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试试
“这就是飞机起落架?”孙德明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真滑溜。”
“别乱摸。”黄德庆拍开他的手,“这东西金贵着呢。一根好几万。”
江成蹲下来,仔细检查了三根支柱的磨损部位。每根支柱的磨损位置都差不多——在镀铬层的中段,有一道浅浅的划痕,用手摸能感觉到。这是起落架收放时与导向套摩擦造成的,虽然不影响强度,但时间长了会破坏镀铬层,导致腐蚀。
“问题不大。”他站起来,“把磨损的部位用涂镀技术补起来,再磨平,重新镀铬。修完之后,强度应该跟新的一样。”
老赵在旁边问:“江师傅,涂镀的镀层跟原来的镀铬层结合得好不好?”
“这是个关键问题。”江成说,“涂镀的镀层是镍基的,跟铬的材质不一样。两种金属结合在一起,会不会剥落,需要做实验验证。”
他转身对孙德明说:“德明,你去买一罐红丹粉,再找一块钢板,镀上铬。咱们先在钢板上做实验。”
孙德明点点头,跑了出去。
实验做了整整一个星期。江成带着孙德明和老赵,在实验室里反复测试镀层的结合强度。第一次,镀层剥落了。第二次,镀层有气泡。第三次,镀层厚度不均匀。每一次失败,江成都要分析原因,调整参数,然后再试。
黄德庆站在旁边看,偶尔提个建议,偶尔点个头。他不催,也不急,只是等着。
第五次实验的时候,镀层终于完美了。江成把试件放在显微镜下看,镀层与基体结合紧密,没有裂纹,没有气泡。他又做了弯曲实验,把试件弯成九十度,镀层依然完好。
“成了!”孙德明喊了一声。
江成摇摇头:“还早。这只是钢板上的实验。要在真正的支柱上做,还要做疲劳测试。”
真正的支柱实验又做了一周。江成亲自操作涂镀设备,把三根支柱的磨损部位一一修复,然后磨平,重新镀铬。修完之后,三根支柱跟新的一模一样,看不出任何修复的痕迹。
接下来是疲劳测试。这是最关键的环节。江成把修复好的支柱送到沈阳航空发动机研究所,用他们的疲劳试验机做测试。测试要求是十万次循环,中间不能有任何裂纹。
测试的那天,江成和黄德庆都去了。试验机嗡嗡地响,巨大的载荷一下一下地压在支柱上,每一下都震得地面发颤。江成站在旁边,盯着仪表盘上的数字,手心全是汗。
一万次,没问题。两万次,没问题。五万次,没问题。八万次,没问题。
十万次。试验机停了。
操作员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报告:“十万次循环,无裂纹,无变形。合格。”
孙德明第一个跳起来:“成了!成了!”
老赵也笑了,拍着江成的肩膀说:“江师傅,你真是这个。”他又竖起了大拇指。
江成没笑。他接过报告,仔细看了一遍,然后递给黄德庆:“师傅,您看看。”
黄德庆看完,点了点头:“行。可以交差了。”
江成这才笑了。他笑得很轻,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眼睛里有一种光,亮得像灯。
当天晚上,他给赵总工程师打了电话。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赵总工程师的声音传过来,有些沙哑:“江成同志,谢谢你。这个项目,我报上去了。如果批下来,起落架修复就可以正式列装。”
江成说:“赵总工,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大家一起干的。”
赵总工程师笑了:“我知道。但牵头、挑担的是你。”
挂了电话,江成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天上有星星,不多,但很亮,像谁在天幕上钉了几颗钉子。远处的厂区里还有机器在响,轰隆隆的,像这个国家的心跳。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那把钥匙,铜的,温热的。
起落架修复成功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
先是航空工业部的嘉奖令。大红文件,盖着部里的公章,表扬推广中心“在航空部件修复领域取得突破性进展,为国防建设做出了贡献”。文件送到中心的时候,孙德明拿着念了一遍,念到“国防建设”四个字的时候,声音都变了。
“江哥,咱们这算是给国防做贡献了?”
“算。”江成说,“但别飘。这才刚开始。”
然后是各厂的反应。沈阳重型机械厂的赵厂长第一个打电话来:“江师傅,你那涂镀技术,能不能给我们培训一批人?我们厂有十几根大型轴要修,都是进口的,买新的太贵。”
“能。你派人来,我教。”
沈阳矿山机械厂的孙厂长也打来了:“江师傅,球磨机的主轴磨损了,能不能用涂镀技术修?”
“能。你把轴送过来,我看看。”
鞍钢、本钢、抚顺矿务局……电话一个接一个,江成的笔记本上记满了各厂的需求,密密麻麻的,像蚂蚁乱爬。
“成子,忙不过来了。”黄德庆说。
“忙不过来也得忙。”江成头也没抬,继续写方案,“这是好事情。人家来找咱们,说明咱们的技术有用。”
“那也得有人啊。”黄德庆指了指办公室里的几个人,“就这么几个人,一天跑三个厂,腿都跑断了。”
江成放下笔,想了想:“师傅,您说得对。人不够,得再招。”
“招谁?”
江成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几棵杨树。叶子更绿了,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在鼓掌。
“从各厂再借调一批。这次不借技术骨干了,借年轻工人。有基础就行,咱们自己培养。”
黄德庆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小子,是想搞培训班?”
“对。”江成转过身,“培训班。一期二十个人,学三个月,理论加实践。学完了回去,就是种子。”
“这个主意好。”黄德庆点点头,“谁来教?”
“您教实践,我教理论。”
“我?”黄德庆愣了一下,“行,那就试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