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很久
江成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沈工这么痛快。
“但是——”沈工又说了一个“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您说。”
“我要留下来,亲眼看着你们干完第一批。从涂镀到检验,每一道工序我都要看。”
赵总工程师在旁边插话:“沈工,您的工作那么忙——”
“忙也得看。”沈工打断他,“这是飞机上的部件,不是闹着玩的。我不亲眼看着,不放心。”
江成看着沈工,忽然觉得这个老头儿没那么难打交道了。他不是来找茬的,是来把关的。他的“刁难”,不是由于不信任,而是因为责任。
“沈工,欢迎您留下来。”江成说,“但我们的条件不好,住的是招待所,吃的是食堂。”
沈工摆摆手:“我在三线待过五年,什么苦没吃过?不用管我,管好你们的活就行。”
从那天起,沈工就住在了沈阳。他每天早来晚走,泡在实验室里,看着江成他们干活。他不怎么说话,但眼睛很毒,每一个细节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有一天,孙德明在磨削的时候,进刀量大了一点,表面粗糙度差了一点点——在合格范围内,但不够好。沈工看见了,没说孙德明,而是走到江成面前。
“江成同志,你的工人,操作不规范。”
江成走过去看了看,心里也有数了。他把孙德明叫过来:“德明,进刀量大了,表面不够光。重来。”
孙德明看了看沈工,又看了看江成,点点头,重来了一次。这次进刀量小了一半,磨出来的表面像镜子一样,能照出人影。
沈工走过来,用手指摸了摸,然后看了看手指上有没有痕迹。没有。他点了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转身走了。
孙德明等沈工走远了,小声问江成:“江哥,这老头儿是不是对我不满意?”
“不是。”江成说,“他是对活不满意。活改好了,他就满意了。”
孙德明挠挠头,似懂非懂。
黄德庆蹲在角落里,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没说话。等沈工走了,他站起来,走到孙德明面前,说了一句:“干得好。”
孙德明愣住了。黄德庆夸人,这可是破天荒头一回。
“黄师傅,您这是——”
“我说你干得好。”黄德庆重复了一遍,“第二遍比第一遍好。下次第一遍就干成这样,就不用干第二遍了。”
孙德明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黄德庆已经转身走了,背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
沈工在沈阳待了半个月。半个月里,他看完了第一批十根起落架的全部生产过程。每一根的数据他都亲自核对,每一道工序他都亲自检查。最后一天,他把江成叫到办公室,关上门。
“江成同志,坐。”
江成坐下。沈工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他。
“这是评审意见。我签字了。”
江成接过来,翻开。意见写得很简单,只有几行字:“经现场考察,沈阳推广中心起落架修复方案科学可行,操作规范,质量可靠。建议批准列装。”下面是沈工的签名,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江成看着那份文件,手有些颤抖。
“沈工,谢谢您。”
沈工摇摇头:“不用谢我。要谢,谢你自己。你的技术,比我想的好。你的人,也比我想的好。”
他顿了顿,看着江成,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江成同志,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您说。”
“你的这些技术,是从哪儿学来的?我问过赵总工,他说你是钳工出身,没上过大学。可你的方案,理论基础很扎实,不像没上过大学的人写的。”
江成心里一紧。这个问题,他被问过很多次了。每一次,他都说“自学的”。但这一次,面对这个阅人无数的老专家,他觉得“自学”两个字太轻了。
“沈工,”他说,“我确实没上过大学。但我看了很多书。我父亲留下了一些机械方面的书,后来我岳父又帮我找了很多。我看书的时候,有一个习惯——看到不懂的地方,就去车间里找答案。机器不会骗人。书上写的对不对,一试就知道。”
沈工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不深,但很真。
“好。自学成才,了不起。”
他站起来,伸出手。
江成握住他的手。老人的手很瘦,骨节突出,但很有力。
沈工走了。黑色轿车消失在街角,扬起一片尘土。江成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份评审意见,站了很久。风很大,吹得他的外套猎猎作响,但他不觉得冷。
黄德庆从院子里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走了?”
“走了。”
“说什么了?”
“说我们的方案没问题。”
黄德庆点点头,没再问。而后转身走回院子,继续干活。江成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只要有师傅在,哪怕是天塌下来也不慌。
他把评审意见折好,放进口袋里,转身走进办公室。坐下,拿起笔,开始写下一批起落架的生产计划。
窗外,杨树的枝丫在风里摇,光秃秃的,像老人的手指。但春天不远了。等春天来了,它们又会发芽,又会变绿,又会长出新的叶子。
他在计划的最后一行写了一句话:“第一批完成后,总结经验和问题,形成标准操作规程。第二批开始,严格按照标准操作。”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靠在椅子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暖烘烘的。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那个老专家的脸——花白头发,瘦长脸,黑框眼镜,嘴角微微往下撇。但最后握手的时候,他的嘴角是往上弯的。
这个细节,让江成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他睁开眼睛,站起来,穿上外套,走出办公室。
院子里,孙德明正带着王小军在搬设备。老赵蹲在地上修一台检测仪器。黄德庆站在窗前,手里拿着那把刮刀,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阳光照在每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有的长,有的短,有的胖,有的瘦。但每一个影子都在动,都在忙,都在做自己的事。
江成站在门口,看着这些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