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门大比结束后的第三天，君莫笑找到了云韵。

　　“我要走了。”他说。

　　云韵正在批阅宗门文件，手中的笔顿了一下，墨水在纸上洇开一个小点。她放下笔，抬起头看着他，神色平静，仿佛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什么时候？”

　　“明天。”

　　“这么快？”

　　“再拖下去，我怕更舍不得走。”

　　云韵低下头，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苦涩：“你这个人，连告别都这么让人难受。”

　　“对不起。”

　　“不用道歉。”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你又不欠我什么。”

　　君莫笑看着她的背影，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

　　“嫣然那边，你跟她说了吗？”

　　“还没。”

　　“你先跟她说吧。”云韵转过身，笑容已经恢复了往日的从容，“那孩子脾气倔，你得给她点时间消化。”

　　“好。”

　　君莫笑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云韵的声音。

　　“君公子。”

　　他停下脚步。

　　“如果有一天，你累了，不想再流浪了，云岚宗的门，永远为你敞开。”

　　君莫笑没有回头，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云韵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久久没有动。

　　窗外的云海翻涌，一如她此刻的心。

　　君莫笑在练武场上找到了纳兰嫣然。

　　她正在练剑，一式的“剑心通明”反复练了几十遍，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君公子！”看到他来，她收了剑，跑过来，脸上带着笑，“你怎么来了？今天不是不用教我吗？”

　　“有件事跟你说。”

　　“什么事？”

　　君莫笑看着她，斟酌了一下措辞：“我要走了。”

　　纳兰嫣然的笑僵在脸上。

　　“走？去哪？”

　　“下一个地方。”

　　“什么时候？”

　　“明天。”

　　纳兰嫣然低下头，手里的剑不自觉地握紧了。

　　“为什么这么突然？”她的声音有些发闷。

　　“不突然，我想了很久了。”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怕你分心。大比刚结束，不想影响你。”

　　纳兰嫣然抬起头，眼眶红了：“你现在告诉我，就不影响我了？”

　　君莫笑无言以对。

　　她说得对。不管什么时候说，都会影响她。

　　“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纳兰嫣然用袖子擦了擦眼睛，“你教会了我那么多，然后就走了。你让我以后找谁练剑？”

　　“你的师父是云宗主，她的剑法比我好。”

　　“我不要师父，我要你！”

　　君莫笑沉默了一会儿：“嫣然，你还小。”

　　“我不小了！”纳兰嫣然抬起头，倔强地看着他，“我已经十六了，我分得清什么是崇拜，什么是……什么是喜欢。”

　　君莫笑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分得清。”他说，“但我不能。”

　　“为什么不能？因为小医仙姐姐？”

　　“不只是因为她。”

　　“那是因为什么？”

　　君莫笑没有回答。他不能告诉她，自己还有五个“善缘”要去结，不能在任何一个地方停留太久。他不能告诉她，自己只是一个过客，迟早会离开。

　　“总之，我该走了。”他说，“你好好练剑，别荒废了。”

　　纳兰嫣然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始终没有掉下来。

　　“你还会回来吗？”她问。

　　“也许会。”

　　“那是什么时候？”

　　“不知道。”

　　纳兰嫣然深吸一口气，把剑收回鞘中。

　　“那你走吧。”她转身，背对着他，“不过你记住，你欠我的。将来要还。”

　　君莫笑看着她倔强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好，我记住了。”

　　他转身，离开了练武场。

　　纳兰嫣然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终于忍不住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里。

　　肩膀一耸一耸的，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远处的阁楼上，云韵看着这一幕，手中的茶杯被她攥得发白。

　　她没有下去。

　　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晚上，君莫笑和小医仙在院子里收拾行李。

　　“你跟她们说了？”小医仙一边叠衣服一边问。

　　“说了。”

　　“她们什么反应？”

　　“不好。”

　　小医仙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他：“你难受吗？”

　　君莫笑想了想：“有一点。”

　　“只是一点？”

　　“很多点。”

　　小医仙叹了口气，走到他身边，伸手在他背上拍了拍。

　　“你这个人，心太软了。”

　　“也许吧。”

　　“不是也许，就是。”小医仙收回手，“但这也是你的优点。如果心不软，你也不会在出云帝国救我，也不会来云岚宗，也不会对她们这么好。”

　　君莫笑看着她：“你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都有。”小医仙转身继续叠衣服，“夸你是因为你善良，骂你是因为你太善良了，对谁都好。”

　　君莫笑笑了笑，没有接话。

　　两人收拾完行李，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看着天上的月亮。

　　“下一站去哪？”小医仙问。

　　“黑角域。”

　　“黑角域？那地方不是乱得很吗？”

　　“乱才好。”君莫笑说，“乱的地方，才需要有人管。”

　　小医仙翻了个白眼：“你是去结善缘的，不是去当英雄的。”

　　“不矛盾。”

　　“你总有理由。”

　　君莫笑笑了。

　　远处，云韵的寝殿里还亮着灯。她坐在窗前，手里握着一把短剑，剑身上刻着两个字——“莫笑”。

　　那是她请人刻的。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刻这两个字，只是觉得，应该刻。

　　“莫笑。”她轻声念着这两个字，嘴角微微上扬。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

　　第二天一早，君莫笑和小医仙离开了云岚宗。

　　云韵和纳兰嫣然站在山门口送他们。

　　“路上小心。”云韵说。

　　“保重。”纳兰嫣然说，声音有些沙哑。

　　“你们也是。”君莫笑抱拳，“后会有期。”

　　他转身，沿着石阶往下走。

　　小医仙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云韵和纳兰嫣然还站在山门口，两人的身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她们还在看。”小医仙小声说。

　　“别回头。”

　　“为什么？”

　　“回头了，就走不了了。”

　　小医仙咬了咬嘴唇，转过身，跟上了他的脚步。

　　两人沿着山路往下走，渐渐消失在晨雾中。

　　山门口，云韵和纳兰嫣然站了很久，直到那两个人的身影完全看不到了，才转身回去。

　　“师父，他还会回来吗？”纳兰嫣然问。

　　“会的。”云韵说，“一定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答应过。”

　　纳兰嫣然低下头，把眼角的泪擦掉。

　　“那我要变得更厉害。”她说，“等他回来的时候，我要让他刮目相看。”

　　云韵看着她的弟子，心中既欣慰又酸涩。

　　“好，我陪你。”

　　师徒两人并肩走回山门。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洒在云岚山的每一个角落。

　　新的一天开始了。

　　君莫笑和小医仙走在官道上，一路向西。

　　“你刚才为什么不回头？”小医仙问。

　　“我说了，回头就走不了了。”

　　“你怕自己舍不得？”

　　“嗯。”

　　小医仙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对我呢？以后你离开我的时候，会不会也舍不得？”

　　君莫笑停下脚步，看着她。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没有打算离开你。”

　　小医仙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耳朵红得发烫。

　　“你这个人，说话越来越讨厌了。”

　　“实话而已。”

　　“你每次都说是实话。”

　　“因为每次都是。”

　　小医仙别过头去，加快脚步，走到他前面。

　　“走快点，天黑前要赶到下一个镇子。”

　　君莫笑笑了笑，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官道上，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