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最后的温馨
斩空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推开门然后愣在门口。
屋里很乱,床单被扯到地上,枕头掉在墙角,桌上一盏油灯还亮着,火光微微跳动,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冥命跪在床边,浑身是血,双手还按在母亲胸口,一动不动。
床上的女人脸色惨白,已经没了气息。
斩空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探了探莫文的脉搏。
冰凉。
已经走了。
他缓缓站起身,看向冥命。
那个平日里清冷淡定、仿佛什么都难不倒她的女孩,此刻跪在那里,浑身颤抖,眼泪无声地流,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的双手还保持着按压的姿势,指缝里全是血,那些血已经凝固了,黑红一片,触目惊心。
斩空沉默了几秒,蹲下来,轻轻按住她的肩膀。
“冥命。”
她抬起头,眼神空洞而茫然,像是没认出他来。
“看着我。”斩空的声音低沉却有力,试图把她从那种恍惚的状态里拉回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冥命张了张嘴,过了很久,才挤出一句:“有人……有人闯进来……我听见动静,喊了一声……然后追出去,他们已经跑了……我来看我妈……她就已经……”
她说不下去了,声音卡在喉咙里,变成压抑的呜咽。
斩空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不能乱,他要是乱了,这个女孩就彻底垮了。
“你看见那些人了吗?”他问。
冥命摇了摇头:“太黑了……没看清……只看见一个黑影翻墙出去……”
“几个?”
“好像……两个……”她的声音断断续续,“一个从我那边跑……另一个……另一个是从我妈这边……”
斩空瞳孔微缩。
两个刺客,分头行动。
一个去了冥命房间,一个去了冥命母亲房间。
去母亲房间的人惊动了冥命,去冥命房间的得手了。
“你妈为什么会睡在这屋?”他看了一眼房间,这是冥命的房间。
冥命低下头,眼泪又涌出来:“她说……她说我那屋朝阳,暖和,让我睡她那。她自己……住我那屋……”
斩空闭上眼睛,攥紧了拳头。
阴差阳错。
一场阴差阳错的刺杀,夺走了一个无辜母亲的生命。
他想起冥命白天说的话——“还有那天晚上在我院外窥探的人。”
那些人,果然还在盯着她。
而现在,他们动手了。
他睁开眼,目光冷得像刀。
“不管是谁,我都会查出来。”他一字一顿,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然后,亲手送他们下地狱。”
冥命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脸上,那张向来沉稳冷硬的脸,此刻满是杀意。
她忽然明白,斩空不是在安慰她,而是在许诺。
一个军人的许诺。
“总教官……”
“别说话。”斩空打断她,站起身,拿出手机拨通电话,“孙副官,进来。”
孙副官带着几个人冲进来,看见屋里的惨状,都愣住了。
“还愣着干什么?”斩空冷声道,“勘查现场,采集痕迹,调取附近所有监控,今晚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之间的。法医呢?把遗体抬回去做检验。”
“是!”
军人们立刻行动起来。闪光灯不断亮起,把整个房间照得如同白昼。有人蹲在地上采集脚印,有人用工具提取墙上的血迹,有人拿着仪器探测残留的魔法波动。
斩空转身看向冥命,语气放缓了几分:“你还能站起来吗?”
冥命点了点头,却依旧跪着不动。
斩空没有再催。他在旁边坐下,陪着她。
过了很久,冥命终于动了。她松开母亲的手,缓缓站起身,却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斩空眼疾手快扶住她,她才勉强站稳。
她的眼神空洞而茫然,像是魂丢了一般。
斩空扶着她往外走,走到院子里,让她在石凳上坐下。
“你在这儿等着,别乱动。”他说完,转身回到屋里。
勘查工作还在进行。一个调查员蹲在床边,用镊子夹起一根头发,小心翼翼地放进证物袋。另一个在检查窗户,用刷子扫取窗台上的痕迹。
“总教官。”孙副官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证物袋,“您看这个。”
斩空接过来,里面是一把匕首。刀身长约二十厘米,刃口锋利,上面还沾着血。刀柄是黑色的,材质不明,上面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
“这是凶器?”他问。
“应该是。”孙副官点头,“插在死者胸口,我们取下来的。刀上的血和死者的血型吻合。”
斩空盯着那把匕首,目光阴沉。
刀柄上的符号他见过,那是黑教廷常用的标记。虽然经过刻意模糊处理,但那种扭曲的线条,那种阴冷的气息,瞒不过他。
“黑教廷。”他一字一顿,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怒火。
孙副官脸色一变:“您确定?”
