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波涛汹涌
“值不值得,不是看厂大厂小。是看他在那儿能不能干事。”
孙德明没说话,转过头,继续看窗外。
窗外的风景从荒野变成了乡村,又从乡村变成了城市。路越来越宽,车越来越多,扬起的尘土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呛得人嗓子发紧。江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柳河的画面——张师傅递扳手的方式,刘铁柱画图的样子,王小军说“我要留下来”时涨红的脸。这些人,这些事,像底片一样,印在他脑子里,冲都冲不掉。
他不能评判王小军的选择对不对,不清楚柳河农机厂能撑多久,不知道推广中心的审核什么时候结束……
但他知道,希望的种子已经撒下去了。
五月的沈阳,忽冷忽热。
杨树的叶子已经长齐了,绿得发亮,但一场倒春寒,又把气温拉回了初冬。人们把刚收起来的棉袄又翻出来,裹在身上,缩着脖子走路。厂区里的风很大,吹得那些老旧的厂房嘎吱嘎吱地响,像要散架。
江成从柳河回来后,每天照常去厂里上班,照常去技术革新小组干活。推广中心的办公室还锁着,那把铜锁挂在门把手上,风吹雨淋,已经生了锈。实验室还在用,但谁也不知道能用多久,会不会哪一天也停了。
黄德庆的腰越来越不好了。以前他能蹲一上午,现在蹲半小时就得站起来,扶着墙,慢慢直起腰。江成劝他去医院看看,他摆手,说没事,老毛病。
“师傅,您不能老这么撑着。”
“不撑着怎么办?活谁干?”
“我干。您在旁边看着。”
黄德庆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那天下午,他破天荒地提前走了。走的时候,把刮刀擦干净,放回工具箱里,锁上。
江成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师傅老了。
不是那种“年纪大了”的老,是那种“干不动了”的老。这两种老,不一样。
钳工的职业生涯,其实并不算长,黄金时期,更是有限的那几年。
第二天,江成去厂办借电话,给郑言溪打了一个。她在市医院进修,住在宿舍,每周回来一次。
“言溪,是我。”
“怎么了?”她的声音有点哑,像刚睡醒。
“没事。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笑了,笑声很轻,像微风拂过树叶。
“江远乖不乖?”
“乖。昨天学会了说‘妈妈’。”
“真的?”
“真的。对着你的照片叫的。叫了好几声。”
她又笑了。这次笑声大了一些。
“你别逗他,等我回来。”
“好。”
挂了电话,江成站在厂办门口,看着院子里的杨树。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阳光照在上面,亮得晃眼。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车间。
下午,推广中心来了一个人。
不是省里的,不是部里的,是一个他不认识的人。
四十多岁,瘦高个,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衫,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他走进实验室,看了看那些设备,然后问:“谁是江成?”
“我是。”
那人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封信,递给他。“我是省报的记者,姓周。有人让我来采访你。”
江成接过信,拆开。信是张司长写的,只有几行字:“小江,这位周记者是我的老同学,他想写一篇关于老旧设备改造的报道。你配合一下。”
江成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周记者,您想了解什么?”
“什么都想了解。你干的事,你带的人,你去过的地方。能说的,都说说。”
江成想了想,说:“去我办公室吧。”
走到那间锁着的办公室门口,他才想起来,钥匙已经交上去了。
“办公室锁了,就在这儿说吧。”江成给他从实验室搬来一个凳子。
周记者看了看那扇锁着的门,又看了看江成,没问为什么。他拿出笔记本,坐在实验室的凳子上,翻开,抬起头,等着。
江成提溜了一个马扎,也坐下来。
他想了想,从哪里开始讲呢?从轧钢机?从水压机?从起落架?从柳河?他讲了整整一个半小时。
讲修过的每一台机器,讲培训过的每一个工人,讲去过的每一个厂。讲到柳河的时候,他说了刘铁柱的事,说了王小军的事,说了张师傅的事。
周记者听着,手里的笔没停过。他不怎么提问,只是偶尔点点头,偶尔“嗯”一声。他的字写得很小,密密麻麻的,一页写满了翻过去,又一页写满了翻过去。
在确定江成说得差不多了之后,周记者合上笔记本,抬起头。
“江成同志,我问你一个问题。”
“您说。”
“你觉得自己是工程师吗?”
江成想了想:“不是。”
“那是什么?”
“钳工。”
周记者看着他,笑了。“你这个人,有意思。”
他站起来,伸出手。“谢谢你。文章写好了,我寄给你看。”
江成握住他的手。“周记者,我有一个请求。”
“你说。”
“能不能不写我的名字?突出推广中心,活不是我一个人干的。”
周记者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行。我考虑考虑。”
他走了。
江成站在实验室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阳光照在他灰色的夹克衫上,亮了一下,然后很快暗了下来。
他不知道这篇文章会不会发出来,不知道发了之后会有什么影响。但他觉得,有些事,得让人知道。
不是让人知道他江成干了什么,是让人知道,有一群人,在干一件事,在认真地干一件事。
五月下旬的一天,江成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是省机械厅打来的,还是那个公事公办的声音:“江成同志,你们中心的审核结果出来了,你明天来一趟。”
“通过了?”
“来了就知道了。”
挂了电话,江成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天。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要下雨。杨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翻了过来,露出背面灰白色的绒毛。远处的厂房顶上,有一面红旗在风里飘,哗啦啦地响。
政策的浪潮波涛汹涌,时代的洪流滚滚向前,有人被拍死在岸边,有人勇立潮头,江成肯定不做前者,他要凭借后世的经验,努力做到后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