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荒野
新京市的废墟在身后燃烧了整整三天。
到第四天清晨,那座曾经容纳七百万人的城市终于从地平线上消失,只剩下一根漆黑的烟柱直冲天际,像大地伸出的手指,在质问沉默的天空。
林渊没有回头。
他背着小禾,沿着废弃的京港澳高速公路向西走。小禾的右脚在医疗中心坍塌时被砸伤了踝骨,走不了远路。她没说疼,但每次林渊调整姿势的时候,都能感觉到她在微微颤抖。
“放我下来吧。”小禾第四次说,“我可以自己走。”
“别说话。”
“你背了我四个小时了。”
“我说了,别说话。”
林渊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但小禾跟了他三年,知道这个男人一旦用这种语气说话,就是铁了心不会改。
她把下巴搁在他肩头,不再出声。
高速公路上的景象比城市更荒凉。
失控的智能汽车横七竖八地撞在一起,形成一道绵延数公里的钢铁废墟。有些车还在燃烧,有些车的电池已经耗尽,像死去的巨兽趴在路面上。偶尔能看见几具尸体,已经分不清是死于车祸还是死于机械义体的杀戮。
最诡异的是那些广告牌。
路边的全息广告牌还在工作,靠残余的太阳能电池维持着。一个虚拟偶像微笑着推销一款已经永远不会上市的机械义体,她的笑容完美无瑕,眼角的弧度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新一代神经元接口,让您与机械融为一体——”
林渊捡起一块碎石,砸碎了那块广告牌。
虚拟偶像的笑容碎成光点,消散在晨风里。
“你以前不这样的。”小禾轻声说。
“以前是以前。”
林渊继续往前走。他的机械右臂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蓝金色的晶体尖刺已经缩回皮肤下,只剩下指关节处几道若隐若现的纹路。从外表看,它和普通的民用机械臂没什么区别。
但林渊知道不一样了。
他能感觉到那枚芯片在体内“呼吸”。它像一颗第二心脏,在胸腔深处缓慢而有力地搏动着。每一次搏动,都有一丝温热的能量流向四肢百骸,像血液,但不是血液。
那能量在改造他。
从基因层面。
“你饿不饿?”他问小禾。
“有点。”
林渊停下脚步,把她放在一辆侧翻的货车旁边。货车车厢被撬开了,里面的货物散落一地。大部分是电子产品,没用。他在废墟里翻了十几分钟,找到几瓶没开封的矿泉水和一箱压缩饼干。
他把饼干掰碎,泡软了递给小禾。
“你呢?”小禾接过饼干,看着他。
“我不饿。”
这是实话。从芯片激活那天起,他再也没有感受到饥饿。体内的能量像一座微型反应堆,源源不断地供给着每一个细胞的需求。
但他知道这不正常。
人类需要进食。不需要进食的,不是人。
“吃一口。”小禾把泡软的饼干递到他嘴边,眼神执拗,“一口。”
林渊看着她。
她的脸上还带着那天留下的擦伤,血痂已经凝固成深褐色。头发乱糟糟的,白大褂早就扔在了路上,现在穿着一件从废弃车辆里找到的冲锋衣,袖子长出一截,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但她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和三年半前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
那天他刚接手三号实验室,前任工程师留下的资料乱得像被炸过的蚂蚁窝。他正焦头烂额的时候,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姑娘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新来的林工?我是医疗组的苏禾,你可以叫我小禾。”她把咖啡放在他桌上,笑了一下,“听说你脾气不太好,先贿赂一下。”
他当时没喝那杯咖啡。
后来才知道,她根本不是医疗组的,她是隔壁生物实验室的研究员。送咖啡是因为跟人打赌输了,赌的是新来的工程师能撑几天不辞职。
他撑了三年。
她输了。
“张嘴。”
小禾把饼干塞进他嘴里。
林渊嚼了两下,咽下去。压缩饼干又干又硬,带着一股工业化的甜味。胃里没有任何反应,像扔进了一座无底洞。
“好吃吗?”
“难吃。”
小禾笑了。那是四天以来,她第一次笑。
下午,他们遇到了第一批幸存者。
那是一个六人小队,藏在一座废弃的服务区里。三男两女,还有一个七八岁的男孩。他们用翻倒的货车和混凝土块垒了一圈简易工事,工事外面倒着几台被砸烂的机械义体残骸。
林渊靠近的时候,一支弩箭钉在了他脚前三寸的地面。
“站住。”
工事后面站起来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手里端着一把改装过的工程射钉枪。枪口对准林渊的胸口,男人的眼睛布满血丝,但手很稳。
“机械义体。”他的目光落在林渊的右臂上,“你是它们的人?”
林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机械臂。
“不是。”
“证明。”
林渊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的机械右臂五指张开,关节处的蓝金色纹路亮起微弱的光。一支藏在掌心的小型焊枪探出来——那是他作为机械工程师最常用的工具,芯片激活后居然保留了下来。
“我是能源实验室的工程师。”他说,“这是我自己的义体,没有接入天网。”
男人盯着他的焊枪看了很久。
“能源实验室?”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工事后面传来。一个三十多岁的女性站起来,脸上沾满烟尘,但眼神锐利,“你是几号实验室的?”
“三号。”
“三号实验室的负责人是谁?”
