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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三种基因

  林渊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躺在一棵巨树的树洞里。树洞的内壁散发着微弱的蓝色荧光,把空间照成一种介于黄昏和黎明之间的暧昧色调。身下铺着干燥的苔藓,居然比服务区的水泥地面还软一些。

  小禾坐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块湿布。他的额头上敷着另一块湿布,凉意顺着太阳穴渗进去,让混沌的意识稍微清明了一点。

  “多久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大半天。”小禾把湿布拿下来,在身旁的溪水里浸了浸,重新敷上,“你一直在发烧。体温高到我不敢量。”

  林渊试图坐起来。全身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胸腔里的芯片搏动得微弱而缓慢,像一头刚经历了一场恶战的野兽在舔舐伤口。

  “别动。”小禾按住他的肩膀。她的手很小,力气却大得惊人——或者说他的身体确实虚弱到了连她的手都挣不开的程度。

  “陆青橙呢?”

  “在外面。和阿九一起警戒。”

  “其他人?”

  “都在。没人受伤。”小禾顿了顿,“除了你。”

  林渊闭上眼睛。方岩那张木质化的巨脸又浮现在黑暗中。嘴唇无声开合,说出最后两个字——谢谢。

  他不认识方岩。没见过那张脸活着时候的样子。但他记得方岩在彻底沉入裂谷之前,那双蓝色光焰眼睛里浮现出的最后一丝人性光芒。那光芒和陆青橙燃烧凤凰基因时一模一样。不是力量,是选择。

  “你吓死我了。”小禾的声音很轻。

  林渊睁开眼睛,看着她。她的脸上还带着白天被蓝色体液溅到的痕迹,几道细小的蓝色光斑像刺青一样嵌在皮肤纹理里。她没顾上擦,或者故意没擦。

  “我下次注意。”他说。

  “骗人。”

  林渊没有反驳。

  小禾把手伸过来,握住他的左手。她的手很凉,是那种一直在冷水中浸湿布的凉。她的拇指摩挲着他的手背,一遍一遍,像在确认掌心里的这只手还有温度。

  “你白天说的那些话。”她低着头,“‘不放。’两次。”

  “嗯。”

  “以后也说。”

  林渊握紧她的手。

  树洞外面传来脚步声。陆青橙弯腰钻进来,手里端着一个用变异兽颅骨做的“碗”——其实就是半个头盖骨,里面盛着烧开过的溪水。

  “醒了?”她把头盖骨递给小禾,在林渊对面坐下。消防斧靠在树洞壁上,斧刃上的蓝色体液已经擦干净了,但刃口多了几个细小的缺口。

  “那头白虎呢?”

  “走了。”陆青橙说,“你昏迷之后,它在森林边缘徘徊了一阵,然后就消失了。阿九沿着脚印追了两公里,发现它往熔炉的方向去了。”

  “它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但下次它再来,可能就不是一只了。”

  林渊沉默。陆青橙说得对。那头白虎变异兽不是普通的污染生物,它身上有完整的白虎基因碎片——接近成品的基因兵器。它的退缩不是因为打不过,是因为它看到了某种超出归零者预设的东西。

  基因融合。

  “方岩他——”林渊开口。

  “别提他。”陆青橙打断他,声音很硬。但她的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指关节泛白。

  树洞里安静了几秒。

  “他说了谢谢。”陆青橙忽然开口,声音低下去,“那个混蛋。断后的时候说‘你们先走,我炸了通道就追上来’。二十七个人,他是第三个说这句话的。前面两个说完就没回来,他还说。”

  她的拳头攥得更紧了。

  “我还真信了。”

  林渊不知道该说什么。小禾端着那头盖骨碗,轻轻吹着热气。

  “他的凤凰基因碎片是什么?”林渊问。

  “没有。”陆青橙说,“他是普通人。第七考古队的十二枚芯片,分配给十二个专业领域最顶尖的人。方岩不在名单里。他是自己申请加入考古队的,说神农架的地质构造他研究了十五年,没有人比他更熟。”

  “他不带芯片,为什么要进核心区?”

