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暴雨封山
暴雨是在下午三点二十七分砸下来的。
雨点先打在海面上,像一层细碎的白砂,随后风向一拧,整片白鲸岭都被水声吞掉。
县里的封存通知刚到,旧营地却没有任何保护设施。排水槽一旦被泥水冲开,黑砂和油膜都会顺着溪谷往白鲸湾跑。
林恩发现旧营地北侧有一条临时挖开的泄水沟,沟口被树枝虚掩,正对冷藏房入口。
【名称:临时泄水沟】
【状态:开挖时间不超过三天,雨水将直冲冷藏房门口,疑似人为导流】
【评价:有人想让雨替他毁证,天气倒是从来不收律师费】
“堵沟,还是保门?”奥森说。
“先保人,再保门,最后让沟把自己供出来。”林恩说。
“什么意思?”艾玛说。
“堵一半,留一半,看水到底想把什么冲出来。”林恩说。
他们用防水布和沙袋压住冷藏房门口,又把临时导流沟改成缓冲弯。雨水一冲,树枝下盖着的泥被掀开,露出几只半埋的铁桶。
铁桶很旧,桶身却有新划痕,像是最近被人拖动过。约翰趴在雨里拍,镜头上全是水点,骂得比雷声还密。
雨会洗掉脚印,也会冲出被盖住的东西。林恩没有和天气较劲,只把人撤到安全线,再让水替他们试一次旧营地的脾气。
山坡上忽然传来一声低吼。不是人。林恩抬头,看见那头被饵味引来的黑熊站在林缘,雨水顺着它肩背往下淌。
林恩没有开枪。他让所有人慢慢后退到上风口,用防熊喷雾和噪声筒把熊逼向侧坡。熊犹豫了几秒,最终转身钻进雨幕。
雨水把镜头打得一片白,约翰索性退到树后拍中景。他终于明白,真正危险的画面不是熊,是有人想让他们在熊出现前先乱。
暴雨里,艾玛没再问祖父是不是无辜。她用防水笔记录铁桶位置,写得很稳,每一笔都像替老人把腰重新挺起来。
熊出现时,奥森没有喊。他把艾玛往身后一拉,喷雾保险打开,眼神一直压在熊肩线上。
凯伦让他把导流沟拍成完整水路,而不是只拍铁桶。单个桶可以解释成废弃物,一条人为水路就难解释得多。
暴雨落下来以后,山上的颜色全被压成黑绿。只有新翻开的泥和旧油桶的白漆,在雨里显得格外刺眼。
林恩把“在暴雨前加固现场,保护冷藏房与样本点”写在日志页顶端,后面留了半页空白。这个目标看着简单,真落到白鲸岭旧营地,就会变成一堆湿泥、冷风、证物袋和不能踩错的脚印。
白鲸岭旧营地没有给他们留太多体面。泥点会溅到裤脚,冷风会钻进袖口,文件夹会被雨打湿,可这些狼狈反而比干净声明更可信。
暴雨来之前,林恩最担心的不是人进不去,而是水会替人动手。山上所有没封好的东西,都会顺着坡往下跑;黑砂、油膜、泥浆,最后全能被北岸说成自然扩散。
县里的封存通知刚到,临时保护设施还没搭起来。助理在电话里说人手不够,最快也要明早。林恩看着天边那层压下来的灰云,知道等到明早,旧营地可能已经被雨洗成另一个现场。
凯伦给他的底线很清楚:可以做临时防护,不得移动证物;可以导流,不得掩盖痕迹;必须全程记录。林恩把这三句话转给所有人,约翰看完叹气:“你现在连冒险都像填表。”林恩回他:“能报销的冒险才活得久。”
临时泄水沟藏在树枝下面,沟口正对冷藏房门。它不像自然冲出来的沟,边缘太齐,泥太新,像有人抢在暴雨前给水指了一条路。奥森看完只说:“不是防洪,是放水。”
他们没有把沟堵死。林恩用沙袋压住冷藏房门口,又在沟中间拐出一个缓冲弯,让雨水慢下来,也让被盖住的东西有机会露头。这个选择很险,堵死可能保现场,留口可能冲出证据,也可能冲掉证据。
雨真正砸下来时,白鲸岭像被人倒扣进桶里。约翰的镜头全是水,艾玛的记录纸湿了一角,奥森骂了三次绳结不够紧。林恩膝盖上的旧撞伤开始疼,可他顾不上。
黑熊出现在林缘时,所有人都停住。它不是冲人来的,鼻子却一直朝导流沟旁边的泥堆动。饵味、油味、旧桶味混在雨里,把它引到了最不该出现的位置。
林恩没有开枪,也没有逞强。他用噪声筒和防熊喷雾把熊往侧坡逼,给奥森争出半分钟。熊转身离开时,前爪扒开了铁桶旁边的泥,旧白漆在雨水里露出来。
导流沟刚被改出缓冲弯,暴雨就把山坡打成一片白。沙袋被水推得往下滑,林恩和奥森一人压一边,手指抠进湿麻袋里,指甲缝全是泥。这个场面不体面,也不适合剪成宣传片,却实实在在保住了冷藏房门口。
艾玛把记录本塞进雨衣里,用手机拍导流前后的水流方向。她的手被冻得发红,仍然没有停。林恩看见她蹲在雨里,忽然觉得她已经不是被旧案拖来的旁观者,而是白鲸湾真正的参与者。
熊出现时,约翰差点喊出声,被奥森一把捂住嘴。林恩盯着熊的肩线,慢慢举起噪声筒。那几秒所有证据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别让人和熊在雨里撞到一起。
防熊喷雾没有直接喷到熊身上,只在上风口拉出一道刺鼻的屏障。熊被气味逼得偏开,前爪却在转身时扒到泥堆。铁桶就是这么露出来的。不是英雄发现,是风险擦肩而过后,现场自己撕开了一点皮。
奥森确认熊退远后,才骂出声。约翰这回没回嘴,手还在抖。林恩让他把镜头放低,先拍熊爪翻开的泥,再拍铁桶旧漆。越像意外,越要把前因拍清楚。
North Ridge Salvage那行白漆在雨水里一闪一闪。林恩看着它,忽然明白北岸为什么急着导流。暴雨确实可能冲掉证据,也可能冲掉他们盖在证据上的那层泥。
雨停了几分钟后,林恩才发现自己手背被沙袋粗布磨破了。血混着雨水往下淌,看着吓人,其实只是皮外伤。约翰想拍,他摇头。今天真正该被记住的不是他受伤,而是那条人为导流沟和被熊扒开的旧桶。白鲸湾不能把取证变成卖惨。
熊退走后,雨声反而更大。林恩站在泥里,手里还握着噪声筒,忽然意识到白鲸湾最危险的地方不在熊,而在人把熊、雨和旧证据都算进计划里。自然只是难缠,人心才会设计路线。
铁桶露出以后,林恩没有让任何人靠近桶口。他先看熊离开的方向,确认林缘没有第二次动静,才让县里的人上前。荒野不会因为他们在查案就变温柔,熊更不会配合剧情。
熊离开时前爪扒开了铁桶旁边的泥,泥水一退,桶身上露出一行旧白漆:North Ridge Salvage。

