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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束手无策

  江成的脸色一变,拔腿就往轧钢车间跑。

  还没跑到门口,就看见一群人围在车间外面,议论纷纷。有人看见江成,喊了一声:“成子,你师傅出事了!”

  江成心里一紧,扒开人群挤进去。

  轧钢车间里一片狼藉,那台崭新的进口轧钢机停在那里,周围散落着几截扭曲的钢材。机器旁边,黄德庆正蹲在地上,脸色铁青,双手沾满了机油。

  厂长和技术科的人也都到了。厂长姓周,五十多岁,是个老八路出身,此时眉头拧成了疙瘩:“怎么回事?不是说这台机器没问题吗?”

  技术科长老孟擦了擦额头的汗:“周厂长,我们昨天试运行的时候还正常,今天刚开始生产,轧到第三根钢坯的时候就……就卡住了。”

  “卡住了?就这么简单?”周厂长指着机器,“那现在呢?能不能修?”

  老孟支支吾吾:“这个……进口设备咱们没拆过,得请厂家的技术人员来。”

  “厂家?这机器是从西德进口的,请他们来人,一来一回得几个月!”周厂长的嗓门大了起来,“厂里还等着这批钢材完成国家计划呢!”

  黄德庆站起身,声音低沉:“厂长,我刚才检查了一遍,可能是轧辊轴承出了问题。这台机器的轧制力太大,咱们的钢坯温度可能没控制好。”

  周厂长看向他:“老黄,你是六级钳工,你觉得咱们自己能不能修?”

  黄德庆犹豫了一下:“我……我不敢打包票。这机器太精密了,咱们没有图纸,拆开容易,装回去难。”

  江成站在人群后面,眼睛一直盯着那台轧钢机。从他的视角看,这台机器是典型的热连轧机,但设计上有些特殊——轧辊的支撑方式和他印象中的不太一样。刚才黄德庆说可能是轴承问题,但江成觉得没那么简单。

  “都散了吧,该干什么干什么。”周厂长挥了挥手,“老孟,你联系一下上级单位,看看有没有认识西德专家的。老黄,你再仔细琢磨琢磨,实在不行咱们也得想办法。”

  人群渐渐散去。江成走到黄德庆身边:“师傅,我帮你。”

  黄德庆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

  师徒俩蹲在轧钢机前,黄德庆一会儿敲敲这儿,一会儿摸摸那儿,眉头始终舒展不开。江成也不多嘴,只是默默观察。

  这台轧钢机的外观很新,铭牌上全是德文。江成凭着记忆,大概能认出一些专业词汇。他的博士研究方向是工程力学,对轧钢机的结构并不陌生。但他现在的身份只是个四级钳工,贸然说出什么专业见解,恐怕会让人起疑。

  “师傅,你刚才说可能是轴承的问题,有什么依据吗?”江成递上一支战斗牌香烟。

  黄德庆接过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你听,这里。”他用扳手敲了敲轧辊的支撑座,“声音不对,闷得很。如果是正常的,应该是清脆的。”

  江成也敲了敲,确实如黄德庆所说。但他注意到另一个细节:轧辊的表面有一道很浅的划痕,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按照正常生产流程,这道划痕不应该出现。

  “师傅,你看这儿。”江成指了指那道划痕。

  黄德庆凑近看了看,脸色一变:“这是……轧辊和什么东西摩擦了?”他站起身,绕到轧机的另一侧,蹲下身子往里看。

  “老黄!”突然一个声音响起,技术科长老孟又折返回来,身后跟着两个人,“这是省机械研究所的陈工和刘工,我请他们来看看。”

  两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人走过来,其中那个戴眼镜的陈工扫了一眼现场,直接问:“故障现象是什么?”

  黄德庆把情况说了一遍。陈工听完,走到控制台前,看了看仪表记录,又回到轧机旁,用随身带的放大镜检查了几个部位。然后他和刘工低声交流了几句,刘工点点头。

  “周厂长呢?”陈工问。

  “厂长去开会了。”老孟说。

  “那我跟您说吧。”陈工推了推眼镜,“这台轧机的问题可能比想象的严重。从现象看,应该是轧辊的轴承座发生了位移,导致轧辊轴线不平行,所以卡住了钢材。但为什么位移,原因很复杂,可能是安装问题,也可能是设计缺陷。我们建议立即停机,联系西德厂家来人处理。在此之前,绝对不能再次启动,否则可能造成更大损坏。”

  老孟脸色难看:“可是厂里的生产任务……”

  “生产任务重要还是设备重要?”陈工严肃道,“这台设备是外汇买来的,坏了谁也负不起责任。”

  老孟没办法,只能点头:“那……那行吧,我向厂长汇报。”

  陈工和刘工又看了看机器,然后离开。老孟也走了。

  黄德庆蹲在那里,一言不发。江成知道他心里难受——作为厂里技术最高的钳工,面对故障却束手无策,这种挫败感比什么都重。

  “师傅,咱们先回去吧。”江成劝道,“明天再想办法。”

  黄德庆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吧。”

  师徒俩走出轧钢车间。外面阳光正好,但黄德庆的脸色阴得能滴出水来。

  “成子,你说我是不是老了?”黄德庆忽然问。

  江成一愣:“师傅,您说什么呢?您才四十多岁。”

  “四十多岁,在钳工里不算老,可这机器……这东西是从外国来的,我连图纸都看不懂,怎么修?”黄德庆摇摇头,“咱们国家落后啊。”

  江成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他当然知道,再过几十年,中国的工业会突飞猛进,但这需要时间,也需要无数人的努力。

  “师傅,您别灰心。外国人的东西也是人造的,咱们慢慢琢磨,总能琢磨透。”江成说。

  黄德庆看了他一眼,苦笑:“你倒是乐观。”

  两人各自回了宿舍。江成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那台轧钢机。凭着现代知识,他已经大概判断出故障的原因——不是轴承座位移,而是轧辊的材质问题。这台轧机的设计轧制力可能被高估了,实际生产中,当钢坯温度略低时,轧制力增大,超过了轧辊的承受极限,导致表面产生微裂纹,进而引发卡钢。但需要进一步验证。

  他翻身坐起,想去车间再看看,又觉得现在去不合适。外面天已经黑了,车间应该锁门了。

  正想着,门被敲响。开门一看,是郑言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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