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凌晨，天还未亮。

　　万妖谷笼罩在深蓝色的天幕下，月光已经西沉，东边的山脊线上隐约透出一线鱼肚白。

　　李牧从木屋中走出来，晨风裹着溪水的凉意扑面而来，他打了个哈欠，精神却已经全然醒了。

　　凌云蹲在屋顶，一双金黄色的眼睛在昏暗中如同两盏孤灯。

　　山君卧在门口，听到动静抬起头，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两下。

　　滚滚趴在窗下，圆滚滚的身子缩成一团，还在呼呼大睡。

　　李牧站在木屋前，负手而立，目光扫过谷中还在沉睡的兽群，沉吟片刻，开了口。

　　“都过来。”

　　声音不大，但几道身影同时动了。

　　凌云从屋顶滑翔而下，无声无息地落在李牧左侧。

　　山君站起身，走到李牧右侧卧下。

　　猴王从最近的树冠间跳下来，蹲在李牧面前。

　　狼王从山坡上的阴影中走出，停在几步之外，没有靠近。

　　只有滚滚还趴在窗下，鼾声如雷。

　　山君不耐烦地甩了一下尾巴，低吼一声，那声音像一记闷雷，滚滚浑身一抖，猛地弹了起来，黑眼圈里的小眼睛瞪得溜圆，茫然四顾。

　　“来这边。”李牧朝它勾了勾手指。

　　滚滚连滚带爬地跑过来，四条短腿在地上一顿倒腾，圆肚子差点蹭到泥巴。

　　它在山君旁边站定，还喘着粗气。

　　李牧的目光从它们身上一一扫过。

　　“长话短说，有几件事，你们各自去办。”

　　猴王挺直了腰背，两只前爪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

　　“猴群的事还是老样子——种菜，收粮，摘果子。制成果干、腌菜、猴儿酒，存起来，越多越好。今年的玉米和番茄收成不错，留足种子，剩下的全部加工，不要浪费。”

　　猴王频频点头，嘴里叽叽喳喳地重复着要点。

　　李牧转向狼王，那只灰黑色的公狼蹲坐在几步外，残缺的左耳微微抖动，绿莹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狼群继续跟着山君，万妖谷方圆三十里，不许人类靠近，不许野兽闯入，捕猎的事照旧，但不要贪多，够吃就行，多余的可以制成肉干。”

　　狼王低低地呜咽一声，垂下脑袋，表示领命。

　　李牧又看向山君，那只白虎卧在地上，银白色的皮毛在晨光中泛着冷光，神态慵懒，但那双淡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松懈。

　　“山君，你是万妖谷的王，谷里谷外，走兽都归你管，修炼别落下，尽快突破淬体境，你现在卡在通智境太久了。”

　　山君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呼噜，算是应了。

　　“还有你。”

　　李牧低头看向蹲在脚边、还在喘气的滚滚。

　　滚滚抬起头，黑眼圈里的小眼睛眨巴了两下。

　　“你刚入道，先把境界稳住，这半年哪里也不要去，就在谷里修炼。等你的境界稳固了，”李牧顿了顿，“我要你去把食铁兽一族都迁到万妖谷来。”

　　滚滚愣了一下，小眼睛里闪过一丝犹豫，很快又变成了坚定。

　　它“呜呜”地叫了两声，圆脑袋使劲点了点。

　　李牧又看向凌云。

　　金雕站在最远处，双翅收拢，身体微微前倾，随时准备起飞。

　　“凌云，你的事最多。”

　　李牧说，“等下送我回清泉监，然后你往南边飞，沿着秦岭一路向南，寻找合适的契约兽。”

　　“昨天滚滚说的那两条蛇妖，你应该都听到了，你顺道探探，边走边问，不要打草惊蛇，找到了地方先记下来，不要靠近。”

　　凌云啼叫一声，金黄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李牧的目光最后扫过所有的妖兽，声音沉了下来。

　　“最后一件事——你们都给我听好了。”

　　五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尽快修炼到淬体境，无论用什么法子，吸收月华也好，吞噬血食也罢，我要你们在最短的时间内突破。”

　　“尤其是凌云和山君，你们卡在通智境太久了，再拖下去，后面的妖兽都要追上来了。”

　　凌云微微收紧了爪子，山君的尾巴停止了甩动，猴王和狼王对视一眼，都低下了头。

　　滚滚虽然听不懂淬体境是什么，但见大家都这么严肃，也把脑袋垂了下去。

　　没有人，不，没有兽出声。但那股压在谷中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有分量。

　　李牧收回目光，转身走到凌云面前，翻身上了它的背。

　　“走，回清泉监。”

　　凌云双翅一展，拔地而起。

　　晨风在耳边呼啸，万妖谷在脚下迅速缩小，眨眼间便被群山吞没。

　　一个时辰后，东方的天际已经铺满了橘红色的朝霞。

　　凌云穿过终南山北麓的晨雾，无声无息地降落在清泉监的栅栏外。

　　它在落地之前便用妖力扫视了牧场周围方圆数里，它已经发现，周围没有人，没有埋伏，甚至连经过的路人都没有。

　　李牧跳下来，拍了拍凌云的脖颈，凌云振翅而起，朝南边飞去。

　　李牧扫视一圈牧场后，转身走向茅屋。

　　然而，当他来到茅屋门前时，他停住了。

　　在茅屋门口，堆着七八只麻袋，还有两只木桶。

　　麻袋里鼓鼓囊囊的，露出米粮的边角；木桶沉甸甸的，散发着腌菜的酸咸气息。

　　这些东西码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官府送补给的手笔。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些东西堆在门口，说明他离开清泉监，前往万妖谷时，有人来到了这里。

　　会是谁呢？时间竟然如此凑巧？

　　李牧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快步走到茅屋门口，推开门，屋内干干净净，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床上的兽皮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的粗陶碗还倒扣着，灶台冰凉，没有生火的痕迹。

　　看到这一幕，李牧知道，那些人虽然来到了清泉监，但并未翻东西，或者说，那些人只是进门扫了一眼，没有做其他事情。

　　看完屋内的情况后，李牧转身走出来，朝树上吹了声口哨。

　　树冠间一阵窸窣，几只猕猴从枝叶间探出头来。

　　领头的是一只老猕猴，毛色灰白，脸上皱巴巴的，但一双眼睛精光四射。

　　它从树上跳下来，蹲在李牧面前，叽叽喳喳地开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