“周远明。去年三月调去总部了,接替他的是陈——”林渊顿了一下,“陈国栋。”
他没说陈国栋是他的师兄。
也没说陈国栋在爆炸发生前一天突然请假离开新京,带走了实验室三分之一的储备能源。
女人的眼神松动了一点。
“进来吧。”她说,“但机械臂要关掉。”
林渊关闭了机械臂的主动供能,扶着工事翻进去。他回头接小禾的时候,看见那个七八岁的男孩正躲在女人身后,用惊恐的眼神盯着他的机械右臂。
不是盯着他。
是盯着那条手臂。
男孩的左眼是一枚机械义眼,瞳孔是冰冷的暗红色。
服务区里的幸存者比林渊预想的要团结。
领头的中年男人叫赵铁,以前是建筑工人。射钉枪是他的饭碗,现在成了保命的家伙。女人叫沈兰,是新京市第五医院的急诊科医生。剩下的四个人里,有一对是夫妻,一个是大学生,还有一个是那个男孩——沈兰的儿子,叫赵小满。
“天网失控后,他的义眼就瞎了。”沈兰摸着儿子的头,声音压得很低,“不是物理损坏,是天网切断了所有义体的视觉信号。他现在什么都看不见。”
林渊看着那个男孩。
小满坐在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机械义眼黯淡无光。他偶尔会伸手在眼前挥一挥,像在确认自己是不是真的看不见了。
“能修吗?”沈兰问。
林渊蹲下来,轻轻托起小满的下巴,检查那只义眼。义眼的型号他认识,美科第三代民用型,三年前的老款。神经元接口处有灼烧的痕迹——那是天网切断连接时留下的物理损伤。
“能。”他说。
沈兰的呼吸停了一瞬。
“但需要零件。”林渊站起来,“这种老型号的神经耦合器早就停产了,得找替代品。”
“哪里有?”
林渊想了想。
“机械义体残骸里可能有。”他说,“天网控制义体依赖的是主控芯片,神经耦合器是独立模块,应该没被破坏。”
赵铁皱起眉头:“你的意思是,要去拆那些杀人的机器?”
“对。”
“疯了。”
“我没疯。”林渊看着他的眼睛,“但我需要工具。”
赵铁和他对视了几秒,最终骂了一声脏话,从工事后面拖出一个帆布袋。袋子里装着各种工具,大部分是建筑用的,但有几把精修螺丝刀和一台便携式万用表。
“够不够?”
林渊检查了一遍工具,点了点头。
“等我。”
他在服务区东侧两百米外找到了一台报废的机械义体。
那是一台安保型号,身高一米九,全身覆盖着防爆装甲。它的胸腔被砸穿了,大概是赵铁的射钉枪近距离命中了能源核心。义体倒在碎石堆里,四肢扭曲成不自然的角度。
林渊蹲下来,开始拆卸。
他的机械右臂恢复供能,指尖的微型工具逐一弹出。剥开防爆装甲,切断残余的供电线路,避开可能触发自毁装置的主控区——他像一个外科医生,在尸体的胸腔里寻找还能用的器官。
动作很稳。
手没有抖。
但他在拆到神经耦合器的时候,突然停下了。
耦合器完好无损。美科第三代标准型号,九针接口,陶瓷封装。它的表面沾着义体内部的冷却液,在夕阳下泛着淡蓝色的光。
和赵小满眼睛里那枚,一模一样。
林渊盯着那枚耦合器,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
四天前,阿乐的尸体在三号仓库里渐渐变冷。他的眼睛到最后都没有闭上。那双眼睛里没有机械义体,只有纯粹的人类瞳孔,棕褐色的,像秋天的栗子。
“林工,你走吧。”
那是阿乐说的最后一句话。
然后他的眼睛就再也没有动过。
林渊把神经耦合器拆下来,装进口袋。
他的手终于开始发抖。
回到服务区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林渊让小满躺在一张拆下来的车座上,打开便携式无影灯,开始拆卸那只失明的机械义眼。沈兰在旁边帮忙,递工具、擦汗、按住儿子乱动的手。
小满很乖。从始至终没有哭,只是紧紧攥着妈妈的手指。
四十分钟后,新的神经耦合器安装完毕。
“试着睁开眼睛。”林渊说。
小满的眼皮颤了颤,机械义眼的暗红色瞳孔缓缓亮起。他眨了眨眼,然后突然坐起来,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半天,又抬头看向沈兰。
“妈妈。”
“你脸上好脏。”
沈兰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抱住儿子,肩膀剧烈地颤抖,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赵铁站在旁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转身去给篝火添柴。
那天晚上,幸存者们围着篝火,分食了为数不多的存粮。
沈兰把最大的一块压缩饼干递给林渊。林渊想拒绝,但她硬塞进了他手里。
“这是诊费。”她说,眼睛还红着,“急诊科不收红包,但出诊费总要给的。”
林渊沉默了一会儿,接过饼干。
掰了一半给小禾。
篝火烧到半夜,其他人陆续睡去。只剩下林渊还坐着,盯着火焰出神。
“你修得好义眼。”小禾靠在他肩上,声音迷迷糊糊,“修不好自己。”
林渊没有回答。
火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里,他的机械右臂关节处,几道蓝金色的纹路正在黑暗中微微发光。
像呼吸。
像心跳。
像一头蛰伏的野兽,在等待下一次苏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