“确定。”斩空把证物袋还给他,“继续查,任何细节都不要放过。”
“是。”
斩空转身走出屋子,来到院子里。冥命还坐在石凳上,双手抱着膝盖,一动不动。月光照在她脸上,惨白惨白的,没有一点血色。
他在她身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妈的事,我很抱歉。”
冥命没有说话。
“但你现在不能垮。”斩空继续说,“那些人是冲你来的,他们还会再来。你必须活下去,才能替你妈报仇。”
冥命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我知道你现在很痛苦,恨不得跟他们拼了。”斩空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但你现在不是他们的对手。你需要变强,需要修炼,需要等到有足够实力的时候,再亲手报仇。”
冥命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焦距。
“总教官……”她的声音沙哑,“他们为什么要杀我?”
斩空沉默了几秒,缓缓道:“可能因为你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东西。”
冥命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白阳。
那个窥探她的黑衣人。
她一直知道有人在盯着她,却没想到他们会这么快动手,更没想到……
她低下头,眼泪又涌出来。
“是我害了她……”她喃喃道,“如果不是我,她不会死……”
“不是你的错。”斩空打断她,“是那些畜生的错。你记住,这笔账,要算在他们头上。”
冥命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攥着拳头。
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来,她却浑然不觉。
就在这时,一个调查员从屋里跑出来:“总教官,有发现!”
斩空立刻站起身,跟着他进屋。
在墙角的隐蔽处,调查员用仪器探测到一丝残留的魔法波动。那波动很微弱,但很清晰,是一种特殊的魔法痕迹。
“有人用魔法潜行。”调查员指着那个位置,“他在这里站了至少十分钟,等同伴动手。”
斩空盯着那个位置,脑海里飞快闪过各种可能。
“能追踪到魔法的来源吗?”他问。
调查员摇头:“太微弱了,而且时间太久,追踪不了。”
斩空眉头紧锁。
线索又断了。
他转身走出屋子,来到院墙边。院墙不高,普通人翻过去不难。他蹲下身,仔细查看墙根处的痕迹。
有一处新鲜的脚印,很浅,但清晰可见。脚印不大,应该是男性,体型中等。鞋底的花纹很特殊,不是普通人家能有的。
他让调查员把脚印拓下来,回去比对。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是老吴。
“斩空,有情况。”老吴的声音急促,“白阳刚才从宿舍跑了。”
斩空眼神一凛:“什么?”
“我们的人一直盯着,刚才他房间的灯忽然灭了,过了十几分钟没动静,我们觉得不对,上去敲门,没人应。破门进去,窗户开着,人已经跑了。”
斩空攥紧手机,指节泛白。
白阳跑了。
偏偏在这个时候跑了。
“追!”他低吼,“封锁全城,挖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
“已经封锁了。”老吴说,“城门全关了,巡逻队全员出动,他跑不出去。但问题是,他为什么会突然跑?是不是……”
“是。”斩空打断他,“今晚的事,和他脱不了干系。”
老吴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那个女孩的母亲……”
“刚被杀。”斩空的声音冷得像冰,“凶手用的凶器上有黑教廷的标记。白阳这个时候跑,不是心虚是什么?”
老吴沉默了几秒:“我知道了,我加派人手。你那边……”
“我这边处理完了就回去。”斩空看了一眼屋里的冥命,“你先盯着,有任何消息立刻报我。”
“好。”
电话挂断。
斩空站在院子里,望着夜空。
乌云遮住了月亮,天更黑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屋里。
勘查工作已经接近尾声。法医把莫文的遗体抬上担架,用白布盖上。冥命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具被抬出去的遗体,眼泪无声地流。
斩空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跟我回驻地。”他说,“你一个人不安全。”
冥命点了点头,没有拒绝。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间小屋,然后转身,跟着斩空往外走。
走出院门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那扇半旧的木门还开着,里面一片漆黑。
就像母亲的目光,再也不会亮起来。
她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冰冷的平静。
——妈,我会找到那些人。
——然后,让他们付出代价。
她转身,走进夜色。
身后,那座小院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黑暗中。
冥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进那间宿舍的。
她只记得斩空的手一直扶着她,穿过军营里那些陌生而冰冷的走廊,推开一扇门,然后她就被安置在一张床上。床很硬,被子有股淡淡的霉味,和家里那股母亲晒过的阳光味道完全不同。
“你先休息。”斩空站在门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有什么需要就按铃,外面有人守着。”
她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他。
斩空在门口站了几秒,最终轻轻带上门,脚步声渐渐远去。
房间里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和家里不一样。家里的安静是温暖的,有母亲浅浅的呼吸声透过墙壁传来,有窗外偶尔的虫鸣,有月光洒在床前的温柔。而这里的安静是冰冷的,像是真空,像是深渊,像是要把人吸进去。
冥命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一分钟,一小时,还是一整夜?
