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路上，父子俩都很沉默。

　　天色阴沉得厉害，乌云从远处压过来，雨点开始往下掉。

　　陈大壮把衣服脱了，盖在中药包上，自己光着上身淋雨。

　　陈东要脱衣服给他，被他瞪了一眼。

　　“老实穿着！明天还得坐车，感冒了咋办？”

　　这话说得，好像他不会感冒一样。

　　陈东了解父亲的性子，没有和他掰扯。雨不大，却细密，很快就把衣服打湿，紧贴在身上。

　　陈东提着那袋化肥，心里七上八下。

　　到家时，天已黑透。

　　林秀琴煮好了粥，蒸了一小碟咸鱼，还有一盘几乎不见油星的炒青菜。

　　这菜是自家院里种的。

　　饭桌是旧缝纫机台板改的，一家人围坐着。昏黄的灯泡摇晃着，在墙上映出三道瘦长的影子。

　　“今天卖了八十多块。”陈大壮摸出钱，仔细数出三十块，塞到陈东手里。

　　“给，明天路上用吧。”

　　陈东推说不要。

　　陈大壮硬塞过去，说城里不比家里，饿着肚子咋读书。

　　林秀琴给儿子夹了块咸鱼，叮嘱他多吃点，说学校食堂油水少。

　　陈东低头扒饭，喉咙堵得发疼。

　　前世也是这样，每次离家，父母总要塞钱塞吃的，哪怕家里已经揭不开锅了。

　　“爸，妈。”他突然放下碗，轻声道：“我想跟你们商量个事。”

　　夫妻俩疑惑地看向他。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陈东深吸一口气，说得很慢，“我想晚半年再回学校。”

　　林秀琴手里的筷子“啪”地一声掉在桌面上。

　　陈大壮脸一沉，厉声质问：“为什么？不是说好明天回学校办复学手续的吗？”

　　陈东尽量让声音平稳：

　　“我问了学校，休学最长能延两年。我就想再用半年时间，帮家里攒点钱。妈能接着吃药，爸腰不好，也能少出几趟海。”

　　“胡闹！”陈大壮把筷子用力地拍在桌面上。

　　“老子还没死！要你个小崽子养家？”

　　陈东连忙解释：“爸，您别激动！我不是这意思。”

　　“你就是这意思！”陈大壮眼睛瞪得滚圆，眼眶却倏地红了。

　　“我告诉你陈东，咱家再难，也没到要你退学养家的地步！我陈大壮一辈子窝囊，书读得少，打了一辈子鱼，累出一身病，到头来连你妈的药钱都凑不齐……”

　　他声音哽住了，再也说不下去。

　　林秀琴赶紧拉住丈夫，劝道：“孩子也是一片孝心。不要激动，有话好好说。”

　　“他孝心个屁！”陈大壮抹了把脸，厉声道：

　　“我就剩这点念想了，我儿子得把大学念完！听见没？得念完！将来吃国家粮，坐办公室，不用像你爸一样，风里来雨里去，到头来连个病都看不起！”

　　屋里一下子安静得可怕。

　　唯有雨点敲打瓦片，滴答，滴答，每一声都像直接捶在人心上。

　　陈东望着父亲通红的眼眶与母亲颤抖的手，心里一阵发紧。

　　他明白父亲的心情。

　　这个时候，大学生仍是稀缺的金字招牌。

　　村里要是出个大学生，那便是光宗耀祖的大事。

　　父亲一辈子没被人看起过，唯一的骄傲就是他这个考上大学的儿子。

　　可父亲并不知道，再过几年，全国高校便将大规模扩招。到那时，大学生将随处可见，再也不值得稀罕了。

　　前世，陈东放弃学业，父亲整整三年没给过他好脸色。后来虽然慢慢接受了，但每次喝多，还是会念叨那句：“我儿子，本来是该坐办公室的。”

　　收回目光，陈东稳定心神，耐心地劝说：“爸，我不是要退学，就是晚上半年。我保证，明年春天一定回去。”

　　“你去年也这么说，到现在回去了吗？”陈大壮根本不信。

　　陈东没接话，自顾自地说：“而且……这半年，我也不打算去打工。”

　　陈大壮瞪着他：“那你想干啥？我可没钱让你啃老。”

　　“不是，我想在家种地，养鱼……”

　　他这话一出口，连林秀琴都愣住了。

　　陈大壮给气笑了。

　　“种地？养鱼？我种了一辈子地，打了一辈子鱼，你妈也跟着我苦了一辈子。你现在跟我说，你要回来干这个？”

　　若不是老婆在这，他真想拍死这个小崽子。

　　好好的大学不读，偏要回来靠天吃饭？

　　疯了吧？！

　　陈东直视着父亲的眼睛：

　　“爸，我不光靠祖辈传下来的老法子。我在学校图书馆看过不少书，知道些新技术。比如怎么配高效肥料，怎么防鱼病。这些都可以试试。”

