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风平浪静
“这是我这些年记的,各种机器的问题和修法。”他说,“本来想留着自己用,现在给你。”
江成接过笔记本,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东西。有文字,有图纸,有数据,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师傅,这太贵重了——”
“拿着。”黄德庆说,“我老了,用不上了。你还年轻,用得着。”
江成捧着笔记本,眼眶发热。他知道,这本笔记是师傅一辈子的心血,是无价之宝。
“师傅,我——”
“行了,别煽情了。”黄德庆摆摆手,“回去吧,太晚了。”
江成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师傅,您放心,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黄德庆没说话,只是摆摆手。
江成推开门,走进夜色里。他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
第二天,一切如常。江成照常去翻砂车间干活,照常抬铁水包。工友们看他的眼神有些异样,但没人说什么。马主任特意跑过来,压低声音说:“听说你把省里来的给怼了?牛逼!”
江成笑笑,没接话。
下午,他接到一个通知:晚上去工业学院,郑教授找他。
晚上,江成准时出现在实验室。郑怀远和钱教授都在,脸色都不太好看。
“坐下说。”郑怀远指了指椅子。
江成坐下。郑怀远开门见山:“省里的事,我听说了。你做得对,但也很危险。”
江成点头:“我知道。”
“王处长给我打过电话。”郑怀远说,“他说,省里对这件事有不同意见。那两位专家的后台,是机械厅的一位副厅长。王处长虽然能说上话,但也不能明着跟他对着干。”
江成心里一沉。副厅长……这级别比他想象的更高。
钱教授在旁边愤愤不平:“什么专家,分明是官僚!拿着国家的钱,不干实事,专门整人!”
郑怀远摆摆手,示意他别激动,然后看着江成:“小江,你现在有两条路。第一条,低头认错,承认自己当时判断有误。这样,他们不会再追究你,但你以后在厂里,就抬不起头了。”
江成摇头:“郑叔叔,这条路我不走。”
郑怀远点点头,似乎早就料到:“第二条,继续坚持。但你要做好准备,他们会想方设法整你。查你的历史,找你的把柄,甚至牵连你身边的人。”
江成沉默了一会儿,问:“郑叔叔,您觉得我该选哪条?”
郑怀远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欣慰:“你已经选了。”
江成一愣,然后笑了。是啊,他已经选了。从他在厂长办公室站起来的那一刻,他就已经选了。
“好。”郑怀远说,“既然选了,就往下走。我帮你。”
钱教授也说:“我也帮。他们想整你,先过我这一关!”
江成心里一热,正要说话,忽然有人敲门。
门开了,进来的是吴工程师——省机械研究所那个帮江成加工零件的吴工。
“吴工?”江成一愣,“您怎么来了?”
吴工看看屋里的人,点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对江成说:“江成,我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吴工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他:“你自己看。”
江成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叠照片。照片上是一台机器——正是那台进口轧钢机的内部结构,拍得很清楚,能看见每一个零件的细节。
“这是……”
“那台机器进研究所的时候,我偷偷拍的。”吴工说,“当时就觉得那两位专家的结论有问题,留了个心眼。”
江成仔细看着照片,越看眼睛越亮。照片上,轧辊的裂纹清晰可见,而且从裂纹的走向和深度可以明显看出,这是从内部向外发展的疲劳裂纹,绝对不是外力导致的。
“吴工,这照片太重要了!”江成激动地说。
吴工摆摆手:“别高兴太早。这照片只能证明你的判断是对的,但不能证明他们错了。他们会说,这是机器拆开之后才出现的裂纹,不是原来的。”
江成一愣。是啊,照片是机器拆开之后拍的,对方完全可以质疑裂纹是拆卸过程中造成的。
“不过——”吴工话锋一转,“还有一样东西。”
他从包里又掏出一个本子,翻开,里面夹着一张纸。纸上是一份测试报告,盖着研究所的公章。
“这是那台机器刚进研究所时做的无损检测报告。”吴工说,“无损检测,懂吗?就是用超声波探测内部缺陷,不用拆机器。报告上写得清清楚楚——轧辊内部存在微小裂纹,属于材料疲劳导致。”
江成接过报告,手都在抖。有了这份报告,一切都清楚了。机器还没拆的时候,裂纹就已经存在。这说明,绝对不是操作不当造成的,而是设计或材料本身有问题。
“吴工,这东西您是怎么弄到的?”
吴工笑了笑:“我负责保管档案。这份报告,本来应该销毁的,我留了一份。”
江成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吴工,您这是冒着风险帮我。”
吴工摆摆手:“我不是帮你,我是帮理。那两位专家的结论,我一看就知道是假的。但他们后台硬,我一个小工程师,不敢说什么。现在你站出来了,我总得做点什么。”
江成深深鞠了一躬:“吴工,谢谢您。”
吴工扶起他:“别谢我。这东西你拿着,但不到关键时刻,别拿出来。对方不动手,你就别动。等他们出招了,你再拿出来,一击必杀。”
江成点头。他想起师傅说的话——等对方出招,等机会出现。现在,他手里有了武器,剩下的就是等待。
等待的日子最难熬。
一周过去了,风平浪静。两周过去了,还是风平浪静。江成照常上班,照常干活,照常晚上去实验室。但心里那根弦,始终绷着。
郑言溪看出他的紧张,每天晚上都等他回来才睡。有时候江成半夜醒来,看见她睁着眼,就轻轻握住她的手。两个人不说话,但都明白对方在想什么。
第三周的一天下午,风暴终于来了。
江成正在翻砂车间干活,忽然听见有人喊:“江成,厂长让你马上去办公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