不知道。
她只知道,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闪过——母亲倒在血泊里的样子,胸口那把匕首,半睁的眼睛,嘴角没说完的话。她想停下来,想闭上眼睛不去看,可那些画面根本不受控制,一遍又一遍地循环播放。
“路上小心。”
那是母亲今早对她说的话。
那是母亲最后一次对她说话。
她当时怎么回答的?
“知道了,妈。”
就这四个字。
她甚至没有回头多看一眼。
她低下头,双手紧紧攥着床单,指节泛白。
眼泪早就流干了,眼眶干涩得发疼,可那种从胸腔里涌上来的痛,却一点都没有减少。那痛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在她身体里横冲直撞,撕咬着每一根神经,让她想尖叫,想砸东西,想冲出去把那两个畜生碎尸万段。
可她没有动。
她只是坐在那里,像个木偶一样,一动不动。
窗外,夜色依旧深沉。
月亮不知什么时候被云遮住了,屋子里暗得伸手不见五指。她没有开灯,就这么坐在黑暗里,任由那些画面在脑海里一遍遍播放。
她想起原主小时候,母亲牵着她的手去集市。
那时候她才四五岁,个子小小的,挤在人群里什么都看不见。母亲就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肩头。她记得母亲肩膀很瘦,硌得屁股疼,可她就是不肯下来,因为坐在上面可以看见很远很远的地方,可以看见那些花花绿绿的糖人、风车、还有红彤彤的糖葫芦。
“妈,我要那个!”她指着糖葫芦喊。
“好,妈给你买。”母亲总是笑着答应。
那时候母亲的手还没有被魔药腐蚀,又白又软,牵着她走过一条又一条街巷。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风里有花香,有炊烟的味道,有这世界上最温暖的气息。
她想起原主父亲刚去世的那段日子。
那时候她刚穿越过来,她看见母亲躲在厨房里偷偷地哭,肩膀一抖一抖的,却从不在她面前掉一滴眼泪。
“没事,切葱熏着眼睛了。”母亲总是这样回答。
那时候她不在意。
后来她才在意,母亲怕她担心,怕她难过,所以把所有痛苦都藏在心里。白天在洗衣坊拼命干活,晚上回来还要给她做饭、洗衣服、缝补衣服。那双手就是在那时候开始烂的,可她从来不说疼,从来不喊累。
“妈不累,妈身体好着呢。”母亲总是这么说。
她信了。
她真的信了。
可她现在才知道,母亲也会累,也会疼,也会撑不住。
只是母亲从来不说。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里。
黑暗中,她仿佛又听见母亲的声音。
“小命,起床啦,粥快凉了。”
“小命,路上小心,早点回来。”
“小命,多吃点,正长身体呢。”
“小命……”
那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她猛地抬起头,伸出手想抓住什么,可什么都没抓到。
只有冰冷的空气。
只有无尽的黑暗。
她忽然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着军营里特有的肃杀气息。远处有巡逻队的脚步声,整齐而有力。更远的地方,是沉睡的博城,那些零星的灯火,像散落人间的星辰。
她盯着那些灯火,眼睛渐渐模糊。
——妈,您看见了吗?
——这就是您拼命守护的家。
——可现在,您不在了。
她靠在窗边,任由夜风吹乱头发,吹干眼泪,就在这时脑海中的星尘变得广阔无比,白色的星尘也变成淡淡的黑色。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她没有回头。
门开了,一个年轻的士兵端着托盘走进来,上面放着一碗热粥和两个馒头。
“冥小姐,总教官让送来的。”士兵轻声说,“您吃点东西吧。”
她没有说话。
士兵把托盘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又开口:“冥小姐,我知道您现在很难受,但总教官说了,您必须吃点东西。您要是不吃,他让我一直在这儿站着。”
冥命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是个很年轻的士兵,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眼睛里满是小心翼翼。他大概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能傻傻地站着。
“你走吧。”她说,“我不饿。”
“可是……”
“走吧。”
士兵张了张嘴,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冥命走回床边,坐下,盯着那碗粥。
粥还冒着热气,米香淡淡飘散。
和母亲熬的粥一模一样。
她忽然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喝起来。
粥很烫,烫得她舌头发麻,可她不管,只是拼命往嘴里灌。
她要吃东西。
她要活下去。
她要报仇。
喝完粥,她把碗重重顿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天边已经泛起一丝微光。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可她的世界,已经永远停留在昨夜。
天亮之后,斩空又来了。
他推门进来时,冥命还站在窗边,一动不动。
晨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头发在光线下泛着奇异的光泽——原本乌黑的长发,此刻竟变成了纯白色,从鬓角蔓延到发梢,触目惊心。
斩空脚步一顿,瞳孔微缩。
“你的头发……”
冥命转过头,看着他。
那张年轻的脸上,一夜之间褪去了所有青涩。眼眶微红,却不再有泪。眼神空洞而平静,像一潭死水,又像万丈深渊。
“怎么了?”她问,声音沙哑。
斩空沉默了几秒,走到窗边,从墙上那面小镜子里指了指。
冥命看向镜子。
镜中的人,让她愣了一下。
那是她,又不像她。
一夜之间,黑色的长发全白。那些白色从鬓角蔓延,像是被霜雪覆盖,又像是被什么抽走了所有颜色。
她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抬起手,捻起一缕白发。
没有眼泪,没有颤抖,没有崩溃。
只是静静地看着。
“一夜白头。”斩空的声音很低,带着说不清的情绪,“我见过这种情形。只有在极度悲痛、极度冲击之下,才会这样。”
冥命放下那缕头发,目光依旧平静。
“挺好看的。”她说。
斩空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那不是好看不好看的问题。
那是心死了的证明。
“你……”他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冥命转过身,继续望着窗外。
“总教官。”她忽然开口。
“嗯?”
