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副部长笑了：“小江，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机械工业部的张司长。”

　　那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伸出手：“江成同志，久仰。”

　　江成赶紧握手。机械工业部！那是中央的部门！

　　李副部长又介绍那位老者：“这位是中国科学院力学研究所的周老，周培源先生的弟子，著名的机械专家。”

　　老者伸出手，笑眯眯地看着他：“小同志，你的事迹，我听说了。了不起啊。”

　　江成受宠若惊：“周老过奖了，我就是个钳工。”

　　“钳工怎么了？”周老笑了，“我也是从钳工干起来的。年轻人，别妄自菲薄。”

　　一行人往车间走。江成陪着，边走边介绍。走到那台改造过的混砂机前，周老停下来，仔细看了半天，又问了几个问题。江成一一回答。

　　周老听完，点点头：“思路对，方法也对。最难能可贵的是，你用最少的成本，解决了最大的问题。这个思路，值得推广。”

　　他转向李副部长：“老李，这个年轻人，我要了。”

　　李副部长一愣：“什么意思？”

　　“我带他去BJ。”周老说，“参加我们研究所的设备改造项目。”

　　全场安静了。

　　去BJ？中科院力学研究所？

　　江成脑子嗡的一声。去BJ！那是他想都不敢想的地方！

　　李副部长沉默了一会儿，说：“周老，这个事，得问小江本人的意见。”

　　周老看向江成：“小同志，愿意跟我去BJ吗？”

　　所有人都看着江成。

　　江成心跳得厉害。去BJ，去中科院，那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机会！可他脑子里却闪过黄德庆的脸，闪过郑言溪的脸，闪过车间里那些熟悉的面孔。

　　他深吸一口气，说：“周老，谢谢您的好意。但我不能去。”

　　周老愣住了：“为什么？”

　　江成说：“周老，我刚接了省里的设备改造工程，答应李部长要把试点搞好。这边的事还没干完，我不能走。”

　　周老看着他，目光复杂：“你知不知道，去BJ意味着什么？”

　　江成点头：“我知道。可是周老，这边的活儿，总得有人干。项目一定要推行下去，我不干，别人也得干。可我既然答应了，就不能半途而废。”

　　周老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很感慨。

　　“老李，你找了个好苗子。”他说，“这小同志，有骨气。”

　　他拍拍江成的肩膀：“行，我不勉强你。不过你给我记住——中科院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什么时候想来了，直接来找我。”

　　江成心里一热，深深鞠了一躬：“谢谢周老。”

　　周老走后，李副部长把江成叫到一边，低声说：“小江，你知不知道，你刚才错过了一个什么样的机会？”

　　江成点头：“知道。”

　　“后悔吗？”

　　江成想了想，说：“李部长，说不后悔是假的。可我觉得，我要是现在就走了，我这辈子都会后悔。”

　　李副部长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过了好一会儿，他点点头：“好，我明白了。”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说：“小江，周传明那边，最近可能会有动作。你自己小心。”

　　江成点头：“我知道。”

　　李副部长走了。江成站在原地，看着吉普车消失在尘土里，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和今天的周老肯定还会有交集的。

　　他知道，自己做了正确的选择。但正确的选择，往往意味着更难的路。

　　晚上，他去找黄德庆，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黄德庆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成子，你长大了。”

　　江成没说话。

　　黄德庆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说：“我年轻的时候，也有过这样的机会。我没抓住，后悔了一辈子。你今天抓住了，又放下了。我不知道你以后会不会后悔，但我知道，你是个有主见的人。”

　　他转过身，看着江成，眼里有泪光：“这就够了。”

　　江成站起来，走过去，站在师傅身边。

　　“师傅，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黄德庆点点头，拍拍他的肩膀。

　　窗外，月光很亮。远处，厂区里的机器还在轰鸣。那是1979年的春天，一个充满希望的季节。

　　一个月后，厂里接到一份文件——全省设备改造工程试点单位调整。

　　周厂长拿着文件，脸色铁青。他找到江成，把文件拍在桌上：“江成，你自己看看！”或许意识到自己情绪有些失控，又找补道：“江啊，我不是针对你。”

　　江成摆手示意没事，看了一遍，心里明白了。

　　“厂长，这是周传明干的？”

　　周厂长点点头：“除了他，还能有谁？”

　　江成沉默了一会儿，说：“厂长，这事儿我来想办法。”

　　周厂长看着他：“你有什么办法？”

　　江成没说，转身走了。

　　江成问：“李部长，如果咱们自己干，不靠省里的资金，行不行？”

　　李副部长一愣：“自己干？你们厂哪来的钱？”

　　江成说：“咱们厂有几台老设备，如果改好了，能省下不少维修费。把这些钱省出来，就能当资金。另外，我们还可以接兄弟厂的活儿，赚点外快。”

　　李副部长想了想，说：“思路对，但操作起来难。你们厂的财务制度，能允许吗？”

　　江成说：“我去跟周厂长商量。”

　　李副部长点点头：“行，你先回去。我这边继续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