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呼——”

　　粗重的喘息声。

　　昂热拖着身子一点点往前走，梳得整齐的银发被汗水打湿，一缕额发垂落眼前，视野变得模糊。

　　无比昂贵的手工定制西装被他丢在了地上，磨光的鳄鱼皮鞋每踏出一步，都会留下水渍。

　　难以言喻的巨大痛苦像是体内钻满了铁线般的虫，在肌肉里绞动、噬咬。

　　“尼古拉斯这狗东西。”昂热喉结涌动，骂了一句，凶狠得像是吐出一口浓痰。

　　这哪儿是鉴别，分明是酷刑。

　　尽管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疼痛实在超乎预料，难以想象安乐是如何坚持的，甚至还能笑出来。

　　压力生生透进骨肉深处，肌肉抽搐着隆起。

　　昂热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背青筋暴露，皮肤下隐隐有青黑色的鳞片浮现。

　　“倒是我更不像人类啊。”他艰难地扯出一丝笑。

　　历史上存在着名为暴血的能力，这是一项强行提炼龙族血统的技术，通过弱化人类意志激活龙类基因活性化表达，从而提升血统纯度，最高可达三度暴血，但会缩短寿命并可能导致使用者异化为死侍。后来这项技术遗失在历史中，直到近代由初代的狮心会成员从封存的羊皮卷中将其复原。

　　昂热是狮心会的初代成员，他掌握了这项禁忌的技术，也曾在无数的战斗中暴血杀敌。

　　如今他已经一百三十岁了，哪怕在混血种当中也属于高寿的老人，外表看起来再怎么壮实如年轻人，内在却终究快要抵达死亡。

　　他很老了，所以很久不曾动用过暴血。

　　但现在，身体却潜意识地激活了暴血的状态。

　　昂热压制着体内躁动不安的龙血，明白尼古拉斯没有对他撒谎。

　　开启鉴别功能的炼金矩阵中，纯血龙类无法维持人类的形态，暴躁的龙血一旦被勾动，会不自觉地龙化。

　　昂热拉开白衬衣，扯掉领带，脖颈上黑色的血管蔓延。

　　“校长他没事儿吧？”安乐问，“他看着好像要黑化一样。”

　　“本来没事儿的，听到你这句话就真黑化了。”副校长说。

　　他冲昂热喊道：“喂，你还能坚持吗？不行我就关掉！”

　　昂热摆摆手，步履艰难。

　　“硬汉！”副校长竖大拇指，“你考虑过你的身体状况吗还强撑！你他妈跟谁较劲呢，跟你自己吗？”

　　昂热没有说话，他抬头，同样露出了笑容。

　　尽管他的嘴角会时不时因剧烈的疼痛而抽搐，但他就这样保持着笑意一步步走出了甬道。

　　他站在出口，没有因为骤然的放松而倒下，反而挺直了腰背，淡淡道：“给我来根雪茄。”

　　“够装！”副校长从口袋里摸出烟盒，“你现在湿身诱惑的样子能把校董会的小姑娘吸引得尖叫。”

　　衬衣被汗水彻底湿透，呈现出半透明的白色，紧紧贴伏住强健有力的躯体肌肉。

　　“我一直将伊丽莎白当女儿看待。”昂热深深地吐出一口烟，皱眉。

　　“我说是谁了吗你就把名字都说出来了。你看你自己心里其实有数的，对吧？”副校长贱兮兮地笑，看着很是欠揍。

　　昂热避开话题，转身看向安乐：“我想我们应该扯平了，不知道你心底对我是否还存有芥蒂。”

　　“校长你都把代表学院最高权限的黑卡给我，说给予我毫无保留的信任，我哪儿还能有芥蒂，之后还得投桃报李呢！”安乐呲牙笑，像个毫无心机的阳光男孩，“信任是相互的嘛。”

　　昂热看着安乐的笑脸，目光如炬：“那么，我希望你能够以你的本来面目同我对话。”

　　“本来面目？”安乐脸上的笑容消失。

　　“校长你可能误解了什么。”他说，“你听说过社会角色理论吗？著名的社会心理学理论，内容很多。概括说来，就是一个人履行某一地位的权利与义务时，他就在扮演一个角色。在父母面前，他的角色是孩子，在老师面前，他的角色是学生，在妻子面前，他的角色是丈夫……”

　　安乐真诚道：“校长，我的角色有很多，他们都是我的本来面目。面对不同的场合和人物，我也可能是朋友、家人，或是其他什么身份。人是复杂的，由众多不同的社会身份组成，这些都是我的一部分。”

　　昂热细细思考，他分不清安乐是真心话还是在诡辩。

　　“那对于卡塞尔学院，你觉得，你的身份是什么？”他问。

　　“在您面前，我既是学生，也是合作者。”安乐说。

　　昂热摇摇头：“安乐，你知晓我为什么会将黑卡给你，或者说为什么我愿意给予你信任？”

