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他转身走了
他转身走了,门没关,江成听见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然后停了,之后又响起来——大概是去了实验室。
江成笑了笑,继续写方案。
下午,他召集推广中心全体人员开会。人不多,加上他自己,一共九个。会议室不大,九个人挤在一起,胳膊碰胳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上那盆君子兰上——这盆花是郑言溪上周搬来的,说办公室里没点绿色,看着闷得慌。
“各位,”江成站起来,“今天接到正式通知,起落架修复项目列装了。第一批五十根,三个月完成。”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然后炸开了锅。
“五十根?三个月?那不是一天要干将近两根?”老赵第一个出声,他是矿山厂借调来的,五十多岁,干了一辈子机械,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但这次也皱起了眉头。
“一根起落架,从涂镀到去应力到磨削到检验,最快也要两天。”孙德明掰着手指算,“咱们就这几个人,一天两根,干得过来吗?”
王小军坐在角落里,没说话,但眼睛亮亮的,像有什么话要说。
江成等大家安静下来,才开口:“你们说的都对。五十根,三个月,按现在的人手,干不完。”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
“所以,要加人。”江成说,“从各厂再借调一批有基础的工人,咱们边干边培训。第一批学员已经结业了,他们回去之后干得怎么样,你们都知道。这说明什么?说明培训有用。咱们不光要自己干,还要教会别人干。”
老赵摇摇头:“江师傅,不是我不相信培训。问题是,这批起落架是飞机上的,不是厂里的机器。出了差错,是要出人命的!新手能行吗?”
这个问题很实在。江成看着他,认真地说:“老赵,你说得对。新手不能直接上。所以咱们要分级——涂镀、去应力、磨削、检验,每道工序都分等级。最关键的工序,比如涂镀和检验,我和师傅亲自干。其他工序,让培训过的工人干,但要有老手带着。一道工序合格了,才能进下一道。”
老赵想了想,点了点头:“这样行。”
孙德明又问:“江哥,从各厂借调,人家放人吗?”
“我去谈。”江成说,“不放人就换人。全省那么多厂,总有放人的。人,不能只盯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事关国家军工,应该没人会推三阻四。”
黄德庆一直没说话,靠在椅子上,手里捏着一支没点的烟。等大家说得差不多了,他才开口:“我插一句。”
所有人都看着他。
“活儿是干不完的。”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但人不是铁打的。该休息的时候休息,该吃饭的时候吃饭。别到时候活儿干完了,人倒下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然后有人笑了。孙德明说:“黄师傅,您这是说江哥呢。”
黄德庆没笑:“说你们所有人。”
江成看着师傅,心里一暖。他知道,师傅是在替他操心。这些天他熬夜写方案,师傅看在眼里,一直没说什么,但今天当着大家的面说了。
“师傅说得对。”江成说,“该休息的时候休息。谁要是累倒了,我扣他奖金。”
孙德明举手:“江哥,我没奖金可扣。”
“那就扣你工分。”
“我也没工分。”
“那就扣你饭票。”
大家笑了。笑声把会议室里的沉闷冲淡了不少。
散会后,江成把黄德庆留下来。
“师傅,您刚才说的,我记住了。”
黄德庆点上了那支烟,吸了一口:“记住没用。得做。”
“我会的。”
黄德庆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走了。
江成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渐渐暗下来的天。路灯还没亮,整个院子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暮色里。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一声长一声短,像在跟谁打招呼。
他转身回到桌前,继续写方案。写到培训计划那一节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
“第一期培训班学员名单:王小军(红星厂)、李志强(重型厂)、赵大成(矿山厂)、刘卫国(鞍钢)……”
他写了十几个名字,每一个都是他亲自挑选的。这些人,将是起落架修复项目的第一批“种子”。他们学会了,就能教更多的人。更多的人学会了,这门技术就不会失传。
他把名单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合上笔记本,站起来,关灯,锁门。
走到楼下,他抬头看四楼的窗户。灯亮着,窗帘拉了一半,能看见郑言溪的影子在屋里走动。窗台上的君子兰开了一朵新花,橘红色的,在灯光下格外鲜艳。
他上楼,推开门。郑言溪正坐在桌前看书,江远在旁边的小床上睡着了,小手攥着被角,攥得很紧。
“回来了?”她抬起头。
“嗯。”
“吃了吗?”
“吃了。食堂的馒头,就着咸菜。”
郑言溪皱了皱眉:“又吃咸菜。冰箱里有鸡蛋,我给你煮两个。”
“不用,不饿。”
她已经站起来,走进厨房了。江成听见打鸡蛋的声音,水开的声音,勺子碰锅沿的声音。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走过去,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她穿着一件旧毛衣,袖子挽了两道,露出细白的手腕。头发用一根橡皮筋扎着,垂在肩膀上。灯光照在她脸上,把她侧脸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看什么?”她没回头,但知道他在看。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
她的耳朵红了。没再说话,继续煮鸡蛋。
江成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所有的辛苦都不算什么。外面有五十根起落架等着他,有三个月的时间压着他,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但回到这里,他就只是一个丈夫,一个父亲。
“言溪。”
“嗯?”
“等忙完这一阵,我真带你们去北陵看银杏叶。”
她关了火,把鸡蛋捞出来,放进碗里,端过来。碗是热的,烫手,她用抹布垫着,递给他。
“你上次也这么说。”她看着他。
“这次真的是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