  “因为队长需要他。”陆青橙抬起头,树洞的蓝光照亮她脸上那道旧疤,“核心区的入口被埋在三万年前的岩层下面。没有方岩,我们连门都找不到。”

  一个普通人。

  没有神话基因,没有机械义体,没有任何超出常人的力量。在地质构造里研究了十五年,然后在末日降临的时候,选择留下来炸通道。

  然后被基因熔炉吞噬,变成一棵树,一张脸,一个守卫。

  最后用残存的人类意志,对另一个基因携带者说了声谢谢。

  林渊撑着地面坐起来。全身的肌肉都在抗议,胸腔里的芯片搏动得比正常状态慢了一半。但他还是坐起来了。

  “你的芯片怎么了?”陆青橙盯着他的胸口。

  “透支了。”林渊低头看着自己的机械右臂。蓝金色的纹路几乎完全暗淡,只剩指关节处几道若有若无的光丝。“两种基因融合消耗的能量比预想的大。芯片需要时间恢复。”

  “多久?”

  “不知道。可能一天,可能三天。”

  陆青橙的眉头皱起来。在神农架深处失去芯片的力量,意味着他们失去了最大的底牌。那头白虎随时可能回来,更别提森林里还不知道藏着多少变异兽。

  “那就等。”她说,“等你恢复。”

  “如果白虎——”

  “那就来一只杀一只。”陆青橙拿起消防斧,斧刃映出树洞的蓝光,“我剩十五次。够杀几只的。”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林渊记得她在随州城外说的话——百分之三的碎片,每次激活都要透支细胞寿命。十五次,就是十五段被烧掉的生命。

  “别那么看我。”陆青橙站起身,弯腰往树洞外走,“我又不是替你死的。我是替方岩。”

  她的背影消失在树洞口。

  小禾把那碗凉了的溪水递到林渊嘴边。

  “喝点。”

  林渊接过颅骨碗。水是温的,带着一点木质的涩味。他喝了一口,把碗放下。

  “你不劝我?”他问。

  “劝你什么?”

  “劝我别拼命。”

  小禾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用湿布擦他额头上的汗。

  “我劝你,你会听吗?”

  林渊没有回答。

  “我不劝你。”小禾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我只需要你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你拼命的时候,我也在拼命。”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你昏迷的时候,我拼的是你什么时候能醒过来。你发烧的时候,我拼的是你的体温能不能降下去。你和方岩面对面的时候,我拼的是你会不会也变成一棵树。”

  她的手按在他胸口,芯片搏动的位置。

  “你拼你的命,我拼我的。我不拖你后腿,你也别想把我留在安全的地方。”

  林渊看着她。

  树洞的蓝光照在她脸上,照出那几道细小的蓝色光斑,照出她眼眶里打着转但始终没有落下的泪水,照出她按在他胸口那只手的微微颤抖。

  七天前,她是新京市医疗中心的一名生物研究员。月薪九千新币,每天的工作是培养皿和显微镜,最大的烦恼是细胞污染和论文 deadline。她连一只实验小鼠都没有亲手杀死过。

  现在她脸上沾着变异兽的体液,手背上全是细小的伤口,坐在一个发光的树洞里,守着一个半人半兽的男朋友。

  她没有抱怨过一次。

  “好。”林渊说。

  “什么?”

  “不放。也不留。”

  小禾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没擦,任由它们淌过脸上那些蓝色的光斑,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林渊在树洞里躺了两天。

  这两天里,他用内视能力反复检查了芯片的状态。两层基因光纹之间的那道裂口比之前扩大了不少,凤凰的赤金色和玄武的暗蓝色在裂口边缘交融,形成了一圈不断流动的靛青色光带。那片融合光域不再是需要他强行维持的临时状态,而是变成了一种相对稳定的结构。

