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下个月考试
郑言溪看着他,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喝粥。
江成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借机打破沉默:“言溪,你那个医师资格,复习得怎么样了?”
“还行。内科看完了,外科看了一半。”
“什么时候考?”
“下个月。”
“好好考。别想我的事。”
她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弯了弯:“你的事,跟我的事,分得开吗?”
江成没说话。
粥是小米的,熬得很稠,喝下去,胃里暖烘烘的。
吃完饭,江成洗了碗,然后坐在桌前,拿出笔记本,开始写东西。他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不是方案,不是计划,是一份清单。他要把推广中心成立以来做过的所有事情,一项一项列出来。哪台设备改过了,效果怎么样;哪个人培训过了,现在在哪儿;哪项技术成熟了,可以推广。这些东西,是推广中心存在的理由。如果审核的时候有人问“你们干了什么”,他要有东西拿出来。
他在内心笑了一声,没想到后世提倡的“抓铁有痕”、“事事留痕”,此时再看,竟也不是那么地深恶痛绝。
写到中午的时候,门被敲响了。
他打开门,孙德明站在门口,脸冻得通红,鼻子下面挂着一滴清鼻涕。
“江哥,我听说了。”他的声音有些哑,“真的假的?”
江成侧身让他进来:“真的,进来坐下说”
孙德明走进来,站在屋里,不知道该坐哪儿。他搓着手,手背上全是冻疮,红一块紫一块的。江成给他拿了一个马扎。
还没等屁股挨上,孙德明继续问道:“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先等着。”江成给他倒了一杯水,“你那边,鞍钢还回得去吗?”
孙德明接过杯子,没喝:“回得去。厂长说了,随时回去都行。可是——”他抬起头,看着江成,“我不想回去。”
“为什么?”
“因为在这儿,我能干事。回鞍钢,就是修机器。修不完的机器,修好了又坏,坏了又修。在这儿,我教别人修。一个人会了,能教十个。十个会了,能教一百个。这事儿,比修机器有意思。”
江成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这个年轻人,跟了他一年,从什么都不会,到能独立操作涂镀设备,到能带徒弟。
他变了,不是技术变了,是想法变了。他不再把自己当成一个修机器的工人,而是把自己当成一个“种子”。
“德明,”江成说,“你放心。中心不会倒。就算倒了,技术也不会倒。你学到的那些东西,谁也拿不走。”
孙德明点点头,把杯子里的水一口喝了,站起来:“江哥,那我先回去了。有事叫我。”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江哥,王小军让我问你,他考大学的事,还算不算数?”
江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算数,怎么不算数?”
孙德明也笑了,推门走了。
江成站在窗前,看着孙德明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他眯着眼睛,忽然觉得,这个冬天,比往年都冷。
但他知道,春天总会来的。
暂停的通知下来后,推广中心的几个人散开了。
孙德明回了鞍钢,老赵回了矿山厂,其他几个借调的人也各自回了原单位。院子里空了,实验室锁了,办公室的窗户上落了一层灰。只有门口那块“全国老旧设备改造技术推广中心沈阳分中心”的牌子还没摘,孤零零地挂在墙上,风吹日晒,白漆起了皮,露出底下的木头。
江成每天照常去厂里上班,回技术革新小组干活。黄德庆还是老样子,蹲在车间里,修机器,带徒弟。两个人见面,不说什么,只是点点头。但江成知道,师傅心里也不踏实。
有一天中午,吃完饭,江成在车间里磨一把刮刀。黄德庆走过来,蹲在他旁边,递给他一支烟。
“成子,你那清单写完了?”
“写完了。一百二十七台设备,九十二个学员,每一项都有记录。”
黄德庆点点头,点着烟,吸了一口。
“你觉得,审核的人会看吗?”
江成想了想:“看不看是他们的事。写不写是我的事。”
黄德庆看着他,点了点头,卷烟随着呼吸的韵律逐渐缩短,火星也跟着明灭,吐出的烟圈没有半米就已经随风消散。
抽完烟,二人分开干自己的活计。
江成继续磨刀。刀刃在磨石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像秋天的落叶。磨了一会儿,他举起刀对着光看。刀刃上有一条细细的亮线,均匀、锋利。他把刀放下,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暖烘烘的。车间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机器轰鸣声,隐隐约约的,像心跳。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一件棉袄。是黄德庆的,旧棉袄,袖口磨得发白,有一股烟草的味道。他坐起来,看见黄德庆蹲在角落里,修一台旧水泵。扳手碰铁块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像打铁。
他把棉袄叠好,放在凳子上,走过去。
“师傅,我来。”
黄德庆没让,也没不让。江成蹲下来,接过扳手,继续修。两个人蹲在一起,像以前那样,一个拆,一个装,谁都不说话。
修完水泵,黄德庆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他的腰不太好,蹲久了直不起来,要扶着墙站一会儿。
“成子,你说咱们这技术,会不会失传?”
江成愣了一下:“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有人学。王小军在学,孙德明在学,那九十二个学员都在学。他们学会了,又会教给别人,失传不了。”
黄德庆看着他,忽然笑了:“你的话,让人踏实。你这个人,最大的本事不是技术好,是能看得到远的地方。”
江成心下一颤,但黄德庆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过身,走了。背影在灯光下越来越远,越来越驼,但步子还是很稳。
江成看着师傅的背影,站了很久。
几天后,江成接到了一个电话。
电话是王小军打来的,声音很兴奋:“师傅,我收到通知了!下个月考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