是再不渡劫,不出千年,他便要彻底被天道抹去。更让他无力的是,这三千年来,他看着昊天的势力越来越稳固,凤凰九子被逼得步步维艰,锁神渊里的凤凰伤势越来越重,西王母被昊天一点点架空,昆仑的兵权被一步步蚕食,他却依旧只能隐忍,连出手的资格都没有。
“大帝说的,我都明白。”句芒打开玉匣,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青铜铸就的命盘,盘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星轨,还有三道泛着金光的符篆,符纸之上,是紫微大帝亲手画下的紫微讳,能遮蔽天机,便是天道,也只能窥见命盘上定好的凡人寿数,查不到他这一缕上古神魂。
“此次不同往日。”司命见他神色平静,反倒更添了几分忧心,往前凑了半步,沉声道,“尊神,这锁灵符一旦贴上,您的所有神力、所有记忆,都会被彻底封印,入了凡间,您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凡人,没有半分神通,不记得天界分毫,过往的尊荣、修为、执念,全都会烟消云散。唯有您历完此生的劫数,寿终正寝之时,封印才会解开,神魂归位,因果了断,渡劫才算功成。”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劝诫:“可若是这一世,您没能扛过劫数,中途夭折,或是又动了不该有的执念,引来了天道反噬,那神魂便会彻底溃散,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更别说重回天界了。尊神,您可要想清楚。如今凤凰九子与天庭剑拔弩张,大战一触即发,昊天对旧神的猜忌一日重过一日,紫微大帝能为您遮掩天机的时间,也只有这短短三日,您若是反悔,还来得及。”
句芒指尖抚过命盘上流转的星轨,抬眼看向秘境深处的扶桑木,眼底的怅然渐渐散去,只剩下上古尊神骨子里的刚毅与决断。
三千年了,他困在“放不下”三个字里,输了一次,困了千年。
他看着昊天把三界管得看似井井有条,实则暗流涌动:旧神们要么归隐避世,要么被罗织罪名清算,凤凰被囚锁神渊不见天日,鸟族被逼得举族反天,二十八星宿日日剿杀,所谓的三界太平,不过是暴风雨前的死寂。他守着个尊神的虚名,困在方寸春神殿里,连想护的人都护不住,连想守的道都守不全,与其这样慢慢被天道磨灭,不如放手一搏。
更何况,他本就是生于洪荒、长于草木的春神,本就该历遍人间寒暑,看遍草木枯荣,困在这九重天上,反倒失了本心。这一次历劫,不止是为了了断因果,修复本源,更是为了破而后立——只有彻底挣脱昊天的算计,恢复巅峰时期的神力,他才有能力,护住那些他答应过帝俊要护的人,才能把锁神渊里的凤凰救出来,才能让这三界,重回真正的太平。
“我想的很清楚。”句芒收回目光,看向司命,温和的语气里没有半分迟疑,“三千年了,该了断的,总要了断。紫微大帝肯为我遮掩天机,星君肯为我奔波冒险,我句芒,又岂能贪生怕死,畏缩不前?”
他拿起玉匣中的锁灵符,指尖微微一捻,符篆便悬浮在半空,金光流转,映亮了他清俊的眉眼。
“只是还有一事相托。”句芒看向司命,语气郑重,“我入凡之后,春神殿便劳烦星君与大帝照拂一二,还有那锁神渊里的凤凰……若是有机会,还请多照拂一二,莫要让昊天太过苛待于她。昆仑瑶池那边,也请二位多费心,昊天步步紧逼,西王母独木难支,别让她出了意外。”
司命闻言,重重叹了口气,对着句芒躬身一揖:“尊神放心,大帝早已安排妥当。春神殿的仙侍皆是您当年亲手带出来的,忠心不二,大帝会暗中照拂,绝不会让昊天的人动春神殿分毫。凤凰尊神那里,大帝也会寻机周旋,西王母那边,我们也早已通了声气,定保她们无虞。您只管安心入凡历劫,天界之事,有我们在。”
句芒闻言,释然一笑。
这一笑,便如春风拂过大地,万树花开,连秘境里的扶桑木都轻轻晃动了枝叶,落下漫天青嫩的花瓣。他再无半分迟疑,指尖引着那三道锁灵符,依次印在了自己的眉心、心口与丹田之上。
第一道符落,眉心金光一闪,他脑海中关于上古洪荒、帝俊天庭、三界六道的所有记忆,如同潮水般尽数褪去。
第二道符落,心口金光漫开,他一身震烁古今的木系本源神力,瞬间被彻底封印,连一丝一毫都未曾外泄。
第三道符落,丹田金光席卷全身,他那尊活了数万年的上古神魂,被彻底锁入了命盘之中,只余下一缕最纯粹的生魂,跟着命盘上定好的轨迹,往凡间轮回而去。
司命看着句芒的神身渐渐化作一道青芒,融入了那枚青铜命盘之中,连忙双手结印,口诵紫微秘咒,引着命盘破开天界与凡间的壁垒,往那江南水乡的红尘之中而去。
他对着命盘消失的方向,深深躬身一揖,低声道:“尊神,此去一路顺遂,愿您历劫功成,早日归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