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老周说完那句话,所有人都没吭声。
阮平渊看了一眼远处的废墟,那些晃动的轮廓密密麻麻,像一堆蚂蚁在腐烂的肉上爬。心中直叫苦。
十几只失魂者。他们这边十八个人。听起来数量差不多,但阮平渊见过那些东西的移动速度,见过它们的反应速度。他不想跟它们打。一点都不想。
老周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石,在掌心里掂了掂,然后朝废墟的左侧扔了出去。石头落地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脆。
废墟里的轮廓动了一下。大部分没有反应,但有几只转向了声音的方向,开始慢慢往那边移动。
老周又扔了一块,这次更远。又有几只跟了过去。
“分批引开,”老周压低声音说,“等它们散开,我们从中间穿过去。能不打就不打,非打不可的话,速战速决。别缠斗,也别出声,更别见血,它们闻见血腥味会发疯。
跟紧我。掉队的自己负责。”
队伍开始移动。老周走在最前面,每走几步就停下来扔石头,把挡路的失魂者一点点引开。阮平渊走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十二跟在他旁边,手指抓着他的食指,小步子频率很快,像一只小鸭子。
他们越走越近,废墟的细节越来越清楚。坍塌的墙体上爬满了黑色的霉斑,碎裂的窗户像一张张没牙的嘴。地面上的灰白色粉末越来越厚,踩上去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阮平渊的呼吸越来越重。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脚下,放在老周的背上,放在十二抓住他的那只手上。不要去看那些轮廓,不要去想它们是什么。
前方十米外,一只失魂者背对着他们站着,身体微微前倾,一动不动,像一尊蜡像。
老周停下来,举起拳头示意所有人停住。他盯着那只失魂者的后脑勺看了三秒,然后慢慢蹲下,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轻轻丢向左边。
那只失魂者的头微微偏了一下。然后它的整个身体开始转动,它的脸转过来的瞬间,阮平渊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那完全不是人脸。五官的位置不对,眼睛太大,嘴巴太小,皮肤像被火烧过一样皱缩在一起,干裂的缝隙里露出暗红色的肉。它的眼球浑浊发白,和昨天在地下室看到的那两个东西一样,但比那些更浑浊,更白,像两颗煮熟的鸡蛋嵌在眼眶里。
它朝左边走了两步,又停了。
老周又扔了一块石头。这一次它彻底被引开了,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往左边移去。
老周站起来,挥了一下手。队伍继续前进。
他们穿过了第一排废墟。阮平渊踩到了什么软的东西,低头一看,是一截手臂,皮肤发黑发皱,五根手指蜷缩在一起,像一只干枯的鸡爪。他猛地跨了一大步,差点摔倒,十二拽了他一下才稳住。
前方有两栋半塌的楼,中间夹着一条窄窄的通道。通道里没有失魂者。老周快步走进去,其他人鱼贯跟上。通道很窄,两侧的墙壁上全是裂缝,有的裂缝里塞满了干枯的藤蔓。头顶有一块巨大的混凝土板斜卡在两堵墙之间,像一个随时会落下来的盖子。
通道尽头是一个小小的空地,原本可能是两栋楼之间的庭院,现在堆满了碎石和垃圾。空地的另一边是废墟的主体——一栋还算完整的四层楼房,外墙大面积脱落,露出里面的红砖和钢筋。
前面的空地上,有四只失魂者,分散在空地不同的位置。两只站着不动,一只蹲在地上,还有一只在来回踱步,走的路线很固定,像一个在牢房里来回走动的囚犯。
老周退回通道里,所有人都挤在通道中。
“空地必须过,”老周的声音很低很低,“楼房是唯一的掩体。上一队人的铭牌应该就在那里面。”
“四只。”刘根说。他蹲在阮平渊旁边,面色认真。
“我引开左边那两只,”老周说,“刘根,你带人解决右边那只。剩下那只——”
“我来。”说话的是一个女人,阮平渊没记住她的名字。她个子不高,手里握着一根带尖的铁棍,尖端磨得发亮。
“那只在动的先不管,它走的是固定路线,算好时间差穿过去。”老周看着每一个人,“到了楼房里面再汇合。走散了的,楼门口见。”
老周深吸一口气,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用尽全力朝空地左边扔了出去。石头飞过空地,砸在一堆碎玻璃上,发出稀里哗啦的巨响。
四只失魂者同时转向声音的方向。
老周又扔了一块,更远,砸在一面残墙上,发出沉闷的“砰”。
左边那两只开始移动了,朝声音的方向走去。蹲在地上的那只也站了起来,跟在后面。踱步的那只停下了脚步,浑浊的眼球转了转,没有动。
三只被引开了。还剩一只。
老周看着那只踱步的失魂者,等了五秒。它开始继续踱步,背对着他们。
“冲。”
老周第一个冲出通道,猫着腰,脚步轻得像猫。其他人紧随其后。阮平渊握紧砍刀,拽着十二,跟在人群里往前跑。脚下全是碎石和碎玻璃,每一步都可能滑倒,但他不敢慢下来。
空地上那只踱步的失魂者走了一个来回,转身的时候,脸正好对着他们跑的方向。
它停了。
