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长办公室。

　　中央天井镶嵌着整面巨大的磨砂玻璃，月光透过，洒落下雾色般的朦胧微光。

　　办公室二层是打通的，高高的书架和油画占据了四壁，办公桌座椅后的老式挂钟敲响24次。

　　“什么时候换个报时工具，每次听都觉得像是在敲丧钟。”副校长抱怨。

　　“路山彦送的，中式挂钟，他说中国的工业正在蓬勃发展，也能生产出这样精密的仪器了。”昂热露出怀念的神色。

　　“你知不知道在中国，送钟意味着送终。”副校长吐槽，“什么塑料友情？”

　　昂热笑笑：“那时我们还不是朋友，梅涅克却察觉到了他的血统，想要接触。我们被误认为了别有用心之徒。后来相处得多了，尤其是梅涅克对中国文化很感兴趣，就知道了送钟的含义。路山彦涨红脸解释说他的意思是给帝国主义送终。梅涅克就说难道你觉得我们代表帝国主义？路山彦说不，不是，你们是我的朋友。后来他还强行要收我们的钱，说给了钱就不是送了。”

　　“你那朋友真有意思。”副校长低笑，“如果他还在的话，说不定我能和他喝两杯。”

　　“最开始这个挂钟的敲钟声清脆动听，每敲响一次心头仿佛有一朵花在盛放，梅涅克想要，我也没愿意给他。”昂热回忆，“后来他们都死了，反倒是挂钟陪了我差不多一百年的时间，修修补补，声音越来越沉闷，再也不像从前那样清亮了。”

　　“不管是人还是物，都总会老的。”副校长唏嘘道，“岁月是把杀猪刀啊，想当年我也是万花丛中过的猛男。”

　　昂热看着副校长如今挺出来的肚腩，衬衫都被蹦出一颗扣子，好笑道：“对你而言，岁月是把猪饲料更贴切些。”

　　副校长没有回击，只是沮丧地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子。

　　昂热起身去往书架后的角落，那里藏着一个酒柜。

　　“喝两杯？”他取出两个玻璃杯，和一瓶没有标签的红酒。

　　副校长没有拒绝，只是接过酒杯的时候，叹息一声：“你最近喝酒喝太多了，为了维持健康的身体状态，你平常极少摄入酒精，更多时候是品鉴全球各地的茶叶。”

　　昂热沉默地倒着酒。

　　暗红的酒液落入玻璃杯，溅出水花。

　　“昂热你最近的表现……让人觉着异常急切啊。你到底在着急什么？我们手里可握着路明非这幅皇家同花顺，谁的底牌能压得过我们？”副校长双手撑在桌面，前倾身子，压低声音道。

　　“皇家同花顺……”昂热幽幽地叹息，“是啊，皇家同花顺。但尼古拉斯，谁和你说牌桌上玩的是德州扑克呢？真正能够终结牌局的，是炸弹，是王炸啊！”

　　副校长默然，坐回扶椅：“你在中国到底经历了什么？”

　　“尼古拉斯，你其实知道的远比我更多。”昂热手指敲打桌面，目光一凝，“安乐到底是什么？”

　　寂静。

　　窗外唯有夜风吹落树叶的声音。

　　酒杯边缘，细小的气泡轻轻地破开。

　　“你并不了解他，为何还要给予其黑卡？”副校长问。

　　“就像我之前说的。”昂热晃着酒杯，“我在赌。”

　　“那可真是下了重注。”

　　“你觉得我赌注下对人了吗？”

　　“你下得太早了。”

　　“牌桌越混乱越好，这样我才能透过赌客们的神色言行，猜出他们手里捏着的牌。”

　　“你为什么和我说这些？”副校长突然问。

　　昂热微笑：“尼古拉斯，你不仅是我的朋友，你同样也是牌桌上的一员啊！”

　　副校长额头渗出汗水。明明大家都无法使用言灵，他却从未觉得昂热的压迫力如此之强，如同大海风暴将至前铺天盖地的黑云。

　　“龙血酿作的酒，十年前我从北非的遗迹里带出来的，酒液装在被掏空的粗大龙骨中，靠着炼金术封存了千年，其中的龙血力量消散殆尽，唯余一丝风味尚在。”昂热手指弹了弹杯壁，清脆的碰撞声直沁人心，“不妨尝尝？”

　　“你连这种好东西都拿出来招待，看来我不得不说实话了。”副校长端起龙血酒，仰头一饮而尽。

　　-----------------

　　学生宿舍。

　　房间内，安乐放在列车上的行李，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小客厅内。

　　“我通知校工部为您搬运好了行李。”EVA说。

　　“多谢。”安乐躺在柔软的大床上，“学院的学生宿舍都这么棒么？我以为是那种上床下桌过道窄到两人一起下床都会挤屁股的小房间。”

　　他所在的单人宿舍，有专门的厨房餐厅、客厅书房，甚至还带阳台，应季的绿植倚栏陈列，开满说不出名字的花，落在沙发上的月光都带着幽幽花香。

　　“学生宿舍的规格通常由学员的阶级决定。”EVA介绍道，“您的宿舍是四十年前一位S级学员的住所。”

　　“那位S级后来呢？”安乐问。

　　“听说因为没有想通某个哲学上的问题，吞枪自杀了。”EVA说。

　　安乐闻言狠狠皱眉：“这房间不吉利啊！”

　　“那需要我为您换一间么？”EVA语气委屈，“可换一间的话，房间规格和家具陈列都要差上许多。如果您改变主意的话，可以去住安珀馆……”

　　“不必了，我说说而已。”安乐挥手，示意EVA可以下线了，他想要休息。

　　“好的，晚安。”EVA声音落下，手机黑屏。

　　安乐将手机翻面，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桌上，走向阳台，从校服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纸条。

　　纸条是最开始那位名叫安娜·瓦伦蒂的大四学姐硬塞给他的，折成了蝴蝶状，使得纸条微微撑开口袋，让人无法忽视其存在。

　　安乐展开纸条，借着月光默读上面的文字。

　　阳台的白色小圆桌旁，辛莉雅出现，她跷起二郎腿斜斜地坐，右手肘撑着桌面，鼓着脸：“怎么，给你写的情诗？读那么认真。”

　　“都老夫老妻了，还吃飞醋呢。”安乐将纸条递给辛莉雅。

　　“你给我干嘛？”辛莉雅愣住，下意识接过，“难不成还得帮你把把关？”

　　“有人认识我。”安乐平静道。

　　“如果你登录学院的守夜人论坛就知道，有关你的帖子已经漫天飞了，全世界的混血种都开始知晓卡塞尔学院迎来了一位S级的超新星。”辛莉雅轻笑，“低调可跟你无缘哦，大明星。”

　　她顺手抚平纸条。可当上面的文字映入眼帘后，她眉目间的笑意消失了。

　　纸条上用古朴的汉字写着：

　　【圣宫医学会向您问好，安乐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