  但它还很脆弱。像一道刚刚止血的伤疤,稍微用力就会再次崩开。

  而且他注意到一个让他不安的变化。

  融合光域在吸收芯片的能量。不是消耗,是吸收。那些原本存储在芯片中、属于凤凰和玄武两种基因序列的能量,正在缓慢地、不可逆地流向那片靛青色的区域。每一次搏动,两种基因的光纹就暗淡一丝,融合光域就明亮一丝。

  芯片在自我改造。

  或者说,他的身体在利用芯片的能量,创造出第三种基因。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第三天早晨,他把这个发现告诉了陆青橙。

  陆青橙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她说,“归零者的基因序列是封闭系统。九十九种神话基因,每一种都有明确的边界。凤凰就是凤凰,玄武就是玄武。它们在设计之初就不允许融合。”

  “但我融合了。”

  “所以我说不知道。”陆青橙看着他,“你可能是归零者计划之外的东西。可能是突变,可能是进化,也可能是芯片即将崩溃的征兆。”

  “听起来都不太妙。”

  “末日第八天,没有什么事情是妙的。”

  陆青橙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苔藓。

  “不过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什么?”

  “你的体温降下来了,芯片的能量输出也恢复了大半。不管那片靛青色的东西是什么,它至少没有立刻杀死你。”她把消防斧扛上肩,“该出发了。”

  队伍重新上路。

  阿九找到了方岩坠落的那个位置。裂谷边缘的岩石上,还残留着蓝金色火焰烧灼过的痕迹。焦痕的形状像一只张开的手掌——林渊把手贴在方岩额头上时留下的印记。

  陆青橙在焦痕前站了一会儿。

  什么都没说。

  然后她转身,走向神农架更深处。

  越往深处走,森林的变异程度越高。树木的高度已经突破了正常冷杉的极限,有些甚至达到了四五十米。树干上的蓝色光脉不再是零星的纹路,而是密密麻麻的、像血管网络一样覆盖整棵树的全身上下。地面上的苔藓厚得像地毯,每一步踩下去都会挤出荧蓝色的汁液。

  但诡异的是,变异兽变少了。

  从第三天开始,他们一整天都没有遇到任何一只变异生物。森林里安静得不正常,只有那些蓝色光脉流动时发出的低频嗡鸣。

  “它们都去哪儿了?”赵铁握着射钉枪,警惕地扫视四周。

  陆青橙没有回答。她的眉头从早上开始就没有松开过。

  阿九忽然停下脚步,举起右拳。

  全体静止。

  他侧耳听了几秒,然后蹲下身,把耳朵贴在地面的苔藓上。苔藓的蓝色汁液沾了他半边脸,他浑然不觉。

  片刻后,他站起来,用手语比划了几个动作。

  陆青橙的瞳孔收缩。

  “他说什么?”林渊问。

  “地下。”陆青橙的声音压到最低,“有东西在地下移动。不是一只,是一大群。正在朝我们这个方向来。”

  脚下的苔藓开始震动。

  不是地震那种震动,是无数细小震动的叠加。像有千万只脚在苔藓下面的土壤中爬行,像整片森林的根系都活了过来。

  震动越来越强。

  然后,五十米外的地面炸开了。

  一只巨大的、通体覆盖着蓝色光纹的甲虫从土壤中钻出来。它的体型接近一辆小型轿车,背部的甲壳上浮现着密密麻麻的神纹——不是任何一种林渊认识的神话基因,而是某种更加原始的、更加古老的纹路。

  那不是归零者炼制的基因兵器。

  那是被基因熔炉的辐射污染后,自行变异的本土生物。

  神农架原始森林里的一只普通甲虫,在蓝光照耀下生长了八天,变成了这副模样。

  第一只之后,是第二只。

  第三只。

  第十只。

  第一百只。

  整片森林的地面都在翻涌。无数巨大的变异甲虫从土壤中钻出,蓝色的光纹在它们背上连成一片,像大地睁开了无数只发光的眼睛。

  队伍被包围了。

  陆青橙握紧消防斧,锁骨下方的赤红色纹路亮起。

  “还剩十五次。”她说,“但愿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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