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复仇:共情者
城南,废弃仓库区深处。
夜色浓得化不开,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住,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在风中摇晃,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这里是博城最偏僻的角落,废弃的厂房和仓库鳞次栉比,杂草丛生,平时根本没人来。就连最胆大的流浪汉,也不敢在这片区域过夜——不是因为闹鬼,而是因为那些摇摇欲坠的危房,随时可能塌下来把人埋在里面。
此刻,一处隐蔽的地下室入口处,十几个身穿黑色作战服的军人已经完成了包围。
他们没有打灯,没有出声,甚至连呼吸都压到最低。每个人都是斩空从精锐中挑出来的,擅长夜间作战,擅长潜伏,擅长一击必杀。此刻他们散落在各处阴影里,像一群等待猎物的幽灵。
斩空站在最前面,目光冷厉。
“确定在里面?”
“确定。”老吴压低声音,指了指地下室那扇破旧的木门,“盯了两天,没见他出来过。吃的都是半夜偷偷出来翻垃圾桶,饿得跟野狗似的。昨天凌晨他出来过一次,我的人在三百米外盯着,亲眼看见他翻完垃圾桶又钻回去了。”
斩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很好。”
他抬起手,做了个手势。
军人们悄无声息地散开,将地下室的所有出口全部封死。有人守在后窗,有人蹲在通风口,有人爬上了旁边的屋顶,确保就算一只老鼠也别想逃出去。
斩空走到入口前,那是一扇破旧的木门,半掩着,门板上全是虫蛀的孔洞,里面一片漆黑。他没有犹豫,一脚踹开门,大步走了进去。
地下室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霉味和腥臭味,混杂着排泄物的恶臭,令人作呕。斩空皱了皱眉,抬手掩住口鼻,继续往里走。
角落里的破烂纸箱堆成小山,旁边是一堆发霉的棉被,上面躺着一个人影。
白阳。
那个曾经衣冠楚楚、一脸温和的召唤系教官,此刻像个丧家之犬。他蜷缩在那堆脏污的棉被里,蓬头垢面,浑身脏污,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眼珠子在黑暗中泛着惊恐的光。他身上那件便装早就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沾满了泥污和不知名的污渍,散发着一股馊臭味。
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起头,看见斩空的那一刻,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瘫软在地。
“斩空……”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像是嗓子被砂纸磨过,“你……你怎么找到我的……”
斩空没有说话,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眼神冷得像冰,像是看着一个死人。
白阳颤抖得更厉害了。他挣扎着爬起来,跪在地上,拼命磕头。额头撞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一下又一下,像敲丧钟。
“总教官!我错了!我是被逼的!黑教廷的人威胁我,说我要是不听他们的,就杀我全家!我没办法啊!我真的没办法啊!”
斩空依然没有说话。
白阳继续磕头,越磕越用力。额头很快就磕破了皮,鲜血流了满脸,顺着鼻梁滴在地上。可他不敢停,只是拼命磕,拼命求饶,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各种求饶的话。
“总教官!求您饶我一命!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您!黑教廷在博城的据点,他们的联络方式,他们下一步的计划!我都说!我都说!只要您饶我一命!”
斩空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窖里刮出来的风。
“那两个刺客,叫什么?”
白阳一愣,随即拼命点头:“老李!黑鼠!一个叫老李,一个叫黑鼠!都是黑教廷的人,在博城潜伏了多年!是他们动的手!我只是……我只是让他们去杀那个女孩,我不知道会杀错人!我真的不知道!”
斩空的眼神更冷了。
“你不知道?”
“我……我真的不知道……”白阳的声音越来越弱,像蚊子哼哼,“我让他们去杀冥命,杀了那个女孩就行。我不知道她妈会睡在她房间……我不知道啊……”
斩空蹲下身,盯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满是恐惧和疯狂,眼珠子乱转,不敢和斩空对视。
“那个女孩的母亲,叫什么你知道吗?”
白阳愣住了。
“她叫莫文。”斩空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刀子,“洗衣坊做工,每天泡在魔药水里,双手烂得不成样子。她唯一的女儿觉醒了心灵系,她每天站在门口目送女儿上学,每天晚上等女儿回家。她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女儿能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白阳的脸色惨白。
“可你。”斩空的声音像刀,“让你的两条狗,闯进她家,一刀捅进她胸口。”
白阳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斩空站起身,转过身去。
“带走。”
两个士兵上前,把白阳从地上拖起来。白阳挣扎着,手脚乱蹬,像一只被抓住的疯狗。
“斩空!你不能杀我!我知道黑教廷的秘密!我知道他们在博城的所有布置!你杀了我,就什么都得不到了!你饶我一命,我把所有事都告诉你!所有事!”