浑浊的眼球死死盯着队伍。嘴张开了,露出里面黑洞洞的腔体。
老周直接冲了上去,短刀从下往上捅进了那只失魂者的下巴。刀刃穿透了它的头骨,从头顶冒出来一截。
失魂者的身体抽搐了一下,两只手胡乱地抓向老周的脸。老周往后一仰躲开了,同时把刀抽了出来。黑红色的液体从伤口里涌出来,顺着失魂者的脖子往下淌。
它没有倒下,甚至没有减速。被捅穿的头颅歪向一边,身体依旧继续往前扑,双手朝老周抓过来。
刘根从侧面冲上来,铁管刀横着抡过去,砸在失魂者的脖子上。骨头断裂的声音脆得像折断一根树枝。它的头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垂下来,耷拉在肩膀上,但身体还在动,还在往前走。
阮平渊站在后面,腿在发抖。他看见那个头垂下来的东西一步一步朝老周走去,每一步都稳稳当当,像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老周绕到它身后,一刀捅进后脑勺,手腕一拧。
失魂者终于停了。它的身体僵硬了半秒,然后像一袋水泥一样直直地倒在地上,砸起一片灰白的粉末。
阮平渊还没来得及喘气,就听见左边传来一阵密集的“嗒嗒嗒”。
那三只被引开的失魂者回来了。
它们是跑回来的。以那种奇怪的、膝盖过度弯曲的跑姿,速度比正常人快得多,像三只蜘蛛在地面上飞速爬行。
“进楼!进楼!”刘根大喊。
所有人朝楼房冲过去。楼门是一个黑洞洞的方口,原本可能是玻璃门,现在只剩下门框。阮平渊拽着十二跑在最前面的一批,跨过门槛的时候绊了一下,膝盖磕在门框上,整个人往前扑倒。他松开十二的手,用手掌撑了一下地,掌心磨掉一层皮。
阮平渊爬起来,回头看了一眼。
还有一个人没跑进来。
是那个女人,握铁棍的那个,她跑在最后面。一只失魂者从她身后扑上来,两只手掐住了她的肩膀。她的身体猛地往前一栽,铁棍脱了手,在地上弹了两下。她张开嘴要喊,另一只失魂者从侧面冲过来,一口咬在她脖子上。
没有血喷出来。失魂者的嘴里有一种灰黑色的黏液,正在从伤口往她身体里灌。她的脸在三秒内从正常肤色变成了灰白色,眼球从黑色变成了乳白色。
阮平渊看着这一切发生,身体像被钉在了地上。
老周从楼里冲出来,一把拽住阮平渊的后领,把他往里拖了好几米,拖过了门槛,拖进了楼内的阴影里。
“关门!”老周吼了一声。
有人从里面推过来一块巨大的铁板,挡在了门框上。铁板刚立好,外面就传来一阵猛烈的撞击,铁板嗡嗡地震,灰尘从门框上方簌簌地往下掉。
撞击持续了十几秒才停了。
然后是一阵拖拽的声音……
阮平渊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的皮磨破了,露出粉红色的嫩肉,血珠从裂缝里渗出来。
十二蹲在他旁边,看着他掌心的伤口,没有害怕的表情。她伸出食指,轻轻碰了一下伤口边缘。
“疼吗?”她问。
阮平渊把手缩回来。
“废话。”他说。
十二歪了歪头,好像在认真思考“废话”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老周靠在铁板旁边,短刀还握在手里,刀刃上全是那种黑红色的黏稠液体。他看了一眼门口的铁板,又看了一眼楼里的其他人。
“少了几个?”他问。
“三个。”刘根说。
沉默。
老周用刀尖在地上划了几下,把黏稠的液体蹭掉。他的动作很慢,很用力,像是在蹭掉什么甩不掉的东西。
“上楼,”他说,“找铭牌。找到了就走。”
阮平渊撑着墙站起来。他的腿还在抖,但比刚才好了一点。他把砍刀换到左手,用右手蹭了一下裤子上的灰。
他低头看了十二一眼。她的脸上还是那种平静的表情,好像刚才那些恐怖的事情对她来说跟看了一集动画片没什么区别。
“你不怕?”阮平渊问。
十二想了想。
“不怕。”她说。
阮平渊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跟着队伍往楼上走。
他低头看了一眼。台阶上有暗红色的痕迹,从一楼一直延伸到楼上,像有人拖着什么东西走过。
十二踩在那些痕迹上,光着的脚丫沾上了暗红色的东西。她没有低头看,只是低头跟着阮平渊,一步一步往上走。
二楼比一楼更暗。窗户被什么东西从外面封住了,只有几条缝隙透进来一线灰白色的光。房间里散落着一些破烂的家具——一个倒扣的柜子,几张缺了腿的椅子,一堆发霉的布料。
老周蹲在地上,用手拨开那些布料,露出下面一具干枯的尸体。
尸体的皮肤完整地包裹着骨架,但骨架里面的东西——肉、内脏、一切——都没有了。就像一个被吸干的塑料袋,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贴在骨头上。
尸体胸口有一个发黑的金属铭牌,老周把铭牌拽下来,放进怀里。
“继续找。”他说。
阮平渊站在楼梯口,没有动。他在看二楼最深处的那个角落。
那里有一扇门。木头的,半开着,门缝里透出一种微微的、暗红色的光。
那扇门后面有东西在发光。
十二松开了他的手指,往前走了两步,朝那扇门走去。
“十二,回来。”阮平渊喊了一声,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大。
十二没有停。她走到门前,伸出那只细得像筷子一样的小手,推开了那扇门。
暗红色的光涌出来,照在她苍白的脸上,把她的眼白映成了淡红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