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淡淡的黑眼圈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郑言溪正好从医院回来。她这周值夜班,白天在家补觉,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她瘦了一些,脸色有点白,但精神很好,说话的声音还是那么清亮。她把白大褂挂在门后,从包里掏出一本《急诊手册》,放在桌上。手册的封面有些卷了,书角磨损了,看得出翻了很多遍,有些页都快掉了,用胶布粘着。
“进修快结束了吧?”江成问。
“下个月。考完试就结束。理论考、操作考、面试,三门,一天考完,从早上八点考到下午五点。”
“考得上吗?”
她瞪了他一眼。“你什么意思?看不起我?”她的眼睛瞪得很大,但嘴角是弯的,她知道他不是那个意思。
江成笑了。“不是看不起。是问你有没有把握。”
她低下头,翻着那本手册,手指在目录上划来划去,停在一页上,又移到另一页上。“有。没有也得有。三个月都熬过来了,不差这最后一哆嗦。”
江成看着她,没说话。他走过去,从她手里拿过手册,翻了翻。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笔记,字迹工整,一笔一划,每一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有些地方用红笔画了线,线画得笔直,像用尺子比着画的。有些地方贴了小纸条,纸条上写着“重点”两个字,后面画了一个感叹号。每一页都有她翻过的痕迹,都有她读过的温度。
“言溪,你知道吗,你比我厉害。”
她抬起头。“哪儿厉害?”她的眼睛里有一丝好奇,也有一丝期待。
“我学东西,是因为喜欢。你学东西,是因为需要。喜欢比需要容易。”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翻手册。但她的耳朵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根,红得像要烧起来。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照在窗台上那盆仙人掌上。旁边那棵小芽又长大了一些,嫩绿的,有两片小叶,像一双张开的手,像是在要什么东西,又像是在接什么东西。
柴油机厂的活,是韩志国来了之后接的第一个大项目。那天上午,韩志国把江成叫到办公室,关上门。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江成。文件上盖着省机械厅的红章,红章下面是标题,一行楷体字:关于沈阳柴油机厂生产线技术改造的紧急通知。
“江城,这个活,你干不干?”
江成接过来,翻了一遍。二十多台设备,整条生产线,从毛坯到成品,每一台都有问题,每一台的问题都不一样。有的主轴磨损,有的导轨变形,有的液压漏油,有的电气老化。厂里自己搞了半年,越搞越糟,产量下降了一半,废品率上升了一倍。
厂长的名字叫孟凡林,江成听说过这个人——脾气大,嗓门大,但很能干,是那种“说了就干、干不完不睡觉”的人,在系统里挺有名。
“干。”江成说。
“需要什么?”
“需要人、钱,还有时间。”
“人,从各厂借调。钱,厅里批了,两万块。时间,你定。”
江成想了想。二十多台设备,每台都要拆开检查,每台都要拿出方案,每台都要组装调试。就算一切顺利,就算所有人连轴转,也要两个月。
他伸出两根手指。“两个月。一天都不会多。”江成给了一个极限数值,韩志国有些诧异,但是看到江成脸上坚毅的神色,他没有说什么。
“好。两个月。孟厂长那边,我帮你协调。需要什么资源,你直接跟我说,不用写报告,打个电话就行。”
江成看着他。“韩主任,您不去现场?”
“我去干什么?我看不懂。去了也是添乱。”韩志国靠在椅子上,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镜片上沾了一层细细的灰,“你们干技术活,我干后勤活。材料、设备、协调、跑腿、吃饭、睡觉,这些我来。你们只管干活,别的什么都不用操心。”
江成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份文件,文件被他的手指捏出了褶皱。他忽然觉得这个戴眼镜的新主任,比他想的要靠谱得多。
不是因为他会说什么漂亮话,而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许多事情就坏在了德不配位,以及,外行指挥内行。
江成带着孙德明、老赵、李志强,还有从各厂借调的十个人,开进了柴油机厂。柴油机厂在城北,比红星厂大两倍,厂房更高,窗户更大,但玻璃碎了好几块,用塑料布糊着,风一吹,呼嗒呼嗒地响,像一面破鼓在敲。
厂门口的水泥路坑坑洼洼,积了一摊一摊的雨水,踩上去溅一裤腿,泥点子甩到鞋面上,干了以后一块一块的。厂里的工人蹲在车间门口,有的在抽烟,有的在发呆,有的在修一双破胶鞋——那胶鞋的鞋底已经磨穿了,他用一块旧轮胎皮补上,用钉子钉,钉歪了,拔出来再钉。
这种眼神,江成在柳河见过。这是一个厂快要不行了的时候,工人们才会有的眼神——不是愤怒,不是抱怨,不是委屈,是一种木然的、无所谓的东西。
像一潭死水,扔块石头进去,连个泡都不冒,连个涟漪都不起,石头就那么沉下去了,无声无息的。
柴油机厂的厂长孟凡林在车间里等着。他五十出头,膀大腰圆,站在那里像一堵墙。穿着一件油渍斑斑的工作服,领口敞开,露出里面一件洗得发白的背心,背心上有一个洞,在胸口的位置。他的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手背上有一道长长的伤疤,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像一条蜈蚣趴在那里。
“你就是江城?”他伸出手,力气很大,握得江成的手骨节咔咔响,像被一把老虎钳夹住了。
“孟厂长,是我。”
“我不管你是谁。你能把我的机器修好,你就是我爹。修不好,你就是骗子。”他的声音很大,像打雷,车间里嗡嗡的回声,震得头顶的灯都在晃。
江成没生气。他见过这种人。越是这样的人,越实在。嘴上越硬,心里越软。
他点了点头。“孟厂长,先带我们看看设备。”
孟厂长带着他们走了一圈。一台一台地看,从车床到铣床,从铣床到刨床,从刨床到磨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