斩空头也不回,大步往外走。
走出地下室,夜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杀意。
老吴走过来,压低声音:“那两个刺客,还在追查。他们很狡猾,在城里藏得很深。我们的人已经把城南翻了个遍,只找到几个疑似藏匿点,但都人去楼空。他们像是提前得到了消息。”
斩空眉头一皱:“提前得到消息?”
“可能是白阳被抓的事走漏了风声。”老吴说,“黑教廷在城里肯定还有别的眼线。我们抓白阳的时候虽然低调,但那么多人出动,瞒不住有心人。”
斩空沉默了几秒,缓缓道:“继续查。让下面的人机灵点,别再打草惊蛇。”
“是。”
斩空抬头望着夜空。
乌云遮住了月亮,一片漆黑。
——莫文,你的仇,我会替你报。
——一个都不会放过。
军营审讯室。
一盏昏暗的灯悬在头顶,墙壁是冰冷的灰色,地上有斑驳的血迹——不知是哪个犯人留下的。白阳被绑在椅子上,浑身是血,不是打的,是他自己磕的。
从被抓回来到现在,他已经磕了不知道多少个头。额头上血肉模糊,有些地方甚至能看见白骨。可他还是不停,只要一看见有人进来,就开始磕,一边磕一边喊。
“总教官!求您饶我一命!我把知道的都说了!黑教廷在城南的据点,他们的联络暗号,他们的接头人!我都说了!您不能杀我!不能杀我啊!”
斩空坐在他对面,冷冷地看着他。
桌上放着一份笔录,密密麻麻记满了白阳交代的情报。城南的三个据点,东区的一个联络点,还有两个潜伏在学府里的暗线。这些消息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斩空脸上没有半分喜色。
“你说完了?”
白阳愣住了。
“说……说完了……”
“还有吗?”
“没……没了……我知道的都说了……”
斩空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派人去杀那个女孩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还有个母亲?”
白阳张了张嘴。
“你手下那两条狗,一刀捅进她母亲胸口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个母亲会怎么想?”
白阳低下头,浑身发抖。
“你躲在那个地下室里,吃垃圾充饥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个母亲连一口粥都再也喝不到了?”
白阳终于崩溃了。
他嚎啕大哭,哭得像个孩子,眼泪混着血水流下来,滴在地上。
“我知道我错了!我知道我该死!可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杀那个女孩,我不知道她妈会在那儿!我不知道啊!如果我知道她妈在,我肯定让老李他们换个时间!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斩空冷笑一声。
“不是故意的?”
他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身影。
月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人身上。
白阳抬起头,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那是一个少女。
白色的长发如雪般垂落,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银光。那些白发从头顶一直垂到腰际,每一缕都白得纯粹,白得刺目,像是被霜雪覆盖,又像是被什么抽走了所有颜色。
她的眼睛是灰黑色的,深不见底,像是能把人的灵魂吸进去。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仇恨,只有一片虚无的平静。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服,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像从地狱里走出来的鬼。
冥命。
白阳的瞳孔骤缩,浑身剧烈颤抖起来。他拼命往后缩,想躲开那道目光,可椅子绑着他,他动不了,只能任由那目光落在他身上。
“你……你……”
冥命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以前的我,内心一定在疯狂刷屏吧。会想:就是这个人?就是他派的人杀了我妈?他看起来好狼狈,好恶心,我好想一刀捅死他……)
(可现在,我脑子里是空的,心里也是空的呀!!!)
那眼神空洞而平静,像一潭死水,又像万丈深渊。白阳被那眼神盯着,只觉得灵魂都在发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挖开他的脑子,把他心底最深的恐惧全部翻出来。
“别……别看我……”他低下头,不敢再看,“求你别看我……”
冥命依然没有说话。
她一步一步走进审讯室,脚步很轻,轻得像踩在棉花上,没有任何声响。可每一步落下,白阳的心就揪紧一分。
她走到白阳面前,停下来。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那一头白发像雪一样刺眼。
白阳低着头,不敢看她。他能感觉到那股冰冷的气息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像是死神的脚步。
斩空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他的目光落在冥命身上,那一头白发刺痛了他的眼睛。三天前,她还是个普通的女孩,虽然比同龄人沉稳,但眼睛里还有光。可现在,那双眼睛空了,像是一盏被风吹灭的灯。
他想起那天晚上,他冲进那个小院,看见她跪在母亲床边,浑身是血,双手按在母亲胸口,想止住那根本止不住的血。他把她扶起来的时候,她的手冰凉,整个人像一具行尸走肉。
他把她带回驻地,让人送去热粥,让人守着门,怕她做傻事。可第二天早上,当他再见到她时,她的头发全白了。
那一瞬间,他心脏像是被什么攥紧了。
他见过太多生死,见过太多悲痛欲绝的人,可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十六岁的女孩,一夜之间白头。那得是多大的痛,才能把一个人摧残成这样?