　　这话半真半假。

　　书是看过不假，但真正让他有底气的，是脑子里那个随时能调出的系统。

　　虚幻，简洁，干净，像游戏菜单一样浮在眼前。

　　【种养优化系统】

　　【当前等级：初级（0/100）】

　　【功能：初级合成（肥料/饲料）】

　　【今日剩余次数：1次】

　　可惜没有更具体的说明。

　　但从面上看，应该是个能合成肥料或饲料的系统。

　　升级需要经验，每天还有合成次数限制。

　　就像是前世穿越小说里的“金手指”。

　　虽然还在摸索，但陈东相信，这个系统会改变他这一世的命运。

　　但这些话，陈东没法对父母开口。就算说了，他们也不会相信，只会觉得儿子是不是疯了。

　　“爸，您就让我试半年吧！我每天肯定抽时间看书，绝不耽误学习。”

　　陈东望着父亲，眼神里满是恳切。

　　“咱家屋后那三分地，现在荒着也是荒着。我去翻一翻，整出来，哪怕就种点菜，家里吃菜也能省点钱。还有那个小海塘，水不深，养不了大鱼，但我从书上看到，可以试养点贝类、虾蟹，养好了也能卖上价钱。爸，您就让我慢慢试试，万一……万一成了呢？”

　　陈大壮没说话，只一口一口地抽着烟。

　　烟雾混着屋里潮湿的土气，笼罩在人身上，闷得有些透不过气。

　　“需要多少钱？”陈大壮抬起头问。

　　陈东怔了怔，才反应过来：

　　“化肥已经买了，花了八块五。菜种家里有现成的，不用再花钱。鱼苗……咱家船小，打不了大鱼，但可以捞点小鱼小虾试着养，也不用花钱。”

　　“这就没了？”陈大壮难以置信地盯着他，“凭八块五，你就想从那块破地里倒腾出金子来？”

　　“总得试试……万一呢？”

　　屋里又陷入一阵寂静。

　　“孩子想做事，就让他试试吧。”林秀琴站出来帮着说话，“反正那地也一直荒着。”

　　陈大壮看了妻子一眼，没有接话。

　　他默默起身走进里屋。

　　过了好一会儿，才拿着一包东西出来，小心翼翼地在桌上摊开。

　　那是一叠皱巴巴的纸币，最大面额是十块，更多的是五块、两块和一块，旁边还散着一小堆毛票。

　　这就是他们全部的家当了。

　　陈大壮将钱点了一遍又一遍，先抽出一张十元的，犹豫片刻，又添上一张五元的。

　　他把这十五块钱放到桌上。

　　“拿着。”他神情严肃起来，“要干，就好好干。这钱，就当是你的本钱。”

　　当年他自己揣着一百五十块都没闯出什么名堂，如今这区区十五块钱，儿子又能干出什么来？

　　不过让他试试也好，到时碰了壁，自然就肯回去上学了。

　　不然，这小子总是不撞南墙不回头。

　　陈东鼻子一酸，“爸，您拿回去，现在还用不上。”

　　“给你就拿着！”陈大壮瞪着他，语气一下子硬了起来。

　　“不过我丑话也说在前头：就给你半年工夫。要是到时候啥名堂也没干出来，必须乖乖回去上学。你要是敢糊弄老子……”

　　他话音一顿，眼神一凶：“我非打断你的狗腿不可！”

　　“不会的。”陈东拿起那十五块钱，手心微微渗出汗水。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再也没有退路了。

　　“爸，妈，我一定让咱家好起来。”这句话既是对父母的承诺，也是对自己的鞭策。

　　……

　　夜深人静，陈东躺在床上，唤出了系统界面。

　　界面底部，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开始合成】的按钮。

　　他瞥向墙角的化肥，心念一动。

　　指令发出的刹那，整袋化肥瞬间凭空消失，没留下一点痕迹。

　　系统界面缓缓转动，随着一声轻微的提示音，信息随之更新：

　　【合成成功。获得：初级优化复合肥（5公斤）】

　　【效果：肥效提升50%，作用时间延长30%】

　　【经验值+5】

　　【当前等级：初级（5/100）】

　　与此同时，墙角出现了一袋崭新的化肥。

　　重量似乎还多了？

　　陈东清楚地记得，自己原本只买了八斤。

　　他心头一喜，俯身解开袋口。

　　里面的肥料呈现出均匀的淡绿色颗粒，散发出淡淡的草木清香，不再有普通化肥那股刺鼻的气味。

　　成功了。

　　他将肥料仔细收好，重新躺回床上，心情却难以平静。

　　系统合成肥料确实可行，可接下来该怎么办？

　　三分荒地，一袋优化肥，真的能改变这个家的命运吗？

　　1996年，全国各地都在快速发展。

　　东南沿海不断建起工厂，大城市房地产方兴未艾，互联网刚刚萌芽，一个个风口正在涌现。

　　但这些似乎都离他很远。

　　即便重活一世，他的认知与眼界依然存在局限。

　　路还很长。

　　但有了这个系统，总算是多了一分希望。

　　陈东转过头，望向窗外。

　　雨已经停了，云层的缝隙里漏出一点月光，清冷地洒在院子里。

　　远处，海浪声一阵一阵传来，不知疲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