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她没说话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一眼里,有不信,有期待,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她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继续看书。
江成端着碗,站在厨房门口,剥鸡蛋。鸡蛋很烫,他一边剥一边吹气,剥出来的鸡蛋光溜溜的,像一块温热的玉。
他咬了一口,蛋黄还在冒热气。
“好吃。”他说。
郑言溪没抬头,但嘴角弯了弯。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照在窗台上那盆君子兰上。花开了三朵,每一朵都朝着月亮的方向。
江成吃完鸡蛋,把碗洗了,走到小床前,蹲下来,看着江远。小家伙睡得正香,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他的睫毛很长,像两把小扇子,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江远。”他轻声唤了一声。
小家伙没反应。
他又叫了一声:“江远。”
小家伙翻了个身,把被子蹬开了,露出两只胖乎乎的小脚丫。江成把被子拉上去,盖住他的脚。小家伙哼唧了一声,又沉沉睡去。
江成站起来,走到桌前,在郑言溪旁边坐下。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本书,递给他。
“什么?”
“新买的《机械设计手册》,第三版。我爸说你用得着。”
江成接过书,翻了翻,里面全是公式和图表。他看了看定价——十二块八。
按当时的物价而言,可不便宜。
“贵吧?”
“不贵。”她说,“用得上就不贵。”
江成看着她,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他低下头,翻开书,看了起来。两个人各看各的,谁都不说话。台灯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在一起。
夜很深了。窗外偶尔传来一声狗叫,又归于沉寂。江远在小床上翻了个身,嘴里咿呀了一声,然后又安静了。
江成合上书,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那几棵杨树还站着,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摇。路灯昏黄,照在地上,像一团化不开的墨。
他转过身,看着郑言溪。她还在看书,眉头微微皱着,大概遇到了什么难题。她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划过,一行一行地看,很慢,很认真。
“言溪。”
“嗯?”
“谢谢你。”
她抬起头,看着他:“谢什么?”
“谢你等我。”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但她的嘴角弯了弯,耳朵又红了。
江成笑了。他走过去,关掉台灯。屋里暗了,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银白色的。
“睡吧。”他说。
“嗯。”
窗外,月亮慢慢移到了云层后面,夜色沉了下来。
江成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想着那五十根起落架。三个月,九十天。每根要涂镀、去应力、磨削、检验。每一步都不能出错。他想着想着,忽然觉得肩膀上一沉。他侧过头,郑言溪的头靠在他肩上,呼吸均匀,已经睡着了。
他不动,让她靠着。窗外的月光越来越暗,云层越来越厚。夜风大了,吹得窗框嘎吱嘎吱地响。
他闭上眼睛,也睡了。
十一月的沈阳,风硬得像刀子。
推广中心的院子里,杨树已经光秃秃的了,只剩下几根枝丫在风里摇。地上的落叶被风卷起来,又落下,又卷起来,像一群没处去的流浪汉。实验室的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太阳一出来就化了,顺着玻璃往下淌,像眼泪。
第一批起落架支柱送到的那个早晨,江成天没亮就起来了。
他到中心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院子里停着一辆军用卡车,车身上蒙着一层霜,引擎盖还在冒热气,看得出开了很远的路。两个司机蹲在驾驶室里吃馒头,看见他来了,赶紧跳下来。
“江师傅?货送到了,您点点。”领头的司机递过来一张货单,手冻得通红,指甲缝里还有黑泥。
江成接过货单,看了看。五十根,分五箱装,每箱十根。他打开第一箱,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银白色的金属柱,每一根都用油纸包着,裹得严严实实。他拆开一根,用手电筒照了照,表面光滑,没有磕碰,没有锈蚀。
“没问题。”他在货单上签了字,递给司机,“辛苦你们了。食堂有热粥,喝一碗再走。”
司机摆摆手:“不了,赶着回去复命。”他顿了顿,又说,“江师傅,这批货,部队等着用。您多费心。”
江成点点头:“放心。”
卡车开走了,扬起一片尘土。江成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五箱起落架,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走进办公室,开始打电话。
“德明,来中心。货到了。”
“老赵,来中心。货到了。”
“小军,来中心。货到了。”
半个小时后,人齐了。九个人站在院子里,围着那五箱起落架,像围着五箱金子。阳光照在箱子上,照在每个人脸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窄。
“开工。”江成说。
第一批十根起落架被抬进实验室。江成亲自操作涂镀设备,黄德庆在旁边把关。孙德明负责磨削,老赵负责检验,王小军和其他人打下手。
涂镀的过程很慢。每一根支柱要清洗、除油、活化、涂镀、清洗、干燥。每一步都要精确,差一点都不行。江成戴着手套,拿着喷枪,一点一点地镀。镀层厚度要控制在零点零三毫米,正负零点零零五。他每隔十分钟就用千分尺量一次,多了就停,少了就补。
黄德庆站在旁边,不说话,只是看着。偶尔递个工具,偶尔点个头。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保障——有他在,江成心里踏实。
第一根镀完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江成直起腰来,浑身已经湿透,手在发抖。
“检验。”他说。
老赵拿起千分尺,在镀层上量了五个点,每个点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三位。他量完,看了看数据,抬起头。
“合格。”
孙德明第一个喊起来:“好!”其他人也跟着喊。
江成没笑。他走到第二根前面,拿起喷枪,继续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