　　安乐不语，他在斟酌着适当的回话。

　　昂热没有等安乐回答，接着道：“因为我希望你能够成为卡塞尔学院的未来。”

　　“卡塞尔学院的未来？”安乐琢磨着其中更深的意蕴。

　　“学院是我一手建立起来的，或许你觉得它只是我屠龙的工具，但其实很多年以前，狮心会的前辈和朋友们就构想着未来要开设一所屠龙学院。我是在完成他们的夙愿。”昂热叹息，“还记得入学辅导那天中午，我和你说的话吗？我只想去找仇敌算当年的总账，我不属于未来，我是活在过去的可悲的复仇者……”

　　安乐眸光闪动，他记得那时昂热提起过那场改变他一生的卡塞尔庄园的覆灭。

　　“说起来我对学院还是很有感情的。”昂热手抚胸口，“可一旦我死了，学院便会被校董会接管，它必然将失去作为屠龙机构的纯粹性，而沦为混血家族们争权夺利的政治战场……”

　　他狠狠地吐出一口气：“这是在玷污我朋友们的理想和遗愿！”

　　“我背后可还有着御龙卫。”安乐说。

　　“我当然知道。”昂热笑笑，“可现在，不是我将你绑上学院的船，而是学院从此绑上你的船。如果将学院比作公司，那么你就是其中一位大股东，你愿意将自己手中的优质股份拱手让人么？”

　　安乐默然。

　　真是……无懈可击的阳谋。

　　但始终有一个疑惑萦绕心头。

　　“为什么选择我？”

　　昂热没有正面回答。

　　“你就当我在赌吧。”他低沉地说，“我赌尼古拉斯没有看错人，赌墨长山没有看错人，赌我自己没有看错人。”

　　安乐观察着昂热的神态、语气，想要看出些什么。他不相信昂热这样本质上孤傲霸道的人会将卡塞尔学院这样的百年心血，近乎托付地分享给一位了解不多的人，甚至不久前他们几近敌人。

　　“我有些累了，需要休息。”昂热忽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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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昂热离开了，副校长也跟着一起。

　　临行前，副校长对安乐说，拥有黑卡后，学院秘书的深层人格EVA将向他开放，EVA能极其体贴周全地为他解决一切琐事。

　　比如安排宿舍。

　　安乐按照副校长交代的，对着空气呼唤这位学院超级秘书的名字——副校长说学院内EVA无处不在。

　　“我在呢。”少女声在裤兜里响起。

　　安乐从裤兜里摸出手机，虚拟的电子女孩形象跃然出现在屏幕上，微笑鞠躬：“EVA很高兴为您服务，安乐先生。”

　　“你骇入了我的手机？”安乐挑眉，他可没下载任何与学院秘书相关的软件。

　　“如果您为此感到困扰，我向您真诚致歉……”

　　“不了，先带我去宿舍吧。”安乐说，“宿舍里不会安装监控了吧？”

　　“学院一向尊重师生隐私。不过通过手机自带录音录像设备，我仍能保持对您的实时关注。”EVA说，“作为尊贵的黑卡持有者，您可以限制我的权限。另外，关于宿舍，您拥有自行挑选的权力，包括安珀馆亦可无偿作为您的行宫。”

　　安乐摆手：“低调些，帮我安排一间单人宿舍，谢谢。”

　　“最新提示：学院学生芬格尔申请成为您的舍友。”

　　“芬格尔，谁？”

　　EVA调出了芬格尔的学院档案信息。

　　安乐快速扫过：“不必了，我这人比较内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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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学院机房深处，绝密之地，唯有黑卡持有者才能进入。

　　但不知何时，此处多了一名身材高大的年轻男人，他没有携带黑卡，就这么空着手，一路畅通无阻地越过所有防护，进入了机房深处。

　　“居然用性格内向这种敷衍的理由，您开场就开黄金瞳内向你妹啊！”芬格尔恼怒，随即又叹口气，挠挠头，“这就被拒绝了？我觉着我履历挺光鲜的。”

　　“光鲜的E级学员吗？”空气中投射出EVA的蓝色虚影，齐膝连衣裙衬托出少女纤细苗条的身姿。

　　“好歹当年我也是风流倜傥的A级，迷了无数学姐学妹的心。”芬格尔回忆往昔，捶胸顿首，“谁没得个人生起落，我这好比遗落于野的千里马，这S级不识货啊！”

　　“千里马不妨先说说当年迷了哪些学姐学妹的心呀？”EVA背着手，笑盈盈的。

　　“哎呀哎呀我吹牛呢！”芬格尔谄笑道，“千里马再野，还不是陷进你这片草原了嘛。”

　　“说吧，又要我帮你干什么越权的坏事？”EVA轻轻地笑。

　　“我想知道校长在中国经历了什么。”芬格尔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