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他们遇到了第二波幸存者。

　　严格来说，是幸存者找到了他们。

　　清晨，林渊在服务区外围警戒的时候，东南方向传来引擎的轰鸣声。不是失控机械义体那种刺耳的电机声，而是老式内燃机的咆哮——烧汽油的那种，在能源危机之前就几乎绝迹的古董货。

　　一辆改装过的越野车从废弃的农田里冲出来，后面追着三台机械义体。

　　越野车的外壳焊满了钢板，车顶装着一台被改装成武器的工业切割激光头。但激光头已经哑火了，只能靠车身硬扛机械义体的攻击。

　　三台义体都是猎杀型号，四肢修长，移动速度极快。它们像狼群一样从三个方向同时扑击，不断撕咬越野车的装甲。钢板上已经出现了几道触目惊心的裂口。

　　林渊动了。

　　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突破了人类极限——和上次一样，但没有上次那么失控。蓝金色的光芒从他的机械右臂涌出，在他全身表面形成一层薄薄的光膜。

　　不是凤凰之羽。

　　也不是玄武之甲。

　　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形态。光膜像一层液态的铠甲，紧贴着他的皮肤，在关节处凝聚成晶体尖刺。

　　他冲进战场。

　　第一台义体感知到威胁，放弃越野车，转身扑向他。机械爪张开，指尖的高频震动刀嗡嗡作响。

　　林渊没有减速。

　　他的右拳正面迎上高频震动刀。

　　蓝金色的光膜和刀刃碰撞，爆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然后——刀刃碎了。不是被砸碎，是被“侵蚀”。光膜像活物一样顺着刀刃蔓延，把合金分子之间的键能吞噬殆尽。

　　义体的机械爪崩解成无数金属碎屑。

　　林渊的拳头穿过碎屑，轰进了它的胸腔。

　　第二台、第三台。

　　两台义体同时夹击。林渊侧身闪过第一台的扑击，左肘砸进它的颈椎关节，右腿扫断第二台的膝关节。两台义体撞在一起，他还想补刀——

　　一把锈迹斑斑的消防斧从侧面劈下来，把两台义体的头颅同时斩断。

　　火花四溅。

　　越野车的门打开了。

　　一个穿着皮夹克的女人跳下车。她大概三十岁出头，短发，左脸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的旧疤。手里那把消防斧的斧刃上还滴着义体的冷却液。

　　她盯着林渊身上的蓝金色光膜，眼神从警惕变成惊讶，最后变成一种奇怪的热切。

　　“凤凰基因。”她说。

　　林渊的瞳孔微缩。

　　“你怎么知道？”

　　女人没有回答。她拉开皮夹克的领口，露出锁骨下方的一片皮肤。

　　那片皮肤上，有一道暗红色的纹路。

　　像羽毛。

　　像火焰。

　　林渊体内的芯片突然剧烈搏动了一下。不是警告，是某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反应——像两块磁铁在相互吸引，像同一首歌在两个喉咙里回响。

　　“你也有。”

　　他的声音沙哑。

　　“不完全。”女人松开领口，“我植入的是碎片。凤凰基因的残片，不到完整序列的百分之三。”

　　她盯着林渊。

　　“但你不一样。你身上的凤凰基因至少激活了百分之十五以上。我能感觉到。”

　　林渊沉默了几秒。

　　“你叫什么？”

　　“陆青橙。”她把消防斧扛回肩上，咧嘴笑了一下，疤痕随着笑容扭曲，“神农架遗迹第七考古队，副队长。末世前最后一个从那里活着出来的人。”

　　她的目光越过林渊，落在他身后燃烧着的新京市烟柱上。

　　“你要去神农架？”

　　“是。”

　　“找凤凰基因？”

　　“是。”

　　陆青橙的笑容更深了。

　　“那你需要我。”她说，“因为那个地方，和你们实验室挖到的芯片，来自同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陆青橙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越野车旁边，从后备箱里拖出一个沉重的金属箱子。箱子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文字，但林渊认识它们。

　　和芯片投影上那九十九个光点的标注符号，一模一样。

　　“神话基因库。”陆青橙拍了拍箱子，发出沉闷的回响，“你以为只有你植入的那一枚芯片吗？”