他担心她。
担心她撑不下去,担心她被仇恨吞噬,担心她变成另一个人。
可她比他想象的坚强。
不,不是坚强,是——她把所有的脆弱都藏起来了,藏在那双空洞的眼睛后面,藏在那头白发后面,藏在那副平静的皮囊下面。
他不知道这样是好是坏。
但他知道,他得看着她,护着她,在她撑不住的时候拉她一把。
冥命抬起手。
灰黑色的光芒从她指尖浮现,缓缓飘向白阳。
(殇恻之心……这具身体的原主的天生天赋,她才是觉醒心灵系的人。她的天赋叫“共情者”——能感知他人的痛苦,分担亲人的悲伤,甚至抚平情感创伤。她的灵魂就像母亲每天熬的那碗粥一样温暖,像冬天的初雪一样干净,可她、可她的灵魂已经熄灭了,那天晚上,当那把匕首刺进母亲胸口时,原主的灵魂通过“共情者”瞬间感知到了母亲的恐惧与绝望。那份情感冲击太强烈了,超出了她本就脆弱的承受极限。她的意识、人格、记忆、自我——在那一瞬间彻底消散。她的灵魂,她十几年积累的一切情绪,全部融入了她觉醒的心灵系星尘。那些白色的光芒,就是她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痕迹。它们不会减少,不会消失,永远沉睡着,等待被唤醒。而我,一个来自异世界的灵魂,住进了这具身体,我没有觉醒心灵系。但母亲死后,我所有的情绪……那些强烈到能把人撕裂的情感,像燃料一样,一次次去驱动原主留下的心灵系星尘,每次驱动,我的情感就会在那些白色星尘上留下烙印。)
(就像墨水滴进清水。)
(用一次,黑一分。)
(但白色不会减少,只会被覆盖。原主的能量永远在那里,只是被我的黑色情绪层层遮掩。)
(灰黑色的光芒,就是原主的白色和我染上的黑色的混合。它们同时存在,像两个灵魂在这具身体里的最后对话。)
(殇恻之心——我用它投射自己的恐惧,放大别人的恐惧。每次使用,都在消耗我的情感,也在加深我在原主遗产上刻下的印记,等白色完全被黑色覆盖的那一天,原主的存在就彻底变成了我的一部分,到那时,我们真正融为了一体。)
白阳惊恐地看着那缕光芒靠近自己,想躲,却躲不开。那光芒没入他的眉心,他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无数画面涌入脑海。
那是母亲。
母亲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佝偻的背,红肿的手。母亲站在门口目送她时的笑容,眼角细细的皱纹。母亲把热粥端到她面前时的眼神,温柔得像一汪泉水。
然后是那个夜晚。
黑影翻墙而入,匕首刺入胸口,鲜血涌出。母亲倒在血泊里,半睁的眼睛,嘴角没说完的话。
路上小心。
那是母亲最后说的话。
“不——!”
白阳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整个人从椅子上翻倒,连人带椅摔在地上,抱着头疯狂打滚。他的脸扭曲变形,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不是我的错!不是我的错!别来找我!别来找我!”
冥命收回手,看着他在地上翻滚,眼神依旧平静。
(以前的我,看见这种画面,内心一定在尖叫吧!会想:活该!你也有今天!)
(可现在……我为什么都感觉不到情绪了,就像在看一只虫子挣扎。)
斩空站在一旁,看着她。
他发现,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很细微,几乎看不见,但他看见了。
那不是恐惧,也不是疲惫,而是——她在克制。
克制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她心里一定在翻江倒海。
他走过去,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
只是站着。
过了很久,白阳终于停下来。他蜷缩在墙角,浑身抽搐,嘴里还在喃喃自语,翻来覆去只有那几个字:“不是我的错……不是我的错……”
冥命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
“总教官。”
“嗯?”
“他交给我。”
斩空看着她。
月光下,那一头白发像雪一样刺目。
他沉默了几秒。
他知道,这是私刑。身为军方总教官,他应该阻止。军法如山,任何人无权私自处决犯人。
可他也知道,有些仇恨,必须亲手了结。
他想起秦羽儿。
当年,如果他能亲手杀了那些害死她的人,他一定会做。可他没来得及,那些人早就逃之夭夭,他连报仇的机会都没有。
那种无力感,他比谁都清楚。
现在,这个女孩有了机会。
他有什么资格阻止?
