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再来一遍
每走到一台设备前面,他就停下来,指着那台机器,像指着一个不听话的孩子:“这台,坏半年了。”下一台:“这台,修了坏,坏了修,修了又坏,像得了不治之症。”下一台:“这台,凑合用,但精度不行,加工出来的东西跟狗啃的似的。”他的声音很大,但江成听出了那底下的疲惫,那是一种撑了很久、快撑不住的疲惫。
走到最后一台设备前面,孟厂长停下来。那是一台大型曲轴磨床,机身有两人高,砂轮有一人合抱那么粗。它的表面落满了灰,导轨上生了一层薄锈,像长了一层褐色的苔藓。操作面板上的按钮都看不清字了,被油泥糊住了。
“这台,最头疼。曲轴磨床,德国的,六三年进口的。用了快二十年,精度早就不行了。买新的,外汇不够。自己修,修不好。请了三个专家来看,都说修不了,让报废。”
他转过身,看着江成,“江师傅,我实话跟你说。这个厂,快撑不住了。半年,再半年,还这样,就关门。三百多号人,等着吃饭。我不是吓你,是说真的。你看见门口那些工人了吗?他们不是在偷懒,是没活干。没活干,就没有奖金。没有奖金,就养不了家。”
江成看着那台磨床。阳光从破窗户里照进来,照在机身上,把那些锈迹照得很清楚,每一块锈斑都像一块疤。他走过去,蹲下来,先是用手摸了摸导轨。锈,但不是很深,用手能蹭掉。
他又看了看砂轮主轴,用手摇了摇,有一点间隙,不大,但也不小。紧接着,他又检查了液压系统,油管老化,渗漏严重,地上有一摊油渍,干了,发黑,粘着灰。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孟厂长,从今天起,我们住在这儿。什么时候改完,什么时候走。”
孟厂长愣了一下,然后使劲点了点头。他的眼眶有点红,但他没让眼泪掉下来。他转过身,对着车间里的工人喊了一句:“都别蹲着了!来帮忙!”
接下来的日子,江成带着人,一台一台地过设备。每天早上七点进车间,晚上十点才出来。中午不休息,就在车间里吃饭,食堂送来的馒头和菜,蹲在地上吃,吃完了继续干。馒头是凉的,菜是凉的,但没有人抱怨。
第一台,车床。主轴间隙过大,导轨磨损严重。拆主轴,换轴承,刮导轨。三天。孙德明拆主轴的时候,一个螺栓锈死了,拧不动。他用煤油泡了一晚上,第二天还是拧不动。又用喷灯烤,烤红了,再用扳手拧,“咔”的一声,螺栓断了。孙德明的脸白了。江成走过来,看了看断口,说:“没事,钻孔,攻丝,换一个新螺栓。”孙德明蹲在那里,拿着断掉的螺栓,手在发抖。江成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怕什么?修机器哪有不出意外的?出了意外能补救,就不叫意外。”
第二台,铣床。工作台移动不顺畅,丝杠间隙过大。拆工作台,换丝杠,调间隙。两天。老赵拆工作台的时候,发现一个定位销找不到了。他把工具箱翻了个底朝天,还是没有。他急得满头大汗。江成走过来,看了看,从废料堆里捡了一根圆钢,上车床车了一个。“没有现成的,就自己做。当钳工的,连个定位销都做不出来?”
第三台,刨床。液压系统漏油,油缸密封圈老化。拆油缸,换密封圈,清洗液压阀。一天半。李志强拆液压阀的时候,里面的阀芯卡住了,用钳子拔,拔不出来。他用螺丝刀撬,撬不出来。他用锤子敲,敲不出来。江成走过来,拿了一个铜棒,顶在阀芯上,轻轻敲了两下,阀芯出来了。“不能硬撬。硬撬会把阀体撬坏。用铜棒,软,不伤零件。”
每一台设备拆开的时候,江成都叫厂里的工人过来看。不是让他们帮忙,是让他们学。他一边拆一边讲,每一个零件叫什么,干什么用的,为什么会坏,怎么判断坏了,坏了怎么修。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车间里传得很远。
“这是主轴轴承,球轴承,角接触的。你们看,滚珠表面有麻点,说明疲劳了。换新的。买不到同型号的,就用国产的替代,尺寸一样就行,虽说耐久度差一些,胜在便宜。”
“这是导轨贴塑,耐磨材料。磨损了可以刮,刮到露出新的贴塑面就行。刮的时候要平,不能刮偏。怎么判断平不平?用平尺靠,用塞尺塞。塞尺塞不进去,就平了。”
“这是液压阀,里面的阀芯卡住了。拆开清洗,用煤油泡,用毛刷刷。装回去之前要涂一层干净的液压油,不能干装,干装会拉伤阀体。”
工人们围在旁边,有的拿本子记,有的用粉笔在地上画图,有的什么也不做,就是看。但他们的眼神在变。从第一天的好奇,到第三天的认真,到第七天的信任,到第十四天的佩服。那种变化很慢,像冰在春天里一点一点地化,但江成能感觉到。每天早上一进车间,他就知道。那些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了。
最让他高兴的,不是机器修好了,而是工人们开始问了。
“江师傅,这个轴承的间隙怎么调?”
问这个问题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工人,姓王,在厂里干了二十年,从来没问过任何人问题。他的问题让所有人都安静了。
“导轨刮到什么程度算合格?”问这个问题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工人,刚进厂两年,平时话很少,别人聊天他就听着,从不插嘴。
“液压油的粘度怎么选?冬天和夏天是不是不一样?”问这个问题的,是一个女工,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说话声音很小,但问题问得很专业。
每一个问题,江成都认真回答。回答完了,还要反问一句:“明白了吗?”明白了,就下一个。不明白,再讲一遍。有时候一个问题要讲三四遍,讲到提问的人点头为止。讲完了,他还会说:“你上来试一遍。”让提问的人亲手操作一遍,他在旁边看。操作对了,他说:“行了,会了。”操作错了,他说:“再来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