　　她打开箱子。

　　里面整齐排列着十二枚晶体。

　　每一枚都和当初阿乐递给他的那枚一模一样。透明、发光、脉动着蓝光。但它们的颜色各有不同——有的偏赤红，有的偏冰蓝，有的泛着淡金色的微光。

　　十二枚芯片。

　　十二种神话基因的碎片。

　　“第七考古队一共二十七人。”陆青橙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报告，“进入神农架遗迹核心区之后，我们找到了这个。每人植入了一枚。然后——”

　　她停顿了一下。

　　“然后归零协议启动了。”

　　林渊看着箱子里那些发光的晶体。它们在黑暗中微微跳动，像十二颗沉睡的心脏。

　　“其他人呢？”

　　“死了。”陆青橙说，“芯片激活的瞬间，大部分人承受不住基因改造的冲击。肉身崩溃，意识消散。我是唯一活下来的。”

　　她关上箱子。

　　“那些芯片会自己选择宿主。不是什么人都能承受神话基因的。你——”她指着林渊，“你是零号容器。芯片主动选择了你。这意味着你的基因序列和神话基因的契合度极高。”

　　“高到什么程度？”

　　陆青橙看了他一眼，目光复杂。

　　“高到足够让你走到最后。”她说，“或者让你死得比任何人都惨。”

　　那天晚上，服务区的篝火旁多了两个人。

　　陆青橙，和她的司机——一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叫阿九。阿九不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他的喉咙有一道横切的旧伤疤，声带被毁掉了。他用一块电子手写板和人交流。

　　陆青橙把他从神农架背出来的。背了一百二十公里。

　　“欠他的。”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没有解释。

　　篝火烧到半夜，陆青橙和林渊坐在火堆两侧，中间隔着跳跃的火焰。其他人已经睡了，只剩下他们两个和沉默的阿九。

　　“神农架里面有什么？”林渊问。

　　陆青橙用树枝拨弄着火堆。

　　“一座城。”她说，“一座比人类文明更古老的城。埋在神农架的原始森林下面，大概三万年了。不是人类建造的。”

　　“谁建的？”

　　“归零者。”

　　林渊的心跳漏了一拍。

　　“归零协议……是它们写的？”

　　“是。”陆青橙说，“天网只是一个被激活的执行程序。真正的归零者，是三万年前降临地球的高维文明。它们在神农架留下了一座遗迹，里面存放着九十九种神话基因的原始样本。”

　　她的声音在夜风中飘荡。

　　“凤凰、真龙、玄武、麒麟、白虎、朱雀、鲲鹏……那些我们以为只存在于神话里的生物，其实是归零者的基因造物。它们曾经真实存在过，在几万年前的某一段时间里，与早期人类共存。”

　　“后来呢？”

　　“后来归零者发动了第一次归零。所有神话生物被回收，基因被重新封存。只剩下一些残片，散落在世界各地，成了人类的神话传说。”

　　陆青橙抬起头，望向夜空。

　　“三万年了。归零者再次降临。这次，它们要归零的不是神话生物，是我们。”

　　林渊握紧了拳头。

　　机械右臂的蓝金色纹路在黑暗中亮起。

　　“所以你也要去神农架。”他说，“不是为了找基因。”

　　“是。”陆青橙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不是恐惧，是杀意，“我要找到归零者在神农架的核心装置。然后——”

　　她拿起脚边的消防斧，斧刃映出跳动的火光。

　　“毁了它。”

　　林渊看着她。

　　那张带着旧疤的脸被火光映得明暗交错，像一半是人，一半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凤凰基因的残片在她体内发光，透过皮肤，透过血肉，透过那双燃烧着复仇火焰的眼睛。

　　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天在新京市的废墟里，韩啸说他是“零号容器”。语气里带着贪婪、带着觊觎、带着把他当成一件物品的轻蔑。

　　但陆青橙看他的眼神不一样。

　　她看的不是容器。

　　是同类。

　　“好。”林渊说。

　　“什么？”

　　“一起去神农架。”

　　他站起来，向陆青橙伸出手。机械右臂的蓝金色纹路和陆青橙锁骨下方的赤红色纹路，在篝火的光照中同时亮起，像两簇遥相呼应的火焰。

　　陆青橙盯着他的手看了几秒，然后咧嘴笑了。

　　她握住他的手。

　　“别拖后腿，零号。”

　　“你也是，残片。”

　　两只手握在一起。蓝金色的光芒和赤红色的光芒交织，在夜空中激起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向四面八方扩散。

　　那一刻，远在三百公里外的神农架原始森林深处。

　　一座深埋地下三万年的青铜巨门，第一次出现了裂缝。

　　门缝里，有什么东西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