“我想修炼。”
斩空一愣:“现在?”
“现在。”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要变强。越快越好。”
斩空看着她,看着她那一头刺目的白发,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点了点头。
“好。”
接下来的日子,冥命把自己埋进了修炼里。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去训练场练到中午。下午去图书馆看书,研究心灵系的典籍。晚上继续修炼,直到深夜。
她没有再去那条巷子,没有回那个家。
斩空让人把母亲的遗体火化了,骨灰暂时寄存在军方。他说等事情结束,再让她好好安葬。
她答应了。
她不敢回去。
她怕看见那个空荡荡的院子,怕看见母亲常坐的那把椅子,怕看见那扇再也不会有人打开的门。
可她也知道,她必须回去一次。
有些事情,必须亲自面对。
第七天晚上,她终于鼓起勇气,请了个假,一个人回到那条巷子。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和她离开时没什么两样。隔壁王大娘家的灯还亮着,老李头的菜摊早收了,几个孩子在巷口追逐打闹,笑声清脆。
她站在院门口,看着那扇半旧的木门。
门虚掩着,和她离开时一样。
她推开门,走进去。
院子里很安静,月光洒在青石板上,银白一片。墙角那几株花草还在,只是没人浇水,已经蔫了。石井上的青苔还是那么绿,井沿上还晾着母亲没来得及收的衣服。
她走过去,摸了摸那些衣服。
是母亲的外套,还有她自己的几件衣裳。
她想起母亲每次收衣服时,都会喊她来帮忙。母女俩一起把衣服叠好,一起抱进屋。母亲总是絮絮叨叨地说,这件衣服该补了,那件衣裳小了,该给她买新的了。
可现在,没有人再絮叨了。
她把衣服收下来,抱进屋。
屋里还是那副样子。她的房间在东厢,母亲的房间在西厢。她先去了母亲的房间。
房间里很整洁,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床头。桌上放着一个针线盒,里面还有没补完的衣服。那是她的一条裤子,膝盖处磨破了,母亲说补一下还能穿。
她拿起那条裤子,眼泪终于涌出来。
她抱着裤子,蹲在地上,无声地哭。
不知哭了多久,她终于站起来,擦干眼泪。
她打开母亲的衣柜,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几件旧衣服。最下面,压着一个木盒子。
她把木盒子拿出来,打开。
里面是母亲珍藏的一些东西:父亲留下的旧照片,一张发黄的结婚证,几枚零散的铜钱,还有一封信。
信是她小时候写给母亲的,歪歪扭扭的字,写着“妈妈我爱你”。
她记得那是原主小学一年级,老师布置的作业,让每个孩子给妈妈写一封信。她不会写几个字,就画了一幅画,画上是她和母亲手拉手,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妈妈我爱你”。
母亲把这封信珍藏了这么多年。
她小心翼翼地把信放回去,合上木盒,抱在怀里。
这是母亲留给她的,最珍贵的东西。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然后走出去。
回到自己房间,她把木盒放在桌上,然后在床边坐下。
这个房间,母亲只住了几天。
母亲说东厢房朝阳,暖和,让她住。自己住进了这间阴冷的西厢房。
她一直以为母亲是真的喜欢西厢房。
可她现在才知道,母亲只是想让她住得舒服一点。
仅此而已。
她低下头,眼泪又涌出来。
窗外,月光如水。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已经是三更天了。
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任由月光洒在身上。
过了很久,她终于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院中花草的香气。远处,博城的灯火星星点点,如同散落人间的星辰。
她望着那些灯火,那一头白的长发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泽,像是覆了一层霜雪。
——妈,我会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然后,我会好好活下去。
——带着您的那份,一起活下去。
她关上窗,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然后转身离开。
走出院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那扇半旧的木门静静地立着,像在等她回来。
她知道,她还会回来的。
但不是现在。
等一切结束之后。
她转身,走进夜色。
灰白的长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像一面无声的旗帜。
身后,那座小院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黑暗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