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培训班
培训班的消息发出去之后,报名的电报像雪片一样飞过来。第一批只招二十个人,报名的有一百多个。江成一份一份地看,从中挑选了二十个有基础、肯学习的年轻人。
第一期培训班开课那天,会议室里坐满了人。二十个年轻人,最大的三十岁,最小的二十二岁,从全省各地赶来,有的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工装,有的干净,有的沾着油渍,但眼睛都很亮。
江成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去省城培训班时的样子。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坐在台下,听别人讲课,心里忐忑不安。
“各位,”他说,“我叫江成,是咱们中心的副主任兼总工程师。从今天起,你们要在这里学习三个月。三个月之后,你们要回到各自的厂里,把学到的东西教给更多的人。”
他顿了顿,扫了一圈台下。
“我不要求你们每个人都能考高分。我要求你们每个人,回去之后,至少能修好一台机器。一台就行。”
台下有人笑了,有人窃窃私语。
“笑什么?”江成脸色一沉,继续说道:“一台机器,听起来不多。但二十个人,就是二十台。二十台机器修好了,能省多少钱?能让多少工人干活轻松点?你们算过没有?”
台下安静了。
“所以,”江成说,“别小看自己。你们每个人,都能干大事。”
黄德庆坐在最后一排,听着江成讲话,脸上满是欣慰。
培训班开课的同时,推广中心的日常工作也没停。江成白天讲课,下午处理各厂的技术问题,晚上还要写方案、改论文。黄德庆带着孙德明和老赵,一个厂一个厂地跑,现场指导设备改造。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到了八月,沈阳最热的时候。
这天下午,江成正在实验室里给学生示范涂镀操作,忽然有人敲门。孙德明跑出去开门,然后脸色苍白地跑回来:“江哥,出事了!”
江成放下手里的工具:“什么事?”
“矿山厂那边打电话来,说球磨机又坏了!而且比上次还严重!”
江成心里一沉。
球磨机是他亲手改的,怎么过去没多久就坏了?他擦了擦手,快步走到办公室,拿起电话。
“孙厂长,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孙厂长的声音很急:“江师傅,今天下午开机的时候,主轴突然卡死了。我们拆开一看,轴承烧了,主轴也磨坏了。你们赶紧来看看!”
江成挂了电话,转身对黄德庆说:“师傅,矿山厂那边出事了。您跟我去一趟。”
黄德庆正在擦刮刀,听见这话,放下刮刀,站起身来:“走。”
两个人骑上自行车,往矿山厂赶。八月的沈阳,热得像蒸笼,柏油路被晒得发软,车轮碾上去,发出“嘶嘶”的声音。路边的梧桐树叶子耷拉着,像被烤焦了。空气里有一股沥青的味道,闷得人喘不过气。
赶到矿山厂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孙厂长在车间门口等着,脸色铁青。他旁边站着几个技术员,都低着头,不敢说话。
“江师傅,你看看。”孙厂长领着他走进车间。
球磨机已经停了,巨大的筒体横在那里,像一个死去的巨兽。车间里很暗,只有几盏灯亮着,照在机器上,投下巨大的影子。空气里弥漫着铁矿石的腥味和烧焦的润滑油味,呛得人嗓子发紧。
江成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主轴。轴颈表面有一道深深的划痕,比上次还深,用手摸上去,能感觉到明显的沟槽。轴承已经烧毁了,滚珠散落了一地,有的已经变成了蓝紫色。
“师傅,您看看。”江成让开位置。
黄德庆蹲下来,用手摸了摸轴颈,又闻了闻润滑油。他站起来,走到油箱前,打开盖子,用手电筒照了照。
“成子,你看这个。”他指着油箱底部。
江成凑过去看。油箱底部有一层黑色的沉淀物,用手一捻,是细小的金属粉末。
“过滤器堵了?”他问。
黄德庆点点头:“过滤器堵了,润滑油不循环,轴承干磨,不烧才怪。”
江成站起来,走到过滤器前,拆开一看。果然,滤芯已经被杂质堵死了,表面的不锈钢网破裂了几处,像被撕开的伤口。
“孙厂长,”他转过身,“上次改造的时候,我加了一个高精度的过滤器。这个过滤器需要定期清洗,你们洗了吗?”
孙厂长愣了一下,看向旁边的技术员。技术员低着头,小声说:“没有。我们以为装上就不用管了。”
江成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气。他知道,发火没用。
问题不在技术,在人,在人的观念。
“孙厂长,”他说,“这不是机器的问题,是管理的问题。再好的设备,不维护,也迟早会坏。”
孙厂长的脸红了:“江师傅,是我们疏忽了。你看现在怎么办?”
江成想了想:“先换轴承。主轴磨损的地方,用涂镀技术补起来。三天之内,尽量保证机器转起来。”
“好!好!”孙厂长连连点头,“需要什么,尽管说!”
“需要一样东西。”江成看着他,语气带着一些埋怨,“需要你们厂建立设备维护制度。每台机器,每天检查,每周保养,每月大修。光修不养,修了也白修。”
孙厂长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行,我让他们做。”
从矿山厂出来,天已经黑了。江成和黄德庆骑在自行车上,谁都没说话。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头顶掠过,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远处有火车经过,汽笛声在夜空中回荡,悠长而苍凉。
“成子,”黄德庆忽然开口,“你说这些人,怎么就不知道爱惜机器呢?”
江成想了想:“不是不爱惜,是不会。他们不知道机器为什么会坏,不知道怎么防止它坏。咱们的工作,不光是修机器,还要教他们怎么养机器。”
黄德庆点点头:“你说得对。”
两个人骑到厂门口,停下来。黄德庆下了车,站在路灯下,看着江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