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你们这些知识分子
江成心里一紧,面上不露声色:“没有,就是爱琢磨。我在厂里修机器的时候,老要想为什么会坏、怎么修好。想多了,就摸着点门道了。”
方老师点点头,没再问。但看他的眼神,明显多了几分欣赏。
真正让江成在学院里出名的,是开学后第三个月的一次实践课。
实践课的题目是分析一台老式车床的故障原因。这台车床是学院从报废设备里挑出来的,毛病一大堆,故意摆在实验室里让学生们练手。三十个学生分成五组,每组一台机器,限时两个小时。
江成那组分到的那台车床,是五台里最破的。导轨磨损严重,主轴间隙过大,变速箱里有异响,连手柄都歪了。组里几个人围着转了好几圈,谁也拿不准从哪儿下手。
“这玩意儿还能修吗?”孙德明挠着头说。
江成没说话,蹲下来,先听了听声音,又摸了摸导轨,然后摇了摇手柄。他站起来,走到黑板前,画了一张简单的结构图,在上面标了几个点。
“问题有三个。”他说,“第一,导轨磨损,这个看得见。第二,主轴轴承间隙过大,这个听声音能听出来。第三,变速箱里的一个齿轮齿面剥落,这个刚才我摇了摇手柄,感觉到有轻微的卡滞。”
他转过身,看着组里的人:“导轨和主轴的问题,咱们能修。变速箱的问题,得拆开看。但今天时间不够,先修前两个。”
几个人分工合作,拆的拆、洗的洗、调的调。江成负责最核心的部分——调整主轴间隙。他用手感觉着间隙的大小,一点一点地调,调了三次,才找到最合适的位置。
两个小时到了。方老师带着几个助教来检查,一台一台地看。走到江成这组的时候,他看了看车床,又看了看江成,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百分表,打在主轴上,用力摇了摇。
指针纹丝不动。
方老师的表情变了。他又检查了导轨的平行度、丝杠的轴向窜动,每一项都在合格范围内。
“这台车床,是谁调的?”他问。
“我。”江成说。
方老师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也有欣赏:“你以前在厂里干过?”
“干了两年。机修钳工。”
方老师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什么,然后走到下一组。
下课后,方老师又把江成叫住了:“江成同学,你愿不愿意来帮我做一个课题?”
江成一愣:“什么课题?”
“机床精度恢复的研究。”方老师说,“我手头有一个项目,需要一线经验丰富的人参与。你有兴趣的话,可以来试试。”
江成心里一动。他知道,这是机会。但他更知道,自己来这里是学习的,不是来出风头的。
“方老师,我考虑考虑。”
方老师点点头,没勉强。
晚上,江成回到出租屋,给郑言溪写了一封信。信里说了学院的事,说了方老师的邀请,还问了她的身体。写到最后,他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行字:“你最近在学什么?”
他不知道的是,这封信寄到的时候,郑言溪正坐在家里的桌前,对着一本《基础护理学》发愁。
自从江成走那天说了那番话,她就开始琢磨了。厂里的医疗站虽小,但病人不少。平时她就是个打针发药的护士,真要遇到什么大病,只能往市里医院送。她想过考护士证,但书翻了两页就看不下去了——那些专业术语、人体结构、病理知识,跟她平时干的活完全是两回事。
但她没放弃。每天晚上下班后,她都要看一个小时的书。看不懂的就划下来,第二天去医疗站问站长。站长姓刘,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护士,看她这么用功,也乐意教。
“小郑,你最近怎么这么上心?”刘站长问。
郑言溪脸红了红:“闲着也是闲着,学点东西总没坏处。”
刘站长笑笑,没再问。但她看得出来,这个平时冷冰冰的姑娘,心里有事。
周末,江成回家。一进门就看见桌上摊着几本医学书,旁边还有一个笔记本,密密麻麻记满了笔记。
“你开始学了?”他问。
郑言溪从厨房探出头:“嗯,刚开始。”
江成走过去翻了翻笔记本。字迹工工整整,每一条都记得很清楚。有些地方还画了图——人体骨骼、血液循环、注射部位,画得虽然粗糙,但能看出很用心。
“画得不错。”他说。
郑言溪端着菜出来,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笔记本,赶紧抢过去:“别看了,还没写完呢。”
江成笑了:“行,不看。吃饭。”
吃饭的时候,他问她学了什么,她就说学了什么。说到人体骨骼的时候,她伸出手指,在自己手臂上比划:“这是尺骨,这是桡骨。打针的时候要避开神经,从这里进针……”
江成听着,忽然觉得她说话的样子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她话少,问一句答一句。现在说起来,眼睛亮亮的,像换了个人。
“言溪。”他说。
“嗯?”
“你以后想当医生?”
郑言溪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当不了。我就是想把护士证考下来。以后厂里医疗站升级了,我也能多干点事。”
江成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但他心里知道,她这么用功,不光是为了工作,也是为了跟上他的脚步。她没有说,但他看得出来。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江成在学院里上课、做课题,周末回家陪郑言溪。两个人一个学工,一个学医,各自忙碌,但每天晚上都要通一封信。信都不长,有时候只有几句话——“今天学了微积分,头疼。”“今天背了二十个穴位,明天考试。”——但每封信都认真地写着,认真地回着。
孙德明有一次看见江成写信,好奇地问:“给谁写呢?”
“我媳妇儿。”
“天天写?”
“天天写。”
孙德明啧啧两声:“你们知识分子就是不一样。我跟我媳妇儿,一个月打不了一个电话。”
江成笑笑,没说话。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孙德明解释——那些信不是写给别人看的,是写给自己的。写的时候,就像在跟言溪说话。说不完的话,就明天再说。
日子长了,信就成了日子的一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