“好。”他点了点头。
老吴在一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斩空抬手制止。
冥命走了。
斩空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老吴低声问:“让她一个人处理?会不会……”
“不会。”斩空打断他,“她比我们想象的要清醒。”
老吴沉默。
斩空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蜷缩在墙角的白阳。
“看好他。”他说,“天亮之前,别让他死。”
“是。”
军营后方,有一片废弃的训练场。
这里曾经是军方用来训练新兵的场地,后来新兵营搬迁,就荒废了。场地不大,四周是生锈的铁丝网,地上铺着碎裂的青石砖,杂草从石缝里钻出来,长得比人还高。月光从破洞的顶棚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平时没人来。
此刻,白阳被绑在一根木桩上。
那是训练场角落里唯一还立着的木桩,锈迹斑斑,上面还残留着多年前捆绑犯人的绳索痕迹。白阳被绑在上面,双手反剪,双腿也被捆住,整个人动弹不得。
他浑身是血,额头上血肉模糊,嘴里还在喃喃自语,神志已经不清了。
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身上,惨白惨白的。
冥命站在他面前,手里握着一把匕首。
那把匕首,和插在母亲胸口的那把一模一样。
黑色的刀柄,二十厘米长的刀身,刃口锋利,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刀柄上那个扭曲的符号,是黑教廷的标记,像一条扭曲的毒蛇。
“认识吗?”她问。
白阳抬起头,看着那把匕首,瞳孔骤缩。
“这……这是……”
“凶器。”冥命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从我妈胸口取下来的。”
白阳拼命摇头:“不是我!不是我动的手!是老李!是黑鼠!是他们!”
“我知道。”冥命说,“所以他们还活着。”
白阳愣住了。
“你……你要干什么……”
冥命没有回答,只是举起匕首。
月光下,匕首泛着冷光。
“我妈临死前,没说完的那句话,你知道是什么吗?”
白阳摇头。
“路上小心。”冥命说,“她让我路上小心。”
白阳张了张嘴。
“可她不知道。”冥命的声音依旧平静,“要小心的不是我,是你们。”
匕首落下。
白阳发出一声惨叫。
但那只是第一刀。
月光下,白发少女一刀一刀落下,每一刀都不致命,每一刀都精准地避开要害。她像是在雕刻什么,又像是在完成什么仪式。
鲜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染红了白阳的衣服,染红了木桩,染红了脚下的杂草。
白阳的惨叫声响彻夜空,却没有人来。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寒。
可她的眼眶,红了。
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混着溅在脸上的血迹,滴在地上。
她没有擦,也没有停。
(以前的我,别说杀人,杀鸡都不敢,可现在,我手好稳呀!稳得像在切菜。这是就殇恻之心的另一个作用吗?它在抽走我的恐惧,我的犹豫,我的不忍。我有点明白了,每次使用,都在消耗我的情感,也在那些白色星尘上留下更深的黑色烙印。)
(但我想那些原主的能量——应该永远不会减少。它们只是被我覆盖,被我的痛苦、仇恨、绝望层层掩埋。)
(等我用尽所有情感的那一天,黑色就会完全覆盖白色。到那时,原主就真正成为了我的一部分。而我也会变成没有感情的躯壳吧!)
(只有这样复仇,我才能感觉到——妈还活着。在我心里,在我手上,在这每一刀刺下去的触感里。)
不知刺了多少刀,白阳终于不再叫了。
他垂着头,浑身是血,已经没了气息。
冥命停下来,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脸惨白如纸,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涣散。嘴角残留着一丝还没来得及喊出口的惨叫,就这么定格在那里。
和母亲死的时候一模一样。
冥命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松开手,匕首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蹲下来,双手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
肩膀轻轻颤抖。
没有声音。
只是颤抖。
(妈妈,我杀了他,帮您报仇了)
(可我一点都不开心。)
(为什么?为什么报了仇,还是这么难受?也许——斩空说得对。报仇不会让死人复活,它只是让活着的人,能够继续活下去。可我还能活多久?等情感用尽的那天,我还算活着吗?)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站起来。
脸上已经没有泪,只有血迹。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然后转身,往外走。
走出训练场,斩空站在门口。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
月光落在他身上,那张冷硬的脸看不出什么表情。
但他眼底,有一丝心疼。
一闪而过。
冥命走到他面前,停下。
“总教官。”
“嗯。”
“谢谢。”
她的声音很轻,很哑,像是一块被揉碎了的布。
斩空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接下来,那两个刺客。”
冥命抬起头,望着夜空。
乌云散去,月光如水。
“他们会找到的。”她说,“他们逃不掉。”
那一头白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像一面无声的旗帜。
斩空看着她,忽然问。
“你还好吗?”
冥命愣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灰黑色的眼睛里,有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空洞,不是平静,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像是被人触碰到了什么。
“还好。”她说。
斩空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知道她在撒谎。
但他没有拆穿。
“走吧。”他说,“回去休息。”
冥命点了点头。
她转身,往军营里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
“总教官。”
“嗯?”
“谢谢你问我。”
斩空没有说话。
她走了。
月光下,那一头白发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斩空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
过了很久,他轻轻说了一句话。
“傻丫头。”
夜风吹过,带走了这句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