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被动
“昨天下午来的。你没在,他们找的我。”
“怎么不提前告诉我?”
黄德庆抬起头,看着他:“告诉你,你能怎么办?从BJ赶回来?赶回来也改变不了什么。”
江成蹲下来,蹲在师傅旁边。两个人蹲在院子里,像以前在车间里那样。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
“师傅,您觉得这事跟周传明有关系吗?”
黄德庆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不知道。有也好,没有也好。结果都一样。”
“那您不生气?”
黄德庆转过头,看着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有一种江成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无奈,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河底的石头,被水冲了这么多年,磨得圆圆的,但还在那儿。
“成子,我干这行三十年了。见过比这大的风浪。厂子关过,车间停过,机器封过。但后来呢?后来都开了,都转了,都响了。”他把烟掐灭,站起来,“这东西也一样。停一阵子,还会开的。”
他拎起铁皮水壶,往院门口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
“别在这儿站着了。快回去看看言溪你老婆跟孩子。你走了好几天,江远这小子很想你。”
他走了。江成蹲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亮得晃眼。
江成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家走。
走到楼下,他抬头看四楼的窗户。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窗台上的君子兰还在,但花谢了,只剩几片绿叶子,在阳光下油亮油亮的。
他上楼,推开门。屋里很安静。炉子里的火快灭了,只有几块炭还红着,发出微弱的光。桌上摊着几本书,翻开着,是《内科学》的“呼吸系统”一章。旁边放着一个搪瓷杯,杯里的水早就凉了,茶叶沉在杯底,蔫头耷脑的。
卧室的门虚掩着。他走过去,轻轻推开。郑言溪和江远都在床上。小家伙睡在小床里,被子蹬到了脚边,露出两只胖乎乎的小脚丫。郑言溪睡在大床上,侧着身,脸朝着小床的方向。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一缕垂到床沿,像一匹黑绸子。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们,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关上门,退出来。
他走进厨房,打开炉子,加了几块煤。火苗蹿上来,舔着锅底,发出“呼呼”的声音。他把水壶坐上去,然后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等着水开。
灶台上放着一碗剩菜,用纱布盖着。他揭开纱布,是炒白菜,已经凉了,油凝结在菜叶上,白花花的。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放进嘴里。白菜又凉又咸,但他嚼得很慢。
水开了。他灌了一壶热水,倒了一杯,端着走到窗前。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对面楼的墙上,把墙上的标语照得发白——“工业学大庆”几个字,红漆已经褪了色,但还能看清。
他喝着水,脑子里乱七八糟的。通知上说的“重新审核”,要审核多久?一个月?半年?一年?审核完了,还能不能恢复?如果恢复不了,推广中心怎么办?那五十个学员怎么办?起落架第二批怎么办?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群没头苍蝇。他把杯子放在窗台上,双手插进口袋里。口袋里有一张纸,是那份通知。他拿出来,又看了一遍。每一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像一堵墙。
“江成?”
他回头,郑言溪站在卧室门口,揉着眼睛。她穿着一件旧毛衣,袖子长出一截,盖住了手指。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枕头印。
“吵醒你了?”
“没有。听见厨房有动静,以为进贼了。”她走过来,看了看他手里的通知,“这是什么?”
江成把通知递给她。她接过去,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暂停了?”
“嗯。”
“多久?”
“不知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通知折好,还给他。
“还没吃饭吧?”
没等江城回话,她就径自走进厨房,打开炉子,开始热饭。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混着油烟的滋滋声,在安静的早晨里格外清晰。
“言溪,你不问问为什么?”
她头也没回:“问了你也答不上来。你也是刚知道。”
江成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穿着那双旧棉拖鞋,鞋帮上有一块补丁,是蓝色的布,跟灰色的鞋面不太搭。她弯着腰,从柜子里拿出两个鸡蛋,在碗沿上磕开,蛋液滑进碗里,她用筷子飞快地搅着,发出“哒哒哒”的声音。
“言溪,你说我是不是太顺了?”
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搅。
“从进厂到现在,虽然也有人找麻烦,但每一件事都干成了。起落架、水压机、球磨机、培训班……都成了。我差点以为,没有干不成的事。”
她把蛋液倒进锅里,“刺啦”一声,油花四溅。
“现在呢?”她问。
“现在才知道,有些事,不是个人能控制的。”
她没说话。锅里的鸡蛋在油里膨胀起来,边缘卷起,变成金黄色。她用铲子翻了个面,煎了十几秒,然后铲出来,放在盘子里。
“吃饭。”她把盘子端到桌上,又去厨房热昨天剩的两碗白粥。
粥很快就热好了。
江成坐下来,看着那盘煎鸡蛋。蛋煎得刚好,边缘焦黄,中间嫩白。他夹起一块,放进嘴里。鸡蛋是热的,咸淡刚好。
“好吃。”他说。
她坐在对面,端起粥碗,吹了吹,喝了一口。
“江成,你打算怎么办?”
他想了想:“先等等。看上面怎么说。”
“等多久?”
“不知道。”
她放下粥碗,看着他:“你不像是会等的人。”
江成愣了一下。她说得对。他不像是会等的人。但这一次,他除了等,还能做什么?去找张司长?去找周老?就算他们能帮忙,也要时间。而且,这不是有人搞鬼,是政策调整。
政策调整,谁能拦得住?
“你说得对。”他说,“我不等。但我也不能乱动。通知上说暂停期间不能开展业务,我要是硬干,就是违规。到时候更被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